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楚 第 83 章
寒月山的晨霧已褪去了秋冬的凜冽,添了幾分春日的溫潤。
遙川峰的訓練場邊,那片曾被楚寒玉的劍風凍得瑟縮的竹林,此刻已抽出新的竹節,嫩青的竹葉在風裡輕輕搖晃,帶著細碎的沙沙聲。
楚寒玉立在高台上,清霜劍在他手中流轉得比兩月前柔和了許多。
自曉鏡吟跪過劍塚後,他的嚴苛便像被晨霧浸潤過一般,漸漸斂去了鋒芒——如今弟子們練劍,他雖仍會用戒尺糾正動作,卻再未動過玄鐵棍,連語氣裡的寒意,都淡了不少。
“‘寒月九式’的收勢要沉肩墜肘,你剛才手腕擡得太高,劍招便散了。”楚寒玉的聲音落在晨光裡,少了往日的冷硬,多了幾分耐心。
他擡手示範,清霜劍在指尖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劍風捲起的不再是刺骨的涼意,而是帶著竹香的微風。
那名被指點的弟子連忙躬身應“是”,重新握劍演練,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惶恐,反而多了幾分認真。其餘弟子也都沉下心來,訓練場裡隻剩下劍刃劃破空氣的輕響,和偶爾傳來的楚寒玉的指點聲。
楚星眠和楚清辭依舊在角落練習握劍,隻是如今她們的瓊瑤劍和素雪劍上,都係了一根淺粉色的劍穗——那是兩個月前夜清薇閒著無事,用山下帶來的絲線給她們編的。楚清辭練得累了,便停下腳步,晃了晃手腕,劍穗上的流蘇跟著輕輕擺動。
“姐姐,你說爹爹什麼時候纔能有好訊息呀?”楚清辭小聲問道,眼睛裡滿是期待。這兩個月來,她和姐姐每天都會纏著曉鏡吟問“弟弟什麼時候來”,可每次曉鏡吟都隻是笑著說“再等等”。
楚星眠也停下動作,看向高台上的楚寒玉。爹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沒有束緊腰帶,衣擺垂在身側,比往日多了幾分柔和。她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鏡吟爹爹說,這種事急不得,我們隻要乖乖聽話,爹爹和弟弟都會好好的。”
她看得出來,這兩個月爹爹的變化很大。以前爹爹練劍時,周身的寒氣能逼得人不敢靠近,可現在,連風拂過他衣擺的樣子,都變得溫柔了。
而且爹爹最近很少再熬夜整理劍譜,每天都會按時休息,曉鏡吟還會專門給爹爹煮些清淡的湯羹,說是“養身子”。
楚寒玉在高台上將姐妹倆的對話聽了個真切,手中的清霜劍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這兩個月來,他並非沒有察覺身體的變化——起初隻是覺得練劍時容易累,後來漸漸發現自己偏愛清淡的吃食,連往日最愛的辛辣小菜,都覺得有些刺激。
他知道這些變化意味著什麼,卻始終沒有點破。不是抗拒,而是需要時間來真正接納——接納自己即將再次成為孕育新生命的載體,接納那份可能再次出現的“失控感”。
而曉鏡吟似乎也看穿了他的心思,從未主動提起,隻是默默調整著他的飲食和作息,用最溫和的方式,陪他慢慢適應。
“今日就練到這裡吧。”楚寒玉收起清霜劍,對弟子們說道,“回去後記得鞏固今日所學,明日再查。”
弟子們躬身行禮後,有序地退下。楚寒玉走到楚星眠和楚清辭身邊,看著她們額角的薄汗,從袖中取出兩塊乾淨的手帕,遞了過去:“練了這麼久,回去歇著吧。”
“爹爹,你今天不繼續練劍了嗎?”楚清辭接過手帕,仰著小臉問道。
往日爹爹都會在弟子們離開後,獨自再練一個時辰,可今日卻比往常早了許多。
楚寒玉揉了揉她的頭,輕聲說道:“今日有些累,先回去了。”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幽篁舍的方向走去。楚星眠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對楚清辭說道:“妹妹,你有沒有覺得,爹爹最近好像很容易累?”
楚清辭點了點頭:“是啊,上次我看到爹爹在書房整理劍譜,才半個時辰就靠在椅子上休息了。鏡吟爹爹說,爹爹是因為最近幫我們改劍招,太累了。”
楚星眠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心裡卻隱隱覺得,事情或許不止如此。她想起夜清薇乾娘曾偷偷跟她說過,女子懷孕時就會容易累,偏愛清淡的吃食,爹爹是坤元之體,說不定也是這樣。這麼一想,她的心裡便多了幾分期待,拉著楚清辭的手,快步跟了上去:“我們快點回去,給爹爹泡杯清茶解解乏。”
回到幽篁舍時,曉鏡吟正站在院子裡,指揮著弟子將幾盆新移栽的白絨花放在窗邊。見楚寒玉回來,他立刻迎了上去,接過他手中的劍鞘:“師尊,今日回來得挺早。”
“嗯,有些累。”楚寒玉淡淡應道,目光落在那些白絨花上,“這是?”
“前幾日下山,看到這白絨花開得正好,便移栽了幾盆回來。”曉鏡吟笑著說道,“你不是說喜歡白絨花的香氣嗎?放在窗邊,開窗就能聞到。”
楚寒玉的目光在那些潔白的花瓣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泛起一絲暖意。他知道曉鏡吟的用心——白絨花性溫和,香氣淡雅,有寧心安神的功效。這些細節,曉鏡吟從未忽略過。
“鏡吟爹爹,我們幫爹爹泡了清茶!”楚清辭拿著一個茶杯跑了過來,遞到楚寒玉麵前,“你快嘗嘗,是用山上的泉水泡的!”
楚寒玉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帶著淡淡的茶香,順著喉嚨滑下,疲憊感似乎消散了些。他看著眼前的曉鏡吟和兩個女兒,心中的複雜漸漸被溫暖取代——或許,這份“失控感”,並沒有那麼可怕。
午飯時,奚落槿和夜清薇也來了。她們這兩個月來,幾乎每天都會來幽篁舍,有時幫忙處理遙川峰的瑣事,有時陪著楚星眠和楚清辭練劍,有時則隻是過來做一頓飯,用最自然的方式,讓楚寒玉感受到身邊人的陪伴。
“寒玉,今日給你做了你愛吃的清炒竹筍和香菇青菜,都是用泉水煮的,清淡不油膩。”夜清薇將一盤清炒竹筍放在楚寒玉麵前,笑著說道,“曉鏡吟說你最近偏愛清淡的吃食,我特意多做了幾樣。”
楚寒玉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竹筍。竹筍的鮮嫩在嘴裡散開,沒有一絲油膩,正是他近日偏愛的口味。他擡眸看向曉鏡吟,對方正溫柔地看著他,眼底滿是笑意。
“對了,寒玉,雲夫人昨日派人送了封信來。”奚落槿忽然說道,“信裡說她近日會來寒月山一趟,一是為了看看你,二是順便給星眠和清辭送些山下的小玩意兒。”
楚寒玉夾菜的手頓了頓,問道:“她什麼時候來?”
“信裡說三日後到。”奚落槿回答道,“正好,你最近身體有些變化,讓雲夫人給你診診脈,也能放心些。”
楚寒玉沒有說話,隻是默默點了點頭。他知道,雲夫人的到來,或許會讓這兩個月來的“猜測”變成“確定”,而他,似乎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接下來的三日,幽篁舍裡依舊是一派溫馨的景象。
曉鏡吟每天都會陪楚寒玉在院子裡散步,楚星眠和楚清辭則忙著給即將到來的雲夫人準備禮物——楚星眠把自己練劍時攢下的小玉佩找了出來,楚清辭則親手摺了一束紙花,用絲線串起來,做成了一個小小的花環。
第三日清晨,雲夫人的身影準時出現在幽篁舍的門口。她依舊穿著一身素雅的長裙,頭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挽起,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看上去比兩年前在漠北時,多了幾分從容。
“寒玉,好久不見。”雲夫人笑著走上前,目光在楚寒玉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楚寒玉微微頷首:“雲夫人一路辛苦。”
“不辛苦,寒月山的風光依舊這麼好。”雲夫人說道,目光轉向楚星眠和楚清辭,“這就是星眠和清辭吧?都長這麼大了。”
“雲夫人好!”楚星眠和楚清辭齊聲喊道,將準備好的禮物遞了過去,“這是我們給您準備的禮物。”
雲夫人接過禮物,臉上的笑容更甚:“謝謝你們,真是有心了。”
幾人走進院子,曉鏡吟早已泡好了清茶。雲夫人喝了一口茶,看向楚寒玉,輕聲說道:“寒玉,我這次來,除了來看你們,還有一件事——我聽清薇說,你最近身體有些變化,不如讓我給你診診脈?”
楚寒玉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沒有立刻答應。曉鏡吟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放心。楚寒玉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有勞雲夫人了。”
雲夫人伸出手,輕輕搭在楚寒玉的手腕上。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楚星眠和楚清辭緊張地看著雲夫人,連呼吸都放輕了。曉鏡吟和奚落槿、夜清薇也都看著雲夫人,眼底帶著幾分期待。
過了片刻,雲夫人收回手,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恭喜你,寒玉。你已經孕育兩個月了,脈象平穩,胎氣也很穩固。”
“真的嗎?!”楚清辭立刻歡呼起來,跑到楚寒玉身邊,抱住他的胳膊,“爹爹,我們要有弟弟妹妹了!”
楚星眠也開心地笑了起來,眼底滿是喜悅。奚落槿和夜清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曉鏡吟看著楚寒玉,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輕聲說道:“師尊,恭喜你。”
楚寒玉的心跳微微有些加速,臉上卻依舊保持著平靜。他看著眼前歡呼的眾人,心中的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了。
這兩個月來的身體變化,曉鏡吟的默默陪伴,孩子們的期待,朋友們的關心,還有雲夫人此刻的確認,都讓他明白,這份新的生命,並非束縛,而是一份新的圓滿。
“雲夫人,他……真的很健康嗎?”楚寒玉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放心吧。”雲夫人笑著說道,“你的脈象比我預想的還要好,氣血充盈,胎象穩固。雖然已經孕育兩個月,但你身體沒有出現任何不適,這是很難得的。接下來的日子裡,隻要保持心情舒暢,飲食作息規律,定期讓我給你診脈,定能平安順遂地生下孩子。”
頓了頓,雲夫人又補充道:“不過有幾點還是要注意——儘量避免劇烈的劍招,像你之前練的‘寒月九式’裡的‘驚鴻式’,動作幅度較大,暫時就不要練了;飲食上繼續保持清淡,避免辛辣刺激的食物;還有,保持心情愉悅,不要太過勞累,這對胎氣很重要。”
楚寒玉認真地聽著,將雲夫人的話一一記在心裡。曉鏡吟也在一旁認真記錄,時不時還會問上幾句,比如“哪些劍招屬於劇烈劍招”“日常飲食裡哪些食材需要避免”,生怕遺漏了任何細節。
“好了,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們了。”雲夫人說道,“我這次會在寒月山待上三日,這三日裡,我會每天給你診一次脈,順便再給你開一副安胎的藥方,讓曉鏡吟按時給你煎服。三日後我下山,之後每月都會來一趟,直到你生產。”
“多謝雲夫人。”楚寒玉真誠地說道。若不是雲夫人,他或許還需要更久的時間才能真正接納這份新的生命,也不會如此安心。
雲夫人笑著搖了搖頭:“不用謝,我們也算是舊識了,能幫上忙,我也很開心。”
接下來的三日,雲夫人每天都會給楚寒玉診脈,調整藥方,還會教曉鏡吟一些安胎的小知識,比如如何通過飲食調理身體,如何分辨胎氣不穩的跡象。
楚星眠和楚清辭則每天都圍著雲夫人轉,一會兒問“弟弟妹妹什麼時候會長頭發”,一會兒問“弟弟出生後會不會喜歡劍”,可愛的模樣逗得雲夫人連連發笑。
三日很快就過去了,雲夫人離開的那天,楚星眠和楚清辭將自己親手做的小禮物送給了她——楚星眠送了一個自己雕刻的小劍墜,楚清辭則送了一個親手繡的小荷包。雲夫人收下禮物,笑著對楚寒玉說道:“寒玉,你有這麼好的家人和朋友,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下次我來,再給孩子們帶些山下的新奇玩意兒。”
送走雲夫人後,幽篁舍裡依舊充滿了喜悅的氣氛。楚清辭拉著楚寒玉的手,嘰嘰喳喳地說著自己對弟弟的期待:“爹爹,等弟弟妹妹出生後,我要教他折紙花;等他長大了,我還要教他握劍!”
楚星眠也說道:“我會幫爹爹教弟弟練劍,還會保護他,不讓他被彆的小朋友欺負。”
奚落槿和夜清薇也笑著說道:“寒玉,你就放心吧,遙川峰的事務我們會幫你多分擔一些,你隻管安心養胎。等你身體穩定些,我們還可以陪你下山散散心,看看山下的風光。”
曉鏡吟則走到楚寒玉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師尊,以後我每天都陪你在院子裡散步,給你煮你喜歡的湯羹。你想練劍,我們就練些輕柔的劍招;你想休息,我們就一起在書房看看書。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陪著你。”
楚寒玉看著眼前的眾人,感受著他們的關心和期待,心中的溫暖幾乎要溢位來。他知道,這一次,他不再是獨自麵對——有曉鏡吟的陪伴,有孩子們的期待,有朋友們的幫忙,還有雲夫人的照拂,這份孕育新生命的旅程,定會充滿溫暖和幸福。
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抹淺淡卻真實的笑容:“好。”
夕陽透過窗欞,灑在幽篁舍的院子裡,將眾人的身影拉得很長。白絨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淡雅的香氣。
楚寒玉靠在曉鏡吟的懷裡,看著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嬉戲,聽著奚落槿和夜清薇討論著下次下山要帶什麼回來,心中忽然無比平靜。
或許,所謂的“掌控”,從來都不是獨自強大,而是有勇氣去接納身邊人的陪伴,去擁抱那些未知的美好。而他,終於徹底放下了心中的執念,準備好迎接這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迎接屬於他們一家的,新的幸福。
夜色漸漸降臨,幽篁舍裡的燭火依次亮起,溫暖的光芒透過窗戶,灑在院子裡。楚寒玉躺在床上,感受著曉鏡吟輕輕為他掖好被角的動作,聽著窗外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嘴角的笑容始終沒有散去。
他知道,未來的日子裡,或許還會有挑戰,或許還會有疲憊,但隻要身邊的人都在,這份溫暖和幸福,就會一直延續下去。而那個孕育在他體內的小生命,也會在這份溫暖的守護下,健康快樂地成長,成為這個家新的希望和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