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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楚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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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月山的晨霧剛漫過遙川峰的石階,楚寒玉已站在練劍場中央。

清霜劍劃破晨霧的刹那,梅瓣簌簌落在他的月白勁裝肩頭——這是他栽下的帶回雲皓時留下的,卻總覺得該有另一道更深的疤,藏在記憶夠不到的地方。

與此同時,遙川峰的山門外,三十名黑衣侍衛正貼著岩壁潛行。

為首的侍女青黛打了個手勢,身後的隊伍立刻分成三股,像三條遊蛇滑向不同的峰頭。

她們腰間都掛著塊梅花令牌,令牌背麵刻著個極小的“鏡”字。

“動作輕些。”青黛壓低聲音,指尖撫過腰間的錦盒,裡麵的鳳冠正隨著步伐輕輕顫動,“陛下說了,驚擾了三位峰主,仔細你們的皮。”

侍女們應著,提氣躍上遙川峰的石階。

青石縫裡的秋蟲被腳步聲驚得噤聲,唯有風吹過梅林的簌簌聲,掩蓋了她們搬運木箱的響動。

十二隻紫檀木箱在幽篁舍外排開,鎖扣碰撞的脆響落進屋裡,楚寒玉卻隻是皺了皺眉,翻了個身繼續沉睡——玄真長老贈的安神香燃了整夜,此刻正到最沉的時候。

“先開三號箱。”青黛推開門,竹香混著梅香撲麵而來。

她借著月光看清竹榻上的人影,忽然想起臨行前陛下的囑咐:“師尊怕癢,梳頭時輕些。”

那時陛下站在禦書房的梅樹下,指尖摩挲著枚梅花佩,眼底的溫柔能溺死人。

兩名侍女輕手輕腳開啟木箱,綢緞的光澤在月色中流淌。

最上層鋪著的正紅嫁衣繡滿纏枝蓮紋,金線在暗處泛著暖光,領口處卻用銀線繡了半朵含苞的梅——這是陛下親自畫的樣稿,說“師尊不喜張揚,卻總愛梅”。

“輕點擡。”青黛按住侍女的手,親自扶起楚寒玉的肩。

他的身子很輕,卻在被觸碰時微微繃緊,像是潛意識裡的抗拒。

月白中衣從肩頭滑落,露出後背交錯的舊傷,青黛的呼吸頓了頓——這些疤,陛下在星圖前描摹過無數次,說“師尊總把疼藏著”。

穿嫁衣的過程比預想中順利。

楚寒玉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影,偶爾發出極輕的囈語,聽不清字句,卻帶著種茫然的調子。

侍女們替他係腰帶時,發現裡衣領口繡著片極小的雲紋,針腳淩厲得像劍刻的——這是遙川峰弟子的標記,陛下的常服裡也有片一模一樣的。

“胭脂用桃花色。”青黛開啟螺子黛盒子,裡麵的墨條泛著青光,“陛下說,師尊白,襯這個。”

另一名侍女蘸了胭脂,指尖剛觸到楚寒玉的臉頰,他忽然偏了偏頭,喉間溢位聲極輕的歎息。

這聲歎息像根羽毛,輕輕掃過青黛的心尖——她在禦書房外聽過無數次,陛下對著寒月山的方向發呆時,總會發出同樣的歎息。

描眉時出了點小岔子。

楚寒玉的眉骨很高,眉峰卻生得柔和,侍女剛把黛筆落在眉尾,他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在月色中蒙著層薄霧,望著銅鏡裡陌生的人影,瞳孔微微收縮。

“師尊……”青黛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卻聽見他輕輕“嗯”了一聲,又緩緩閉上眼,像是把這驚鴻一瞥當成了夢。

發髻梳的是“飛天髻”,青黛用犀角梳將楚寒玉的長發理順,發絲間落著片乾枯的梅瓣——不知是何時纏上的,像枚不願離去的印記。

鳳冠太重,侍女們托著底座纔敢往頭上戴,珍珠流蘇垂在眼前時,楚寒玉的睫毛顫了顫,像是被流蘇掃得發癢。

最後蓋蓋頭時,青黛忽然發現他的指尖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麼。

她想起陛下說“師尊總愛攥著劍穗睡覺”,便將那根青藍劍穗塞進他手裡。

果然,指節立刻收緊,連呼吸都平穩了些。

與此同時,瑤月峰的奚落槿早已被扶上花轎。

她醒來時正看見侍女往她頭上插金步搖,團扇往桌上一拍:“你們是哪來的毛賊?敢動老孃……”

話沒說完就被塊桂花糕堵住嘴——那糕的味道,竟和三年前曉鏡吟偷做的一模一樣。

芷蘭峰的夜清薇更省事。

她本就淺眠,聽到動靜時正坐在窗前吹笛,看見侍女捧著月白禮服進來,玉笛轉了個圈就明白了七八分。

“是陛下的意思?”她指尖劃過禮服上繡的玉蘭花,“倒比我的笛穗繡得精緻。”

三更梆子響時,三頂花轎在寒月山門外彙合。

楚寒玉的花轎最沉,八名侍衛擡著都覺得吃力,轎簾被風掀起的刹那,能看見紅蓋頭下露出的鳳冠一角,在月色中泛著清冷的光。

“出發。”青黛翻身上馬,望著隊伍消失在雲霧裡的方向,忽然想起昨夜陛□□著龍袍坐在鏡前,親自將枚梅花佩係在鳳冠內側。

那時燭火搖曳,映得陛下眼底的紅痕像未乾的血跡:“告訴師尊,我等了他三年,不差這最後一程。”

花轎裡的楚寒玉仍在沉睡。

鳳冠的重量壓得脖頸發酸,他下意識地偏頭,臉頰蹭過蓋頭的流蘇。

指尖攥著的劍穗被汗浸濕,青藍絲線染了鳳冠上的金粉,倒像是落了場金雪。

他又做起了那個夢。

血色梅林裡,玄色衣袍的人影越來越近,胸口插著的箭桿上,纏著圈青藍絲線。

這次終於聽清了那句話,輕得像歎息,又重得像烙印:“師尊,我穿龍袍好看,還是穿嫁衣好看?”

楚寒玉的指尖猛地收緊,劍穗勒得掌心生疼。

紅蓋頭下,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鳳冠的珍珠上,碎成八瓣月光。

行至半山腰時,雲皓提著燈籠追了出來。

他身後跟著沈毅,兩人望著遠去的花轎隊伍,雲皓的燈籠晃得像顆要墜的星子:“沈師兄,他們把師尊帶去哪了?師尊還穿著嫁衣呢!”

沈毅望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喉結滾動著:“去一個……該去的地方。”

他懷裡揣著封信,是陛下特意留給雲皓的,信封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正給另一個戴鳳冠的人遞桂花糕。

花轎走了整整三日。

“據說這安神香燃了久夜,便能睡上個三天”一個丫鬟說到

楚寒玉醒來時正聽見轎外的喧鬨聲,紅蓋頭遮住了視線,隻聞得見濃鬱的熏香,混著點若有若無的梅香——像是寒月山的春天,又比春天多了些什麼。

“到了。”青黛的聲音在轎外響起,“請……請新娘子下轎。”

侍女們扶著楚寒玉的胳膊時,他才發現自己還穿著那雙練劍用的雲紋靴,與身上的嫁衣格格不入。

紅蓋頭下的地麵鋪著紅氈,繡著龍鳳呈祥的紋樣,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梅瓣上,軟得讓人發慌。

“陛下在殿內等著。”青黛的聲音帶著笑意,“三位峰主,這邊請。”

楚寒玉的腳步頓了頓。

這個聲音,這個場景,甚至空氣中的熏香,都透著種詭異的熟悉。

他想掀開蓋頭,指尖剛觸到邊緣,就聽見前方傳來環佩叮當,想必是奚落槿和夜清薇。

“我說老楚,你這鳳冠戴得比
bride
還像回事。”

奚落槿的聲音隔著蓋頭傳來,帶著戲謔,“等會兒見了新郎官,可得好好討個紅包。”

夜清薇的笑聲像玉珠落盤:“怕是有人比我們更急著見新郎。”

楚寒玉的心跳莫名加快。

他攥緊劍穗往前走,紅蓋頭的流蘇掃過臉頰,癢癢的,像誰的指尖在輕輕撓。

穿過迴廊時,聽見遠處傳來鐘鼓之聲,震得鳳冠上的珍珠簌簌作響。

“到了。”青黛掀開轎簾。

楚寒玉被扶著踏上台階,腳下的金磚涼得刺骨。

殿內的熏香更濃了,混著龍涎香的味道,讓他忽然想起那本《逐月劍譜》的扉頁——三年來總帶著這股味道,像有人用沾了龍涎香的手指翻過無數次。

“請三位峰主落座。”司儀的聲音洪亮如鐘,“吉時到——”

楚寒玉被引到首位坐下,鳳冠的重量讓他不得不挺直脊背。

紅蓋頭下,他看見雙雲紋靴停在麵前,靴尖沾著點泥,像是剛從梅樹下走來。

“師尊。”

這個聲音響起的刹那,楚寒玉手裡的劍穗“啪”地掉在地上。

青藍絲線散開,纏上那雙雲紋靴的靴帶,像個解不開的結。

紅蓋頭被輕輕掀開。

曉鏡吟站在他麵前,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燭火下泛著金光,卻在看到他鳳冠上的梅花佩時,眼底瞬間漫起水霧。

那枚玉佩,本該是對佩中的另一枚,三年前被他攥在掌心,在藩王的營帳裡染透了血。

“我穿龍袍好看,還是……”

曉鏡吟的指尖撫過楚寒玉鬢邊的珍珠流蘇,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梅枝,“還是穿嫁衣好看?”

楚寒玉望著他眼底的紅痕,忽然想起夢裡的血色梅林。

玄色衣袍,染血的箭桿,還有這句一模一樣的話。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開,三年來所有的空白、迷茫、莫名的牽掛,此刻都有了歸宿,但記憶還是有空缺。

雖然自己夢中的那個影子有了實像但還是們有記憶。

他沒有回答,隻是擡手,指尖撫過曉鏡吟眼角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替他擋箭時留下的,當時血濺在他的月白勁裝上,像極了寒月山初開的紅梅。

“你的劍穗……”楚寒玉的聲音沙啞得像磨過青石,“我替你換了新的。”

曉鏡吟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楚寒玉的鳳冠上,與那滴夢裡落下的淚混在一起。“

師尊,”他攥住那雙還帶著胭脂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像火,“我找了你三年,連做夢都在給你梳頭發。”

殿外的鐘鼓再次響起,奚落槿用團扇擋著臉,肩膀卻抖得像篩糠。

夜清薇的玉笛不知何時拿在手裡,笛音漏出來,竟是三年前曉鏡吟最愛聽的《梅花引》。

楚寒玉望著曉鏡吟鬢邊簪著的白梅,忽然笑了。

鳳冠太重,壓得他的眉眼都彎了,胭脂染的唇色像極了枝頭最豔的那朵梅:“傻孩子,我不是在這嗎。”

原來忘川水再深,也淹不過刻在骨血裡的牽掛。

梅花開了又謝,鳳冠再冷,終究抵不過掌心相貼的溫度。

寒月山的霧或許會漫過遙川峰的石階,卻漫不過那句藏了三年的“我等你”。

紅蓋頭落在地上的瞬間,楚寒玉看見殿外的梅樹開花了。

粉白的花瓣被風吹進殿內,落在他的嫁衣上,像一場遲來了三年的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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