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惺忪,房中時光倏然靜止。
一隻飛蛾忽閃著雙翅,毅然決然地撲上了火苗,發出刺耳的微響,淡淡的焦糊味擴散在空氣裏。
薛青青神情呆滯,杏眸睜成震驚的形狀,片瞬不離地盯著麵前雲淡風輕的男人。
她口中還含著未咽的米粒,此刻也不上不下地堵在喉頭。
氣氛凝固在了一種懸而未定的詭異當中。
這時,裴懷貞伸出手,指腹輕蹭在她的唇角,想要為她擦拭唇邊湯漬。
薛青青的魂魄猛然歸位,起身後退好些步,依舊是震驚地看著他,語無倫次地搖著頭:“不對……不應該,不是這樣的,你為何……你怎會?”
“怎會對你心生愛慕?”
裴懷貞歎息一聲,頗為幽怨地道:“薛姑娘,沈某並非禽獸,這雙手,也隻能去觸碰心愛之人。”
他將手舉在她眼前。
燭影拉長了手的輪廓,手背冷白窄瘦,手指修長如玉,一副養尊處優的好模樣。
若非今日這雙手的指腹在身上流連太久,薛青青都沒發現,這沈公子的指腹和掌心,其實結有一層看不出來的硬繭。
他從來不是她想象中的書生,斯文從來都隻是他的假象。
彷彿又迴味起在榻上的顫栗,薛青青的唇瓣不自覺地打起寒顫,本該理直氣壯的時刻,聲音卻細若蚊蚋:“你我才認識多久?你為何會對我有這般心思?”
裴懷貞“哦”了聲,漫不經心地提起:“你與你的亡夫認識很久麽?”
他眼眸微眯,迴憶起來:“若我沒記錯,今日上午你提到十五兩銀子買斷,由此便可判斷,你的亡夫應當與你隻有一麵之緣,對你中意之後,便上門提親,毫無儀式地將你領迴了家,對嗎?”
薛青青臉色發白,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
裴懷貞接著說:“你與他隻有一麵之緣,相處不過短短一日,便結為夫妻,同床共枕,懷孕生子。”
“你我相處的時日,遠勝於當初你與他,論情分,我哪裏比不過他。”裴懷貞眸底閃過淡淡的冷光,注視著薛青青,唇上微笑:
“他可以,我為何不行?”
薛青青臉上的震驚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困惑。
她看著麵前這個長相氣度挑不出一絲差錯的男人,沒有順著他的問題迴答,而是真情實感地反問:“沈公子,你喜歡我什麽?”
“其實以你的家世,你應當見過許多優秀的女子。”
“我不過一個村婦,性情木訥,人也無趣,還嫁人生了孩子,我究竟何處值得你動心?”
薛青青不願貶低自己,但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困惑,她說的這些,都是不可越過的現實。
“薛姑娘。”裴懷貞輕聲喚她,目光久久地癡纏在她身上。
看著她微蹙的眉頭,烏發相襯的雪白臉頰,他喉結微動,驀然啟唇:“你不知道,你的樣子有多美。”
為了留在這小寡婦身邊,裴懷貞說了許多假話。
這句話,倒是真得不能再真。
他這人對自己的**從不加以掩飾,無論是對皇位的**,還是對肉_體的**。
他想要薛青青,很早就想了。
若是能將人心中所想繪畫能卷,他的每一分心思都是能列為禁書的程度。
房中靜得可怕。
良久之後,出現了一記笑聲。
薛青青的笑聲。
她聽著男人直截了當的言語,看著那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神情裏滿是悲涼。
“所以說到底,沈公子隻是中意上了我這身皮囊。”
“可是你知道嗎,這並非是我的原本模樣,我原來的模樣,是個麵黃肌瘦,滿頭雜毛的小丫頭,那副樣子你若見了,絕對不會生出半分非分之想。”
“我能有如今的樣貌,全是我丈夫一點點養出來的。”
薛青青笑意發苦:“沈公子,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救你嗎?”
“因為自從我丈夫離世,我總是控製不住地在想,當初如果有人救他一把,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當我看到你奄奄一息的樣子,我便在猜測,你會是誰的丈夫,又會是誰的父親,當你失去性命,家中是否也有一位女子,同我一般悲痛欲絕?”
薛青青喉頭哽咽:“將所有前因串在一起,纔有了我救你這個結果,我可以說,若我丈夫還活著,我那日看見你,定是頭也不迴地離開的。”
裴懷貞沉默,忽然抬眸,瞥向供案之上。
黑漆漆的牌位安靜矗立,沉默地觀看著眼前鬧劇。
看著上麵簡潔的人名,裴懷貞在心中道:多謝,你死得很是時候。
薛青青並未留意到他這細微的表現,沉浸在痛苦當中,搖頭不斷:“沈公子,於我而言,沒有什麽是比我夫妻二人的情意還要珍貴的,若非小老虎年幼,隻怕我也早已隨他去了。”
她擦掉眼角的淚,字字堅決:“無論陸放是生是死,我今生的丈夫隻有他一個,我亦不會做出有愧於他的事情。”
“沈公子抱歉,你的情意,恕我難以迴應。”
薛青青轉身迴房,步伐邁得果斷,纖弱的背影在燭影闌珊之中,顯得格外剛強。
裴懷貞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簾布之後,簾子晃動,地上一片搖曳起伏的影。
若是正常人,此刻定會感到沮喪。
但裴懷貞不會。
正如得知被親兄弟刺殺,他也不過是發出一聲冷笑。
此刻聽完婦人對亡夫的忠貞之言,裴懷貞僅是挑了眉梢,內心並無波瀾。
不對,還是有的。
他好像,更加期待了。
……
翌日一整天,薛青青未曾出過裏屋的門,直等到太陽下山,房中漆黑一片,她感覺堂屋的男人歇下了,才悄然走出裏屋,想要到院中透透氣。
哪知,她的手剛撩開布簾,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赫然壓來,抵著她逼近,將她圈在了床沿與臂膀之間。
“捨得動彈了?”
裴懷貞嗤笑,口吻裏有藏不住的躁鬱:“不接著躲我了?”
離得太近,薛青青隔著夜色,都能感受到男人身上噴薄的熱氣,她想後退,卻已經退無可退,便冷靜下來,強作鎮定道:“你想幹什麽?”
捅破那層窗戶紙之後,他二人之間的相處模式也在改變,之前是救人者和被救者,總少不了冠冕堂皇的客套,彬彬有禮的虛偽,如今卻變得純粹許多。
純粹到隻剩原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