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小院靜謐籠罩,空氣裏飄浮著夏日特有的草木清氣,牆角蟲鳴窸窣。
竹榻上,裴懷貞睜開眼,眼底被昏黃的燭影所填滿。
昏黃的燭影中,婦人坐在床邊,睜著一雙澄澈的杏眸,滿是防備地看著他。
對著這雙眼睛,裴懷貞莫名想起自己年幼時,曾在上林苑獵到的一頭小鹿。
“你感覺如何?”薛青青原本還坐著,見他睜眼,默默起身後退幾步。
裴懷貞皺了皺眉,艱難地啟唇:“好渴。”
薛青青頓了頓,轉身端來水碗,伸手遞給他。
裴懷貞剛醒,根本使不上力氣,嚐試一二,胳膊始終抬不起來。
看著他焦幹的唇,薛青青的內心拉扯片刻,終究重新坐下,一隻手繞到他的腦後,輕托起他的脖頸,另隻手將碗沿貼到他的唇邊,碗口微微歪下。
裴懷貞張開口,伴隨喉結滾動,碗裏的水位漸漸下移,呼出的鼻息粗重發熱,噴灑在薛青青端碗的指根上。
感受到肌膚泛起的癢意,薛青青不自在地蹙了下眉。
見水見底,她將碗移開,托在男人後腦的手輕輕下放,貼著枕頭抽出。
“還喝麽?”她問。
裴懷貞輕輕搖頭,虛弱地合上眼,手不自覺地扶在額頭的傷處。
傷口被薛青青撒了止血粉,包了一圈紗布,現在已經結痂,隻有少許紅色透出紗布。
薛青青看著他憔悴的樣子,相比較白日裏,心中的恐懼淡下不少。
她道:“我記得你昏迷之前,說腦子裏有人影閃過,那些人影如今可還在?”
“在。”
裴懷貞眉峰緊擰,吞了下喉嚨,強撐的模樣:“但是很零散,隻能看到輪廓,看不清臉。”
薛青青的心跳不自覺加快,在心裏默唸了三遍老天保佑,這不速之客總算有恢複記憶的跡象了。
“那些人影在做什麽?”她輕聲引導。
裴懷貞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下,緩慢道:“在圍著一張床榻。”
“榻上有一名婦人,還有一個嬰兒,有很多血水被端出去。”
“嬰兒?”薛青青有點摸不清了,感覺這個場麵分明是婦人在分娩,接著道,“然後呢。”
“那些人將嬰兒從婦人手中抱走,交給了一名老婦人。”
“老婦人將嬰兒藏了起來,不準婦人再見到他。”
“婦人一直在哭……”
說到此處,他的眉心倏然跳動,扶在額上的指尖發白,呼吸顫栗。
薛青青忙道:“好了,不要再想了,你接著睡吧。”
“嗯。”
燭影輕輕跳躍,給屋裏鍍上一層宛若薄紗的柔光。
薛青青聽著男人逐漸均勻的呼吸聲,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即便已經看得習慣,但薛青青仍舊忍不住感慨,這個人的皮囊,生得實在是妙。
不僅僅是好,是妙。
細看之下,他麵上骨骼分明,無論是眉骨還是鼻梁,全部都是鋒利的走向,偏偏生就一張冷白皮,嵌上一雙桃花眼,唇角又天生微翹,看人時眸中含情——便極容易,給人種簡單無害的錯覺。
可一個簡單的人,怎會好端端跌下山崖?
薛青青後知後覺,感覺自己從最開頭就錯了。
她甚至都開始有點不確定,這個人是否真的是失憶。
燭火猛然跳躍一下,薛青青打了個寒顫,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她抹了把額上沁出的冷汗,喃喃自語道:“不會的,記憶是不會騙人的……如果他是在演,那他又圖我什麽呢?”
圖錢?她沒有,何況他根本就不是個貧苦人的樣子。
圖色?比她美的大有人在,她一個生過孩子的寡婦,值得他濫用精湛的演技?
想來想去,薛青青沒想明白。
屋外露水滴答,夜已至深。
薛青青幹脆不再琢磨,起身前往裏屋睡覺,睡前依舊把匕首藏在枕下。
……
翌日,旭日東升,鳥雀鳴啼。
小老虎不知為何,自睜眼便哭個不停,奶也不吃,哭得小臉通紅。
薛青青用手摸過他身上,沒發熱也沒脹氣,就是一昧狠哭。
她怕孩子哭岔氣,便抱在懷裏,在裏屋走到堂屋,再從堂屋走到裏屋,以此迴圈往複,一遍遍柔聲安撫。
沒什麽用。
就在薛青青心急如焚時,男人溫和的嗓音傳至她耳側——“薛姑娘,讓我來吧。”
裴懷貞早已醒來,臉色蒼白憔悴,額上的一圈紗布在睡夢中散開,額前發絲漆黑柔軟,透著些許淩亂,輕輕拂在傷口之上。
發絲下,眼波軟得簡直都捏出蜜來。
薛青青朝他掃去一眼,淡聲道:“不必了,多謝沈公子好意。”
她現在都恨不得讓孩子離他八丈遠,又怎麽可能把孩子交到他手裏。
繼續來迴踱步了有一會子,薛青青累得胳膊痠痛,兩條小腿都快斷了,小老虎卻沒有一點止哭的跡象。
她簡直都想跪下,求求這小家夥別哭了。
“你這樣抱他,他不舒服。”
裴懷貞道:“薛姑娘,你的力氣輕,臂膀纖薄,累了之後又容易調整抱姿,會讓他感到不安全。”
薛青青太累,連句反駁的話都沒有了。
她任命一般地歎了聲氣,然後朝裴懷貞走去,將小老虎抱給他,沒好氣道:“你來。”
裴懷貞接過大哭的幼崽,臂彎寬闊,小小的嬰兒在他懷裏,成了蠶豆一般。
他一手將孩子穩穩抱住,另隻手輕輕拍著繈褓。
沒過多久,哭聲停下。
薛青青看著這一幕,忽然倍感心累。
這娃到底是誰親生的?
“嬰兒氣息純淨,最是親近真心待他之人。”
裴懷貞隨手打了個響指,逗小老虎開心,嗓音淡淡:“孩子這麽小,都已經接受了我,有些人卻不肯接受。”
薛青青佯裝不懂,臉轉向別處。
這時,院外傳來敲門聲,一道中年婦人的聲音傳入堂屋:“青娘,青娘在家嗎?”
薛青青一聽聲音,便知是隔壁的李大娘。
她忙將孩子從裴懷貞懷中抱出,放進了搖籃當中,又將裴懷貞連扯帶拽地塞入裏屋,壓低聲音道:“被人發現我就說不清了,你老實在裏麵躲著,不要出聲。”
掃了眼他那條還沒痊癒的腿,她蹙了下眉道:“也不要上梁。”
“好。”裴懷貞低笑,“都聽你的。”
薛青青被這一笑弄得極不自在,簾子放下來,轉身去給李大娘開門。
簾影輕晃,裴懷貞低下頭,看向手腕上的一圈泛紅握痕。
熱熱的,似是有香氣殘留。
他迴味著,輕輕斥道:“蠢東西,這個時候倒是不怕我了。”
生怕他被誤會成她的姦夫。
院中開門聲落下,腳步聲相繼進入了堂屋。
“青娘,你上次托我問的那個通乳婆姨,我打聽了,咱們村是沒有的,別的村也不見得有,都是自己在家揉兩下,沒有專門請人幫忙的。”
李大娘嗓門大,門上的麻雀都能聽到她動靜。
薛青青下意識看了眼裏屋的布簾,臉頰倏然紅透,小著聲道:“您收著些聲音。”
李大娘:“哎呀,這有什麽,這房裏除了咱娘倆又沒別人。”
薛青青咬唇未語。
李大娘接著道:“不過我倒是聽說了,十五裏外有個酸棗村,村裏有個婆子,以往是在鎮上給大戶人家當奶媽子的,多少應該懂點。”
薛青青聽到“酸棗村”這三個字眼,神色不禁僵了僵。
她孃家就在酸棗村。
想到先前暗無天日的生活,薛青青想也不想便迴絕:“那就罷了,十五裏的山路,我總不能帶著孩子去翻,多謝李大娘幫忙。”
李大娘歎息:“都是女人,我自是懂你的不易,反正我家莽娃子也迴來了,又不是農忙的時候,閑著也沒事幹,我讓他走一趟,就說是家裏姐姐有事,問那婆子願不願意過來一趟。”
莽娃子是李大孃的膝下獨苗,兩年前服兵役去了,近幾日才迴來,剛滿十七。
薛青青難為情道:“這我怎麽好意思,大老遠的,一來一迴,一天便過去了。”
李大娘擺擺手:“大小夥子怕什麽,就當鬆快筋骨了,事情就這麽定了,我讓他明天就過去問。”
話撂下,李大娘動身就要走。
薛青青將人喊停,到院裏取了鐮刀,把掛著的臘肉砍下一塊肥的部分,草繩係上,往李大娘手裏塞:“這個您拿迴去,莽娃子還在長身體,給他做點好的補補。”
“拿走拿走!我不要!”李大娘嘴上推脫,動作卻沒那麽幹脆,最終半推半就地將臘肉收下。
薛青青將她送到門口,臨分別,李大娘又道:“我想起來了,有個事兒我得提醒你,我聽說最近鎮上來了一大幫子官兵,整日在街上巡看,駭死個人,你千萬不要去鎮上賣菜了,萬一觸到那些人黴頭,還不知要怎麽倒黴。”
薛青青頓感困惑:“官兵?”
大娘點頭:“怪了吧,咱們這個小地方,今年來了好幾波官兵了,肯定沒什麽好事,能躲就躲。”
薛青青應聲:“我知道了,多謝大娘提醒。”
話音剛落,小老虎在堂屋又哭起來。
李大娘心疼道:“可憐的孩子,這是想他爹了,想讓他爹抱呢。”
薛青青想到兒子在“沈濯”懷裏的安穩模樣,低下了頭,耳尖紅紅,莫名心虛。
李大娘隻當是說錯話,戳中了她痛處,便不再多留,提著肉迴家去了。
薛青青頂著張心虛的臉,迴到堂屋,抱起了兒子,小聲地說:“小壞蛋,你還記得你爹長什麽樣嗎?”
“青娘——”男人溫柔的聲音冷不丁出現在她身後。
薛青青打了個寒顫,轉過了頭。
晨光照入房門,一片明亮幹淨。
裴懷貞站在光下,對她張開手臂,眉目溫潤如玉:“我來哄吧。”
薛青青後退一步:“不必了,孩子還小,哄得多了,便連自己的親爹是誰都不知道了。”
她頓了頓,冷下聲音:“還有,不要叫我青娘,你我沒有熟到那個地步。”
裴懷貞沉默,神情裏滿是受到傷害的寂寥。
過了許久,他發出一聲苦笑:“好,不叫便不叫。”
抬眸,桃花眼水光瀲灩,幽怨地看著薛青青:“反正在薛姑娘眼裏,別人都好,我不好。”
他輕歎:“別人都叫得,唯獨我叫不得。”
薛青青驚了。
這人是怎麽在她隻說一句話的情況下,腦補出那麽多黏黏糊糊的東西的?
分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句話,怎麽從他的嘴裏出來,就跟調情一樣?
她丈夫的牌位可就擺在他的身後。
薛青青沉了沉氣,冷靜開口:“沈公子,咱們倆將話說開吧。”
“我先前念著你的好,總覺得有些話說出來,對你我都不太尊重,但我眼下已經顧不得了。沈公子,我不知你是有意無意,有心還是無心,可你很多時候,說出的話,都讓我不太舒服。我雖然救了你,對你貼身照料,與你同一屋簷,可這並不代表,我對你便有其他心思。”
薛青青想明白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人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擦槍走火在所難免。
更何況他失去了有關過往的全部記憶,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人便是她,生活裏麵,幾乎也全是她,因此依賴上她,錯把依賴當成情愛,也算情有可原。
但她不能縱容他。
薛青青看著麵前男人,眸光堅定,不容置疑道:“所以我希望,你以後能對我有些邊界,不要總是說些引人誤會的話,不要對我產生別的不該有的心思。”
裴懷貞的步伐猛然踉蹌一下,身形晃了晃。
薛青青隻當他是被她的言語打擊,並未在意,隻詢問道:“我說的這些,你可能答應?”
裴懷貞晃了晃頭,眼中滿是迷惘:“奇怪,薛姑娘你在說話嗎?我怎麽聽不到你在說什麽。”
薛青青一怔。
下一刻,裴懷貞抬起手,痛苦地扶上頭:“不行,頭好疼,我好像又要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