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青摸索了一遍,確定柴火將人遮嚴實了,才視死如歸地前去開門。
因太過緊張,從灶房到門口短短的距離,薛青青走出了一身的汗。
門開啟後,出現的果然是劉大寶的臉。
但與上次不同,這迴劉大寶身後並沒有官差,隻他一個人。
薛青青仔細看向劉大寶身後,確定沒有其他人,先是慶幸,而後狐疑道:“劉叔,這麽晚了,您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劉大寶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舉了舉手裏的菜籃子:“我家隔壁殺豬,我讓他們留了塊上好的五花肉,特地給你送過來。”
薛青青垂下眼眸,果然看見一塊肥膩的豬肉躺在籃子裏。
她搖頭:“多謝劉叔好意,隻是這塊肉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您還是拿迴家去吧。”
劉大寶“哎”了聲,渾不在意:“這鄰裏鄉親的,什麽貴重不貴重?你剛生完孩子,正是補身子的時候,拿它熬鍋肉湯正合適。”
他不由分說,直接順著門縫擠入院中,肥胖的身子將門扉撐得大敞。
薛青青蹙了眉,趕人的話差點到了嘴邊。
“這肉沉,我給你放屋裏去。”劉大寶毫無自覺,邁著大步就要登堂入室。
薛青青忙道:“孩子剛睡著,進去了該將他吵醒了,您將肉直接給我吧。”
劉大寶咂摸著嘴,不大樂意似的:“也行。”
薛青青盼望著他趕緊走人,很快將手遞過去,握住了菜籃的提手,想將肉接過。
劉大寶卻不鬆手了。
他低頭,直勾勾地望向那隻握在菜籃上的雪白柔軟的小手,不斷地吞著唾沫星子。
薛青青見他不撒手,隻當是臨時反悔了,心裏頓覺如釋重負,立刻便要鬆手。
劉大寶眼裏兇光一露,活像看見到嘴鴨子飛了的狗,一把便攥住了薛青青的手腕。
薛青青被嚇得渾身一抖,反應過來,用力掙開了劉大寶的手。
“劉叔,你這是做什麽?”手腕上一圈腥臭的汗漬,薛青青感到強烈的不適,步伐後退許多步,震驚地望向劉大寶。
劉大寶上前一步逼近薛青青,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薛青青的臉,咽著唾沫道:“侄媳婦,你覺得你劉叔為人怎樣?”
薛青青滿眼警惕,繼續後退:“劉叔是鄉親們一起選出的村長,自然是為人忠厚,老實可靠。”
劉大寶索性裝都不裝了:“既然劉叔在你眼裏是個忠厚可靠的人,不如你以後就跟了劉叔吧!”
薛青青瞬間睜圓了杏眸,驚詫質問:“你可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劉大寶厚著臉皮:“沒錯,叔年紀是大了點,可男人越老越會疼人啊,隻要你願意跟我好,我保管你以後吃喝不愁,穿金戴銀!”
薛青青胃內排山倒海,險些便要吐出來,氣得咬字都在抖:“我夫君屍骨未寒,你身為長輩,哪來的臉麵對我說出這些話?”
劉大寶撇撇嘴:“人死不能複生,你還能為了陸放守上一輩子不成?就算是為了生計,早晚也得找個相好的,你與其找旁個,那還不如找我呢。”
薛青青被這番不要臉的言論氣得說不出話,臉上布滿憤怒的脹紅。
劉大寶見她不說話,還以為是她動心,喜不自勝地畫起大餅:“你放心,我家那老婆子身體不好,攏共沒兩年活頭,等她一死,我立刻便將你扶正!”
說完大步一邁,胳膊張開便要撲上薛青青,急不可耐地撅起嘴:“來吧心肝兒,先給我親上一口!”
薛青青躲不過去,一時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竟揚起手,照著那張色迷心竅的老臉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聲音在院內迴響。
劉大寶吃痛一聲,捂住臉破口罵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一個帶孩子的寡婦婆,有人要便該燒高香了,村長你都看不上,你還要跟皇帝老子不成!”
薛青青不願多對他說上一個字,跑到門口,將虛掩的院門一把拉開,冷臉道:“你給我出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劉大寶一聽她要喊人,趕緊換了神色,嬉皮笑臉道:“不過同你玩笑,你還當真了,這肉你不想吃,我拿走就是了。”
他提起菜籃,慢慢悠悠地踱向院門。
與薛青青擦肩而過時,劉大寶忽然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對她道:“今日且放你一馬,可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總有能讓我得手的時候,等到那時,咱爺倆再好好快活!”
薛青青臉色發白,唇瓣哆嗦不停,抬眸掃過一遍,抓起靠牆的扁擔,就要朝劉大寶攆去。
劉大寶連忙腳底抹油,扭頭啐了一句髒話。
薛青青揮出去的扁擔撲了空,無力地杵在空氣中。
她眼睛通紅,即便劉大寶已經跑沒影,仍是充滿敵意地目視著門外黑茫茫的夜色。
慢慢地,敵意又變為迷茫,悲傷。
薛青青將扁擔放迴了原處,將門仔細關上,上好門閂,如同什麽都沒發生過,迴到了屋子裏。
蠟燭不知何時被風撲滅,屋內黑漆漆,空落落。
小老虎躺在搖籃裏,睡得正香甜。
薛青青走到搖籃旁,身體控製不住地癱軟下去。
地麵冰冷,她就這般坐著,手伸出,借著門口投入的月色,溫柔撫摸著兒子熟睡中的小臉。
小老虎不知夢到什麽,竟咧嘴笑了一下,傻乎乎的可愛樣子。
薛青青也隨著兒子笑了起來,彷彿全身陰霾皆在此刻一掃而空。
但笑過之後,淚水便毫無預兆地自她眼中湧了出來,接連不斷,猶如斷線珍珠。
惡心,想吐,胸脯還火辣辣的疼,似又出現堵奶的征兆。
薛青青怕嚇到孩子,捂緊嘴,不讓自己發出哭聲,於黑暗中慢慢蜷縮,抱緊了自己。
萬籟俱寂,漫長的黑夜裏,似乎隻剩下她一人。
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到她麵前,手中是一方幹淨的布帕。
薛青青順著那隻手,抬眼望去。
清冷的月色下,年輕男子眉目溫柔,俊美出塵,周身彷彿縈繞淡淡柔光,如仙似魅。
薛青青淚眼朦朧:“沈公子?”
裴懷貞輕笑:“想起還有我這號人物了?”
薛青青連忙解釋:“抱歉,我忘記——”
“先擦淚。”
握著手帕的手,又往前遞了遞。
薛青青忍住餘下的眼淚,接過布帕,自嘲般道:“你說得對,村長對我,的確有不幹淨的心思。”
她喉嚨發幹,聲音悶悶的,帶著哭過之後的厚重鼻音,咬字黏黏軟軟。
裴懷貞點頭:“我都聽到了。”
似是感到難堪,薛青青捏著布帕的手收緊,頭埋得更低,纖細的脖頸彎下,於昏暗中白得刺目,一縷碎發自發髻中跑出,虛虛遮掩在那一抹雪白上。
裴懷貞看著那縷碎發,指腹莫名發癢。
“我可以幫你。”他驀然出聲。
薛青青抬了頭,眼眸泛紅,困惑地看著他:“幫我……怎麽幫?”
裴懷貞抿唇,若有所思。
殺了,剮了,或是砍掉四肢,做成人彘。
他自有一萬種法子,讓那個人消失在她眼前,或是直接消失在這世上。
但他靜靜打量麵前婦人這張不經嚇的柔弱麵孔,頓了頓:“我幫你,去報官。”
“啊?”薛青青懵了,淚珠懸掛在眼睫,難得有些孩子氣。
裴懷貞:“按照我朝律例,逼_奸孀婦者,杖一百,刑三年。”
薛青青認真注視了裴懷貞片刻,道:“我先前覺得你不像個普通人,如今又覺得像了。”
裴懷貞起了興趣:“為何?”
薛青青指了指腦袋:“你不太聰明。”
“律例是律例,若沒有銀子打通,條案上的東西,官府不會管的。”她歎息。
都說成長是從第一次報警開始的,很顯然,這沈公子還沒長大。
裴懷貞沉默片瞬,點頭:“你說得對,是我欠考慮了。”
薛青青安慰他:“沈公子是好心,我知道。”
有人陪著說兩句話,薛青青好受了許多,淚也止住不少。
她抬眸看向陸放的牌位,自言自語道:“若是我丈夫還活著就好了,有他在,一定不會讓我受這種委屈。”
裴懷貞眼皮一跳。
抬眸,冷嗖嗖地掃了牌位一眼。
薛青青並未留意他的細微表情,帕子將最後一滴眼淚拭去,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沈公子早些歇息。”
她抱起孩子,步入裏屋,月色襯著背影,愈顯單薄無依。
房中迴歸寂靜,清冷的月色淡淡籠罩,視野朦朧如隔薄霧。
不知過了多久,裏屋傳來均勻柔軟的呼吸聲。
一簾之隔,隻是聽著,婦人身上溫熱的香氣便好似穿簾而來,縈繞在鼻息之間。
裴懷貞走出房門,前往灶房。
灶房漆黑一片,他在黑暗中伸手,摸起了一把菜刀。
曾用來幫助薛青青殺雞的菜刀。
提著刀,裴懷貞走出院落,身影與夜色融為一體。
半個時辰後,村長家裏傳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驚醒了好幾戶人家。
劉大寶的兒子劉貴披衣出門,循聲看去,一眼便看到自己的老爹癱在茅廁旁邊。
“爹你怎麽了!”
劉貴跑過去,打起燈籠一照,幾乎魂飛魄散。
隻見劉大寶麵色慘白地躺在血泊中,渾身劇烈抽搐,兩眼瞪得渾圓突出,口中還往外冒著白沫,上身完整,褲子卻堆在腳脖子上。
而在他兩腿之間,被視為男人雄風的某物不翼而飛,隻剩一片血肉模糊。
……
“汪嗚!汪!”
月下,村裏幾隻野狗趴在地上,正在爭搶著撕咬一塊鮮血淋漓的軟肉,時不時便發出“嗚嗚”的低吼聲。
低吼聲旁邊,水聲潺潺,一條溪流繞過村莊,在月光下閃爍銀光。
裴懷貞將雙手泡在溪水中,細致地清洗血跡,確保幹淨以後,他起身,走向身後的小院。
迴到熟悉的地方,裴懷貞關好門,邁入房屋。
指尖殘餘水珠滴答不停,他伸手,欲取出袖中布帕,摸空後方想起來,帕子他已遞給薛青青擦淚,此刻應該在她那裏。
步伐重新邁開,幹淨如玉的手指撩開布簾,裴懷貞極為自然的步入裏屋。
榻上,薛青青早已睡熟,在她枕畔,整齊疊放著那方布帕。
裴懷貞拿起布帕,包住食指和中指。
帕子上尚有些濕涼,是婦人的淚水未幹。
裴懷貞並不在意,慢條斯理擦拭起水漬。
不覺間,眼神便落在了薛青青的臉上。
她不知夢到什麽,秀美的眉頭緊蹙,兩頰浮現焦灼的嫣紅,鬢邊烏發淩亂。
唇瓣還輕輕張合,似有字眼吐出。
裴懷貞凝視片刻,最終走近兩步,俯下身姿,側耳傾聽。
“疼……好疼……”
婦人的呢喃伴隨熱氣,噴灑在裴懷貞的耳畔,打濕了他的鬢角。
他迴過臉,看著她沁滿汗水的眉目,低聲詢問:“哪裏疼?”
睡夢中,薛青青的手顫了顫,掙紮著往上身摸索,落在了飽滿得異常的胸脯上。
她捧住,指尖陷入,輕輕地按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