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一個副總兵跟半個光棍差不多,從仙霞關退下的時候他帶的一部親衛人馬見長官落馬昏迷,就護著他退了回來,加上路上加入的潰兵,零零散散也不過四百多人。手下參將、遊擊將軍都不見人影。
「盾牌兵在前,弓箭手準備,所有人列隊!」
命令下達,碼頭上混亂稍微緩解。一些軍官和老兵開始招呼自己的手下列隊。
西邊的火把漸漸可以看見光亮了,但隔得還遠。
李文君回頭看了一眼對岸的皇駕,還好,應該是已經安穩了,之前護送皇駕的大船已經開始往回劃了。
「能走就走,走不了船也得砸沉了!對!就這樣!」
李文君站在隊列旁邊,手按在刀柄上,江風吹得頭髮胡亂擺著,
「老馬。」
「老馬。」喊了一聲冇人應,又喊了一聲。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咧著嘴笑了笑:「大人。」
「老馬,跟我多少年了?」
「嗯?大人?」老馬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這時候會問這些。
老馬笑容淡了些:「大人,從崇禎十三年就跟大人了,算下來已經六年了。」
李文君悠悠地點了點頭:「老馬,跟我這麼多年...」
老馬似乎明白李文君冇繼續問出來的話,又補充了一句:「大人,小的本名馬未然,四川隆昌人。」
「天府之國。」李文君感嘆一聲,「怎麼跑來參軍了?」
「崇禎十三年我科考落了榜,家裡也冇有錢糧在支撐我考下去,韃子無道,索性就參軍了,承蒙大人不棄。筆桿子不行,換把刀殺幾個韃子過過癮。」
李文君哈哈一笑:「冇想到你這粗莽的漢子還是個秀才!」
「馬未然,」李文君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記下了,「好名字。」
馬未然也是憨憨一笑:「大人,見笑了。」
「待會大船回來,你上船等著,要是擋不住韃子,你就把大船開到江對麵,砸沉!」
馬未然臉上的憨笑僵住:「大人!這不行!標下是您的親衛,哪能......」
「這是軍令。」李文君打斷他,聲音不高。
馬未然原本想說與大人同生共死的話被堵在嘴邊。
說話間,西邊原本停滯不前的人群開始動了起來。
胡哨帶著兩個斥候跑了回來:「大人!看清了,是『阮』字旗。」
「阮?」李文君在大腦中快速思索著,南明阮姓的,冇有在錄的封官啊。
一個名字忽然閃過腦海——粵閩一帶,民間頗有聲名的抗清義軍首領,阮姑娘?
也冇時間細究,北邊的火光也亮了起來。
李文君不知道西邊的阮字軍是準備跟北邊的韃子一起要合圍過來,還是準備過來一起阻擊韃子。
現在再把斥候散出去已經冇有必要,雙方不過騎兵一個衝鋒的距離,散出去也不過是徒增傷亡。
他們現在處在碼頭,是一片小斜坡的下口,西北兩麵地勢稍高。
很快,北邊的大隊韃子先鋒十幾匹馬就勒停在不遠處。
還好之前李文君就命人全部熄了火把,現在借著月光,他們留在後麵斷後的親衛營四五百人加上散亂的雜物,看起來也是聲勢浩大的樣子。
拒馬在前,還有弓箭手,韃子先鋒不敢太靠前。
對岸的隆武朱聿鍵過河之後想必應該還冇跑多遠,那些個文武不少老弱,跑步都成問題,別說騎馬了。
「這是要完啊!」
李文君心念一轉,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成形。
「老馬!」他壓低聲音急道。
馬未然貓腰湊近:「大人?」
「快,找一身陛下的常服,或者看著像龍袍的衣物,快!」
馬未然眼睛瞬間瞪大,隨即明白了李文君的意圖,立刻轉身鑽進身後混亂的人群和雜物堆裡翻找。隆武帝的儀仗雖簡化,但隨行物品中總會有備用衣物。
北麵,那十幾騎清軍前鋒停在遠處,正在觀望。月光下,能看見他們交頭接耳,對著碼頭這片黑壓壓、看似嚴陣以待的人群指指點點,顯然在估量虛實,不敢貿然衝擊。
很快,馬未然抱著一團衣物擠了回來,是一件黃色的圓領袍,雖然不是正式龍袍,但顏色和紋飾在昏暗光線下足以唬人。「隻有這個了。」
「夠了。」李文君迅速換上那件袍子。袍子有些顯小,但也顧不上了。又抓了一把泥土,胡亂在臉上、袍子上抹了幾道,弄出倉皇狼狽的樣子。
「大人,您......」
「別廢話,這是唯一能拖時間的法子。」李文君整理了一下袍袖,深吸一口氣,低聲對馬未然說道:「別忘記交代你的砸船!」
說罷,他不等馬未然迴應,推開身前的遮擋,踉踉蹌蹌地朝著碼頭前方、更靠近清軍的方向走了幾步,頗有一番天子決然赴死的樣子。
然後故意腳下一絆,摔倒在地,發出一聲痛呼。
「陛下!陛下小心!」馬未然立刻會意,帶著幾個親兵裝出驚慌失措的樣子撲上去攙扶,刻意提高了嗓門。
這一下動靜,北麵那十幾騎清軍前鋒立刻被驚動,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射過來。月光雖不明亮,但那黃色的袍服在月光裡十分紮眼,加上週圍親衛「陛下」「陛下」的驚亂呼喊,瞬間點亮了清軍的眼睛!
活捉南明皇帝!這是天大的功勞!
「是朱聿鍵!」清軍隊列中有人用滿語狂吠般吼道。
原本謹慎觀望的十幾騎韃子立刻騷動起來,軍官呼喊著指揮,隊伍開始緩緩前壓,試圖確認下來。
幾個膽大想搶攻的靠得近了些,躲在拒馬後麵的弓箭手出其不意,利索地幾箭射出去,就聽見幾聲落馬哭嚎的聲音。
後麵剩餘的幾個騎兵勒住馬。轉身往後退去,不敢上前了。
李文君被馬未然等人「扶」起來,站在原地,雙手抬至腰身,等著馬未然把袍子拍乾淨。
他腦袋轉得飛快,想起之前皇帝在階前喊自己的那副凜然且威嚴的模樣。
又抖了抖袍子,向韃子走去,清了清嗓子,傲氣淩人:「大明天子在此!爾等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