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懷貞彎下腰,身體投下沉沉陰影,將麵前婦人的柔弱身軀全然籠罩。
他垂下手臂,撿起了地上的匕首。
匕首是從薛青青袖口中滑出的,就在她彎腰看他腿傷時。
裴懷貞看著手裏的匕首,隻見匕首粗糙樸素,一看便知是出自沒什麽品位的獵戶之手。
他心想:好醜。
“就如此害怕麽?”
裴懷貞抬首,於昏暗中注視瑟瑟發抖的婦人,音色溫柔,似在安撫受驚的幼獸。
薛青青盯著匕首,身體不自覺地打著顫,強裝鎮定道:“我想著,萬一他們發現了你,因此要把我抓走,把我和孩子分開,我……我就和他們拚了。”
話未說完,淚如雨下。
她真的太害怕了。
若隻有自己一個也就算了,她橫豎也活夠了,可還有個吃奶的孩子,她的處境就如同懸掛於枯枝上的蛛絲,經不得一點風吹草動,隨便來個什麽人,都能給她帶來滅頂之災。
薛青青的淚水越來越多,迷茫與恐懼幾乎要將她淹沒,可她還想最後給自己留點顏麵,便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狼狽的臉。
裴懷貞早已恢複淡漠的神情,靜靜看著麵前哭泣的婦人。
他這一生見過許多女子。
大家閨秀,名門淑女,豔麗的,華貴的,喜歡用綢緞和寶石裝點自己,通體上下無懈可擊,行為舉止無可挑剔。
這是他第一次,經曆一個女子在他麵前流淚,直白地將脆弱袒露。
裴懷貞討厭弱者,但意外的,他似乎,並不那麽討厭麵前的女子。
“不會有人把你和孩子分開。”
裴懷貞柔聲道:“夜深了,薛姑娘該睡了,一覺醒來,明日會是個好天氣。”
薛青青漸漸恢複了平靜,她將眼淚抹幹淨,又成了平時的溫軟模樣,隻是嗓音有些發啞,輕聲詢問道:“你說,他們還會迴來麽?”
裴懷貞:“不會了。”
官兵進門這個場麵,是他早就預料到的。
白玉扳指流向市麵,既有可能被他的人發現,另有一半的可能,便是被他的仇家發現。
可他是個很善於權衡的人,仇家不見得會覺得他如此膽大,堂而皇之地就能將貼身之物流出,自己人卻格外清楚他秉性,知道最先從何處下手。
裴懷貞賭性大,但他也不做沒把握的事情。
正如當初藏在草木叢裏觀察三日,看過來往許多人,看膩了一張張或市儈或貪婪的麵相,他抱著血流而亡的風險,沒有向任何一個人求救。
他躲著,可能隻是失去腿,輕信了人,卻極大可能送命。
直到薛青青出現。
裴懷貞第一眼便知道,這女人會救他。
寡淡溫軟,善良無趣。
薛青青就像天底下任何一名賢妻良母,隻要對她展示傷口,她就會憐憫地奉上一切,哪怕對麵是隻暫時收斂爪牙的豺狼。
慈悲得像尊菩薩,愚蠢得無可救藥。
“沒事,他們若下次再來,我就不出聲,假裝家中無人。”薛青青擦幹淨淚水,動了動腦子,想出了一個自以為高明的方法。
裴懷貞並未言語,將手中匕首遞還給她。
薛青青接過匕首,順手將匕首塞到了枕頭下麵,再將裴懷貞攙扶到外間,幫助他臥於榻上,替他蓋好被子,溫聲道:“沈公子早睡。”
裴懷貞點頭,自下而上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被淚水浸濕的眼睫,像兩把小扇子,讓人不禁想要上手摸一摸。
薛青青轉身迴到內間,裴懷貞也閉上了眼。
複盤今夜種種,他斷定登門的官差大可排除仇家派來,畢竟辦事太過潦草無腦,更像是哪裏半吊子衙門臨時趕工的。
未對此浪費太多心神,裴懷貞很快轉移注意。
這一轉移,他的全部思緒便集中在腦海中,薛青青那張淚水盈盈的臉上。
裴懷貞一生下便是太子,九歲監國,十三歲於朝堂舌戰群儒,推進削藩程序。
他什麽樣的老狐狸都見識過了。
薛青青在他麵前,與透明無異。
瞭解薛青青的想法,於他而言,猶如探囊取物。
但裴懷貞後知後覺地迴味過來,他好像遺漏了一點重要的東西。
單純的婦人可不會未卜先知,料到會有人深夜造訪,那隻匕首能被她下榻時揣入袖中,必定事先便已藏於枕下,一伸手便能夠得到的地方。
所以在那之前,她在用匕首防誰?
裴懷貞的思緒微微一頓,竟猝然笑出聲音。
這屋子裏總共就三個人,總不可能是防那個吃奶娃娃的。
怪他大意了,光顧著菩薩低眉,忘記金剛怒目了。
……
翌日,旭日東升,朦朧霧氣籠罩村落,山林蒼翠,雞鳴起伏。
薛青青起了個大早,喂雞喂驢,掃地生火。
雨後遍地野菜,薛青青連門都沒出,便在牆角薅了大把的野莧菜。
她將莧菜洗淨切碎,混上麵粉,撒了點鹽,上鍋蒸成了莧菜團子。
莧菜團子上鍋便熟,薛青青揭開鍋蓋,滾滾白煙自鍋中湧出,香氣撲鼻。
她正要將團子撿到籮筐裏,屋裏便傳來嬰兒的啼哭聲,應當是哼唧了有一會兒了,沒得到迴應,此刻哭得格外嘹亮。
薛青青隻得放下手頭活計,小跑迴屋。
夏日晨光照入屋內,照見一襲幹淨布衫。
年輕男子懷抱嬰兒,坐在竹榻,頭低著,正在輕輕搖晃臂彎。
布衫是淺天藍的顏色,針腳很新,是薛青青在亡夫生前為他新做的,一次還沒穿過。
她不願給撿來的男人穿沾有丈夫氣息的舊衣,幾天以來,沈公子一直穿著這件新衣。
薛青青早該看習慣了的。
可就在這尋常日子的瞬間,她仍是有些恍惚,啟唇脫口而出——“陸郎?”
裴懷貞抬眸看她,沒聽清似的,輕輕笑道:“薛姑娘喚我什麽?”
薛青青這才迴過神來,心口脹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不是她的丈夫。
她抬臉看了眼亡夫的牌位,有些疲憊地道:“沒什麽。”
繼而低頭,看向在男人懷中漸漸安靜的兒子:“沈公子是被哭聲擾醒的?”
裴懷貞:“算不得,我本就已經睡夠,聽到聲音,便進去抱了出來。”
他剛醒不久,眉目間還帶著絲絲乏意,清俊的長相便更加顯得文弱,愈發像個讀書人。
“繈褓是幹的,”裴懷貞看向懷中的小嬰兒,目光柔和,打了個響指逗弄,聲音淡淡,“應當是餓了。”
薛青青走上前,伸手便要抱過兒子。
二人離得極近,薛青青能嗅到男人身上的淡淡藥味,因動作使然,將孩子抱入懷中時,她的掌心不經意地,擦過了對方的手背。
薛青青畢竟當過一輩子的現代人,對於這種級別的“肌膚之親”,她是放不到眼裏去的。
她隻想趕緊讓孩子吃上飯。
因是在自己的家裏,家門又緊閉,抱過小老虎以後,薛青青柔聲哄了兩嘴,接著習慣使然,下意識將手扯向衣襟。
指尖觸到衣料,她反應過來,動作頓時僵滯,慌忙轉身,快步進了裏屋。
裴懷貞注視著薛青青落荒而逃的背影,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手背。
上麵彷彿還殘留著她的氣息。
汗津津,香顫顫。
……
待等薛青青喂完奶出來,她便忙著給裴懷貞換藥。
他腿上的傷藥每日都要更換,往返於鎮上不現實,薛青青特地拿了半個月的藥量,自己動手換藥。
以往陸放上山打獵,有個小磕小碰,也都是她來處理,也因此,對於換藥,薛青青算是得心應手。
唯一讓她感到棘手的,便是因昨夜上房梁躲避官差,沈公子的傷口明顯又裂開不少,新鮮的血液滲出,癒合的時間又要延長。
想到自家高聳的房梁,薛青青嘴上沒說,內心卻對麵前這位又多了幾分警惕。
身上的配飾隨便就能當五十兩,又身手了得,能拖著條斷腿上下房梁,怎麽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起碼也得是地主家的少爺。
薛青青當了十八年的小村姑,現實裏對於有錢的古代人,想象力最多也就到這了。
許是思緒沉重,薛青青下手也發沉。
裴懷貞輕嘶了口涼氣。
薛青青抬頭看他,眼眸裏滿是無措:“疼?”
裴懷貞點了下頭。
“那我下手輕些。”薛青青道。
她專注神情,將手放輕,蜻蜓點水一樣去給傷口上藥,手腕轉動時,秀麗的眉頭微微蹙緊。
全然不知,頭頂男人直白的目光,正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
裴懷貞好整以暇,瞧著小寡婦認真的表情,又將目光緩慢延伸,落到她的耳垂,脖頸,指尖,手腕……
“薛姑娘,家中可有紅花油?”裴懷貞忽然發問。
薛青青道:“有。”
雖不知他用來幹什麽,但她徑直起身,到裏屋找來紅花油,遞給了裴懷貞。
裴懷貞接過,反手卻又遞給她。
薛青青懵了,不懂他是何意思。
裴懷貞看向她明顯紅腫的手腕:“很疼吧?”
薛青青低頭望去,這纔想起來,方纔灑掃院子,好像是不小心扭傷了手,隻不過家務太多,疼一會兒疼習慣了,她扭頭就給忘了。
“不礙事的,過兩天便好了,”薛青青低下頭,摩挲了下紅腫的腕子,長睫低低垂下,輕聲嘀咕,“這東西怪貴的……”
裴懷貞抿了唇,沒有再說話,動手拔開藥瓶的活塞,將藥油倒入掌心一點,而後耐心搓熱,伸出手去,直接包在了婦人纖細的手腕上。
肌膚相貼,溫熱陌生。
薛青青像隻炸起刺的刺蝟,下意識便要躲開手。
可男子模樣文弱,手卻有力,青筋隻在麵板下隱隱浮動。
“此時不消腫,明日手便抬不起來了。”
裴懷貞輕輕拉住她的手,用搓熱的掌心反複按摩紅腫之處,輕聲細語,循循善誘:“若隻有你自己,便也罷了,可你若負了傷,又由誰來照顧孩子,照顧我呢?”
他聲音很低,很好聽,但聽到薛青青耳朵裏,怎麽都覺得別扭。
她頂著張逐漸升溫紅透的臉,忍著強烈的不適,結結巴巴道:“我……我自己來。”
“噓,別動。”
裴懷貞並未停止動作,專注為她按摩,確保每一滴藥油都滲入麵板肌理當中。
順著薛青青的角度看過去,恰好能看到青年纖長的睫,微抿的唇,神情分外認真。
薛青青隻好按捺住逃跑的衝動,在心裏告訴自己:上個藥而已,人家又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有什麽好難為情的?
再說了,她不也動手給他上過藥嗎?
如此想完,薛青青心裏好受許多,隻是臉上的紅熱依舊沒消。
不知按摩了多久,總算完畢。
裴懷貞剛收迴手,薛青青便後退三步,別開臉不看他,磕磕絆絆道:“你先把傷口晾晾,迴頭再包紮,我……我去把早飯端來。”
裴懷貞輕笑:“好。”
薛青青三步並兩步地走了。
被藥油充分浸潤的手腕,火辣辣,麻酥酥的。
……
此後的一天,無論薛青青是在洗衣做飯,還是刷碗掃地,她都感覺背後有道視線盯著自己。
但是一轉頭,又什麽都看不見。
薛青青被盯得發毛,隻當是死去的丈夫吃醋了,亡魂在院裏飄著與她生氣。
她特地把過年的臘肉切下來一點,蒸熟供在亡夫的牌位前,於心中默默唸叨:好了好了,不要那麽小家子氣,人家就是幫我抹個藥油而已,又不會少塊肉。但你能迴來看我,我還是很開心的。
此後再感受到視線注視,薛青青也心安理得,該做什麽做什麽,畢竟丈夫又不會害自己。
轉眼,夜幕降臨,梅花村萬籟俱寂。
薛青青累得厲害,早早便抱孩子上榻歇息,睡前仔細交代男人:“沈公子,你如今傷口正是恢複的緊要關頭,盡量減少走動,夜間若是渴了,盡管叫我給你倒水,切莫自己動手。”
裴懷貞溫聲答應。
薛青青就此放心,摟著小老虎沉沉睡去,睡前柔聲哼著現代兒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燕子說……”
聲音漸漸微弱,最後化為綿長的呼吸。
隔絕內外的布簾輕輕晃動,昏黃的燭影悄然起伏。
院中一片靜寂,唯有落葉拂地的輕細聲響。
睡著的小娃娃不知怎的,忽然輕輕哼唧起來,眼看就要放聲大哭。
外間的裴懷貞微微抬眸,桃花眼裏睡意盡褪,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他撐著手臂,極輕極穩地起身,悄無聲息地踱進裏屋。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側臉,削尖了下頜線,褪去了白日裏那副文弱書生的溫吞,隻剩一身渾然天成的貴氣與冷寂。
他彎腰,長臂一伸,便將繈褓中的嬰兒穩穩抱進了懷裏。
動作輕得像細羽拂過,連孩子都沒驚著。
裴懷貞抱著小小的奶娃娃,站在床邊,垂眸看著懷中軟乎乎的一團。
他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孩子軟嫩的臉頰,薄唇微啟,聲音壓得極低:
“別哭。”
“你娘親已經很累了,你要懂事,讓她好好歇息。”
奇異的是,方纔還不安分的小娃娃,竟真的在他懷裏漸漸安靜下來,小嘴巴咂了咂,重新陷入熟睡。
裴懷貞就那樣抱著孩子,立在月光裏,背影孤峭,清冷若仙。
他微掀眼皮,打量著熟睡中的年輕婦人,眼底已沒有半分偽裝的溫和,隻剩深潭般的幽暗。
目光觸及到薛青青頸下的一小片雪膩,他眯了眼眸,漫不經心地打量著,並不以此刻的覬覦為恥。
直到看足了,裴懷貞方轉過身,抱著孩子走向外間。
他拖著條斷腿,步伐實在算不上美觀,瘦削的身體在地麵拉扯出極細長的影子,隨顛簸的步伐輕晃,方纔屹立月光下的仙氣,瞬時便又變成森森鬼氣。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夜哭郎——”
裴懷貞坐在竹榻,低聲哼唱著童謠,嗓音溫柔,微微沙啞,聲線透露少許疲倦,屋外是窸窣起伏的清脆蟲鳴。
不知情者看到這幅畫麵,隻會以為這是名初為人父的年輕人,在深夜裏哄睡鬧覺的孩子。
“爹孃每日念三遍,一覺睡到大天亮——”
藍色細布襯出冷白修長的手指,裴懷貞低聲吟唱,手輕輕拍著繈褓。
就在這時,平穩的燭火忽然猛地跳躍一下,屋頂極輕地響了一聲,幾不可聞。
裴懷貞抱著孩子的手臂紋絲不動,慢條斯理地將童謠吟唱完。
萬籟俱寂,了無人聲,屋外的蟲鳴將屋內襯得寂靜發寒。
裴懷貞淡淡開口:
“出來。”
門外風動,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地:
“屬下驚蟄,救駕來遲,求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