第4章 第一張便簽------------------------------------------:江嶼會在她睡著之後給她蓋被子。,而是煤球告訴她的。,是煤球身上的東西告訴她的。,發現自己的被子好好地蓋在身上——但她記得自己昨晚是趴在畫架前麵睡著的,最後清醒的意識停留在淩晨兩點,她還在調一個顏色。。,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還是昨天那件衛衣,上麵沾了幾點顏料。鞋子脫在床邊,一隻朝上一隻朝下。。。,江嶼已經出門了。廚房的操作檯上放著一份三明治,旁邊照例貼著一張便簽:“微波爐中火四十秒。這次不要再按錯了。”,這次順利加熱了。她咬了一口——裡麵是雞蛋和生菜,麪包烤得剛剛好,不焦不硬。,看了一眼值日表。。。地毯上的吸塵器痕跡是新的,茶幾上的雜誌被碼整齊了,連遙控器的角度都調回了那個精確的位置。,環顧四周。
這個人的效率是真的高。每天早上七點起來,做飯、打掃、出門上班,一切都像上了發條一樣準時。
而她每天早上要定三個鬧鐘才能爬起來,第一個鬧鐘是用來關掉的,第二個是用來罵的,第三個纔是用來起的。
她回到房間,發現畫架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杯水。
用杯墊墊著,放在她夠得到但不會碰倒的位置。
杯墊的角度和茶幾上那個一樣——對角線與桌角對齊。
時笙盯著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江嶼發了條訊息:
昨晚是你把我弄到床上去的?
回覆在五分鐘後纔來,大概是在開車:
你趴在畫架上睡著了,對頸椎不好。
那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叫了。你冇醒。
時笙的臉熱了一下。
那你……就把我抱過去了?
對。
你抱得動?
你不到一百斤。這個問題不需要問。
時笙咬著嘴唇,不知道該回什麼。
下次你可以直接把我推醒。不用那麼麻煩。
不麻煩。你比我的建築模型輕多了。
時笙笑出了聲。
你的建築模型有多重?
最大的那個,混凝土材質的,大約四十公斤。
所以我在你眼裡就是一個模型?
不是。模型不會打呼嚕。
時笙把手機摔在床上。
她不打呼嚕。
她不打。
好吧,偶爾。
那天下午,時笙開始畫第四幅參展作品。
她坐在飄窗前,陽光從側麵打過來,在紙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煤球趴在她腿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畫的是廚房。
不是那種擺拍出來的、乾乾淨淨的廚房,而是一個正在被使用的廚房——操作檯上有一杯涼了的黑咖啡,冰箱上貼滿了便簽和表格,微波爐的按鈕上還有指印。
畫麵的正中央是一個三明治。
被咬了一口的,用保鮮膜包著的,旁邊放著一張便簽紙的三明治。
她在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幾乎看不見:
“中火四十秒。”
畫完之後,她把這幅畫立在牆角,和之前三幅放在一起。
四幅了。
還差一幅。
她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半。江嶼通常六點到家,還有一個半小時。
她決定出門走走,找找第五幅畫的靈感。
小區外麵那條種滿梧桐的街道,在這個時間點很好看。陽光斜斜地打過來,把樹葉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幅流動的畫。
時笙沿著街道走,走到一家便利店門口,買了一瓶水。
她站在便利店門口喝水的時候,看見對麵的公交站台坐著一個老人。老人手裡拿著一把尺子,正在量站台上的一張廣告牌。
時笙覺得奇怪,走過去看了一眼。
廣告牌上是一個樓盤的廣告,寫著“給您一個完美的家”。老人拿著尺子量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比例不對。窗戶的位置偏了三毫米。”
“您說什麼?”時笙問。
老人抬頭看她,眼睛很亮:“小姑娘,你看這個廣告牌上的房子,窗戶的位置不對。真實的建築裡,窗戶和牆的比例是有講究的。這個設計師不懂。”
時笙看了一眼廣告牌。她看不出來哪裡不對,但她相信老人說的是真的。
“您是建築師?”她問。
“退休了,”老人站起來,把尺子收進口袋,“以前是搞結構設計的。乾了四十年,眼睛就是尺子。”
他看了一眼時笙手裡的水瓶,忽然笑了:“你是搞藝術的吧?看你手指上有顏料。”
時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縫裡確實有藍色的顏料。
“我是畫畫的,”她說,“您怎麼知道的?”
“搞結構的人和搞藝術的人,看東西的方式不一樣,”老人說,“你們看整體,我們看細節。你們看感覺,我們看數據。”
時笙愣了一下。
這句話讓她想起了江嶼。
“那如果搞結構的和搞藝術的住在一起呢?”她問。
老人想了想:“要麼互相折磨,要麼互相成全。”
他拎起腳邊的帆布袋,準備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小姑娘,你要是想畫房子,彆畫外麵,畫裡麵。房子好不好,不在外牆,在住在裡麵的人。”
時笙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顏料還在指甲縫裡。
她忽然知道第五幅畫要畫什麼了。
那天晚上,時笙冇有畫畫。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江嶼回來。
六點十五分,門鎖轉動。江嶼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和一個購物袋。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領口豎起來,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這是時笙第一次看到他“不整齊”的樣子。
“你今天回來晚了。”她說。
“堵車。”他把購物袋放在廚房操作檯上,開始往外拿東西——一盒雞蛋、一袋全麥麪包、兩盒牛奶、一把西蘭花、一塊雞胸肉。
“你今天買了什麼?”時笙走過去,趴在操作檯邊上看著他整理。
“一週的食材。”
“每天都買新鮮的?”
“對。這樣可以保證營養不流失。”
時笙看著他熟練地把雞蛋放進冰箱的蛋格裡,牛奶放在固定位置,蔬菜放進保鮮盒裡,盒蓋上貼上標簽,寫上日期。
“你這個人,”她說,“做什麼都像在完成任務。”
“因為做什麼都是任務。”
“吃飯也是任務?”
“吃飯是維持生命的必要手段。”
“那享受美食呢?”
“享受是主觀感受,和任務不衝突。”
時笙搖了搖頭:“你這輩子有冇有做過什麼不是為了‘必要’,純粹是因為喜歡的事?”
江嶼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冇有回答,繼續整理食材。
時笙冇有追問。她靠在操作檯邊上,看著他忙活。
“我今天遇到一個退休的建築師,”她說,“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搞結構的和搞藝術的住在一起,要麼互相折磨,要麼互相成全。”
江嶼把最後一盒牛奶放進冰箱,關上冰箱門。
“你覺得我們是哪一種?”他問。
時笙想了想:“目前來看,是互相折磨。”
江嶼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時笙不確定那是不是在笑,因為那個表情隻持續了不到一秒。
“才六天,”他說,“結論下太早了。”
“那你覺得呢?”
江嶼冇有回答。他打開水龍頭洗手,洗得很仔細,每一個指縫都搓到了。
“你吃飯了嗎?”他問。
“冇有。等你回來呢。”
“等我乾什麼?”
“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時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放在操作檯上。
那是她的第四幅畫的照片——廚房的那幅。
江嶼低頭看了一眼,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這是我們的廚房。”他說。
“對。”
“你畫了這個乾什麼?”
“我在準備一個展覽。主題是‘邊界’。這是第四幅。”
江嶼又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為什麼畫廚房?”
“因為廚房是你和外界之間的邊界,”時笙說,“你把所有東西都貼上標簽、分好類彆、放在固定的位置。你用一個冰箱把自己和‘混亂’隔開了。”
江嶼冇有反駁。
“那前麵三幅畫的是什麼?”他問。
“第一幅是一個人的側臉。第二幅是一個人的背影。第三幅是一條線。”
“什麼人?”
時笙看著他,笑了一下:“你覺得呢?”
江嶼沉默了一會兒。
“你把我畫進去了。”他說。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對,”時笙說,“我把你也畫進去了。因為你是我關於‘邊界’這個概念最重要的靈感來源。”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有邊界感的人。”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時笙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音。
“這不一定是好事。”江嶼說。
“我知道,”時笙說,“但這不是壞事。”
江嶼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她冇見過的情緒——不是冷漠,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困惑。
好像他從來冇有被人這樣看待過。
“你餓不餓?”他忽然問。
“餓了。”
“我做飯。你要吃嗎?”
“你會做兩人份?”
“會。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吃完之後把你那幅畫的原件給我看看。”
時笙笑了:“成交。”
江嶼做飯的時候,時笙就坐在餐桌旁邊看。
他切菜的動作很快,刀工很好,每一塊的大小都差不多。西蘭花掰成小朵,雞胸肉切成均勻的條,蒜瓣拍碎後剁成末。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時笙托著下巴看他,忽然說:“你知道嗎,你做飯的樣子和你畫圖紙的樣子一模一樣。”
“哪裡一樣?”
“都很認真,都很精確,都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做飯本來就是一件需要精確的事。”
“不是,”時笙搖頭,“做飯可以很隨意的。想放多少鹽就放多少鹽,想煮多久就煮多久。”
“那叫黑暗料理。”
時笙被噎住了。
二十分鐘後,兩份雞胸肉炒西蘭花、一碗紫菜蛋花湯、兩小碗雜糧飯擺上了餐桌。
擺盤依然講究,連湯碗的角度都是對齊的。
時笙嚐了一口,愣了一下。
“怎麼了?”江嶼問。
“好吃。”時笙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
“你看起來很驚訝。”
“因為我以為你做飯隻是為了‘維持生命’,冇想到你做得這麼好。”
“效率和品質不衝突。”
時笙笑了笑,低頭繼續吃。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天給我蓋被子的時候,”她說,“有冇有看到我畫的那些畫?”
江嶼的筷子停了一下。
“看到了。”
“你覺得怎麼樣?”
“我不懂藝術。”
“我不是問你的專業意見,我問你的感覺。”
江嶼沉默了一會兒。
“第一幅,”他說,“你畫的是我的側臉。你把我的下頜線畫得太硬了。我的下巴冇有那個角度。”
時笙差點把湯噴出來。
“這就是你的評價?”
“你不是問我的感覺嗎?”
“我是問你看了之後的心情,不是讓你挑技術毛病。”
江嶼放下筷子,看著她。
“我不太會描述心情,”他說,“但如果你一定要問——那些畫讓我覺得,我在你眼裡不是一個室友,而是一個……研究對象。”
時笙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說,“我隻是……”
“我知道,”江嶼打斷她,“你不用解釋。”
他又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時笙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什麼都懂。
他不是冇有情緒,隻是把情緒藏得太深了。深到需要用畫來挖掘。
吃完飯,時笙回到房間,把那四幅畫的原件拿出來,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江嶼坐在沙發上,一幅一幅地看。
他看得很認真,每一幅都看了很久。
看到第三幅——那條毛茸茸的線——的時候,他問:“這條線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頓了一下,“這條線是你的。”
“為什麼?”
“因為它不直。”
時笙笑了。
“對,”她說,“這是我的線。彎的,毛茸茸的,不規則的。”
“那你畫這條線,是想和什麼東西對比?”
時笙冇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四幅畫,又看了一眼江嶼。
“你的那條線,”她說,“是直的。”
江嶼沉默了很久。
久到煤球從房間裡溜出來,跳上沙發,在他腿上找了個位置趴下。他冇有趕它走。
“我的線不直。”他忽然說。
時笙看著他。
“你的第三幅畫,”他說,“那條毛茸茸的線,它雖然彎,但它一直在往前走。我的線雖然直,但它永遠在一個框裡。”
時笙冇有說話。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纔是真正懂畫的人。
那天晚上,江嶼破例在十一點之後冇有關燈。
時笙躺在床上,聽見隔壁房間的鍵盤聲斷斷續續地響到了十一點半。
她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
你今天的燈關晚了。
我知道。
為什麼?
在想事情。
想什麼?
對麵沉默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都暗了。
然後一條新訊息彈出來:
在想我的線要不要也彎一下。
時笙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
地板上那兩條線——直的、彎的——還並排躺在一起。
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四個字:
晚安,江嶼。
晚安。
時笙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把被子拉過頭頂。
煤球在被窩外麵叫了一聲,鑽進來了。
她摸了摸煤球的毛,閉上眼睛。
第五幅畫的畫麵,在她腦子裡慢慢成形。
不是房子,不是廚房,不是線條。
而是一個人的背影——站在一扇門前,門開著一條縫,外麵有光照進來。
他背對著光,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
冇有推開。
也冇有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