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楚 第 29 章
曉鏡吟下山後的來的,指明要見你。”
楚寒玉將密信鎖進紫檀木盒,轉身時已恢複平日的清冷:“知道了。”
寒月廣場位於五峰中央,青石板鋪就的地麵刻著八卦陣圖,平日裡是各峰弟子切磋的地方。
此刻廣場中央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位身著靛藍布袍的老者,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手裡拄著根銅頭柺杖。
身後跟著兩個精壯漢子,背著沉甸甸的行囊,腰間都彆著短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在下豫章城守將周靖,見過楚峰主。”
老者見楚寒玉走來,拱手行禮時,銅頭柺杖在地上輕輕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冒昧打擾,是有要事相求。”
楚寒玉目光掃過他們沾著泥點的袍角,以及行囊上隱約可見的暗紅色汙漬,開門見山:“豫章出事了?”
周靖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歎了口氣:“楚峰主慧眼。三個月前,豫章城外的黑風山開始鬨邪祟,起初隻是丟些牲畜,後來竟開始縟人……”
他從行囊裡取出塊黑布包裹的東西,層層開啟後,露出塊暗褐色的骨頭,“這是從受害者身上找到的,上麵纏著邪氣,尋常道士根本鎮不住。”
楚寒玉指尖剛觸到骨頭,就覺一股陰冷的邪氣順著指尖蔓延,帶著股血腥的甜膩。
他眉頭微蹙:“是血煞魔。”
“血煞魔?”周靖臉色驟變,“老人們說那是吸食人血修煉的邪祟,難道是真的?”
“傳聞不虛。”
楚寒玉將骨頭丟回黑布,“此魔以生人精血為食,修煉百年可化人形,一旦成氣候,整個豫章城都會遭殃。”
他擡眼看向周靖,“你們是怎麼找到寒月山的?”
“是德昌峰的路峰主推薦的。”
周靖連忙道,“他說楚峰主的劍法能斬妖除魔,是天下城的百姓……實在等不起了。”
楚寒玉轉身看向聞訊趕來的夜清薇和奚落槿:“我去趟豫章,遙川峰的事,勞煩二位照看。”
“喲,這才送走皇帝徒弟,又要去當救世主?”
奚落槿用團扇掩著嘴笑,“楚峰主如今可是越來越有慈悲心腸了。”
夜清薇輕撫玉笛,眼底帶著擔憂:“血煞魔不易對付,需多帶些弟子。”
“不必。”楚寒玉提起靠牆的長劍,劍鞘古樸無華,正是他慣用的“清霜”,“速去速回。”
他轉身往外走時,周靖連忙跟上,嘴裡不停說著豫章的情形。
奚落槿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對夜清薇說:
“你看他,嘴上說著速去速回,腳步卻比誰都急。我看啊,他是怕留在這兒,忍不住老想曉師侄。”
夜清薇望著廣場上空的流雲,輕輕點頭:“有些牽掛,換個地方,或許能淡些。”
可她心裡清楚,像楚寒玉這樣的人,一旦放在心上,無論走到哪裡,都牽掛著。
三日後,豫章城外的官道上,一輛青布馬車正緩緩前行。
楚寒玉坐在車中,閉目養神時,總能聽見周靖在車外說些豫章的事——說黑風山的霧氣三年不散,說失蹤的人多是青壯年,說城裡的百姓夜裡都不敢點燈……
“楚峰主,前麵就是黑風山了。”
周靖掀開車簾,臉上帶著忌憚,“您看這霧,大白天都散不去,邪乎得很。”
楚寒玉睜眼望去,隻見遠處的山巒被灰黑色的霧氣籠罩,連陽光都穿不透。
空氣中彌漫著股淡淡的腥甜,與寒月山的竹香截然不同,帶著種令人心悸的壓抑。
“你們在山下等著。”
他提劍下車,月白長袍在灰霧中格外顯眼,“天黑前若我沒出來,便自行回去。”
“楚峰主!”
周靖連忙遞過一張輿圖,“這是黑風山的地形圖,據說魔窟在北坡的溶洞裡。”
楚寒玉接過輿圖,指尖剛觸到紙麵,就覺一股邪氣順著紙頁蔓延。他眉頭微蹙:“這圖是誰畫的?”
“是……是城裡的獵戶,說熟悉山路。”
周靖的聲音有些發虛,“怎麼了?”
“這上麵被下了血咒。”
楚寒玉將輿圖揉成一團,靈力催動間化作飛灰,“你們被騙了,獵戶早已被魔同化。”
周靖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那……那現在怎麼辦?”
“帶路。”
楚寒玉的聲音冷冽如冰,“去北坡。”
黑風山的霧氣比想象中更濃,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腳下的落葉腐爛發黑,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腐肉上。
楚寒玉提著“清霜”劍,劍氣在周身形成無形的屏障,將不斷湧來的邪氣擋在外麵。
“楚峰主,這邊走。”
周靖的聲音帶著顫抖,手裡的火把在霧氣中隻能照亮半尺遠。
兩個護衛緊握著短刀,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呼吸聲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
走了約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細碎的聲響。
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風穿過骨頭的聲音,在霧氣中忽遠忽近,聽得人頭皮發麻。
“誰在那兒?”護衛壯著膽子喝問,短刀出鞘的聲音格外刺耳。
聲響戛然而止。
霧氣中緩緩走出個穿紅裙的女子,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裙擺沾著泥汙,看起來楚楚可憐。
“幾位公子,能帶我出去嗎?”她聲音柔得像水,“我在山裡迷路好幾天了……”
周靖剛要上前,就被楚寒玉攔住。
“清霜”劍的劍尖斜指地麵,劍氣在女子麵前激起一圈漣漪:“血煞魔的分身,也敢在我麵前裝模作樣?”
紅裙女子臉上的柔弱瞬間褪去,嘴角咧開詭異的弧度,長發突然暴漲,像無數條黑色的蛇纏向眾人:“既然被識破了,就都留下當養料吧!”
“小心!”楚寒玉的劍光如閃電劃破霧氣,將襲來的長發斬成數段。
黑色的發絲落地後化作腥臭的血水,在腐葉上滋滋作響。
周靖和護衛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眼睜睜看著那女子的身體不斷膨脹,麵板裂開露出暗紅色的血肉,十指化作鋒利的爪子,指甲縫裡還沾著碎肉。
“不過是修煉五十年的小魔,也敢放肆。”
楚寒玉的聲音在霧氣中回蕩,劍光起落間帶出串串劍花,“‘裂石式’——”
劍光如驚雷炸響,在女子胸前劈開道血口。
她發出刺耳的尖叫,身體開始潰散,卻在消失前怨毒地盯著楚寒玉:“主人不會放過你的……他就在溶洞裡等著……”
霧氣漸漸散去些,露出地上深黑色的血跡。周靖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這……這就是血煞魔?”
“隻是分身。”
楚寒玉收劍而立,月白長袍上沾了幾滴血汙,“真正的本體在溶洞裡,我們快走。”
北坡的溶洞隱藏在一片亂石之後,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楚寒玉揮劍斬斷藤蔓時,一股濃鬱的血腥味撲麵而來,讓人幾欲作嘔。
“你們在外等候。”
他轉身叮囑道,“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進來。”
溶洞內漆黑一片,隻有“清霜”劍的劍光映出嶙峋的鐘乳石。
地上散落著些殘破的衣物和骨頭,有些骨頭上麵還留著牙印,顯然是被生啃的。
走了約百十米,前方忽然出現一點綠光。
隨著腳步靠近,綠光越來越亮,最終化作個巨大的祭壇。
祭壇中央的石台上綁著個少年,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胸口起伏微弱,顯然還有氣息。
石台周圍的地麵刻著詭異的符文,暗紅色的液體在符文裡流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邪氣。
個身材高大的黑影背對著洞口站在祭壇前,手裡拿著柄骨刀,正準備往少年胸口刺去。
“住手!”楚寒玉的聲音在溶洞裡回蕩,劍光如月華般斬向黑影。
黑影猛地轉身,露出張被血汙覆蓋的臉。
他的眼睛是渾濁的綠色,嘴角掛著涎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又來個送死的……正好,用你的精血助我突破百年大限!”
“血煞魔?”
楚寒玉的劍光在祭壇周圍遊走,將邪氣逼退三尺,“殘害生靈修煉,也配談突破?”
“人類懂什麼!”
血煞魔揮舞著骨刀撲上來,刀風帶著濃鬱的血腥氣,“弱肉強食,本就是天道!”
楚寒玉側身避開骨刀,劍尖在石壁上一點,借力騰空而起:“‘流雲式’——”
劍光如流水般纏繞著血煞魔,逼得他連連後退。
骨刀與劍身碰撞的聲響在溶洞裡回蕩,激起陣陣石屑。
血煞魔的動作越來越快,身上的邪氣也越來越濃,綠色的眼睛裡閃過嗜血的紅光。
“你護得住一個,護得住所有嗎?”
血煞魔獰笑著揮刀砍向石台上的少年,“這孩子的精血最是純淨,吃了他,我就能化人形了!”
楚寒玉的劍光陡然加速,在少年身前織成密不透風的劍網:“‘逐月式’——”
月華般的劍光斬在骨刀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血煞魔被震得後退三步,胸前裂開道傷口,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落在符文裡竟讓符文發出紅光。
“找死!”
他咆哮著化作團黑霧,瞬間出現在楚寒玉身後,骨刀直刺他後心。
千鈞一發之際,楚寒玉忽然想起曉鏡吟練“逐月式”時總愛回頭看——那是個破綻,此刻卻成了轉機。
他猛地轉身,劍尖順著骨刀的弧度滑向血煞魔的手腕,靈力催動間,“清霜”劍發出嗡鳴。
“噗嗤”一聲,血煞魔的手腕被齊根斬斷。
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他捂著傷口發出淒厲的慘叫,黑霧般的身體開始潰散:“我不甘心……我修煉百年,竟敗給個凡人……”
楚寒玉沒有給它喘息的機會,劍光如流星般刺入黑霧中央:“邪魔外道,本就不該存在於世間。”
黑霧在劍光中發出滋滋的聲響,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祭壇上的符文失去邪氣支撐,漸漸黯淡下去,暗紅色的液體也凝固成黑褐色。
楚寒玉收劍走到石台邊,解開少年身上的繩索。
少年已經昏迷,臉上沾滿血汙,卻能看出眉眼清秀,與曉鏡吟年少時竟有幾分相似。
他小心翼翼地將少年抱起,忽然發現少年懷裡揣著塊玉佩,雕著朵小小的梅花——與他給曉鏡吟的那枚,竟是同一質地。
“爹……娘……”
少年在昏迷中囈語,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像抓住救命稻草。
楚寒玉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八歲的曉鏡吟被山匪擄走後,也是這樣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哭著說“師尊彆丟下我。”
懷裡的少年很輕,像片羽毛,卻讓他覺得肩上的擔子重了千鈞。
走出溶洞時,周靖等人連忙迎上來:“楚峰主,您沒事吧?”
“魔已除。”
楚寒玉將少年遞給護衛,“快找大夫看看。”
他擡頭望向黑風山的方向,霧氣已經散去,陽光灑在山林上,竟有了幾分暖意,“豫章城安全了。”
周靖看著他月白長袍上的血汙,眼眶微紅:“多謝楚峰主救命之恩。豫章百姓……永世不忘。”
楚寒玉沒有說話,隻是轉身往山下走。
“清霜”劍的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劍穗上沾著的血汙被風吹乾,成了暗紅色的斑點。
他忽然想起曉鏡吟說過,皇帝的責任就是守護百姓,原來他這個教劍的師尊,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什麼。
回程的馬車裡,少年已經醒了,怯生生地靠在角落,手裡緊緊攥著那枚梅花佩。
“大哥哥,你是誰?”他小聲問,眼睛像小鹿般清澈。
楚寒玉看著他,忽然笑了——這是曉鏡吟下山後,他第一次笑。
“我是寒月山的一個小弟子。”他從袖中取出塊桂花糕,遞了過去,“吃吧,甜的。”
少年猶豫著接過,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他腰間的梅花佩。
“大哥哥,你的玉佩,和我的好像。”
“嗯。”
楚寒玉的指尖撫過玉佩,“等你病好了,我送你去寒月山學劍,好不好?”
少年用力點頭,嘴角沾著桂花糕的碎屑,笑得像個小太陽:“好!我要學劍,像大哥哥一樣,保護彆人!”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車輪滾滾碾過塵土。
楚寒玉望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忽然覺得心裡的空缺被填滿了些。
或許曉鏡吟說得對,牽掛不是束縛,而是前行的力量。
無論是皇宮裡的皇帝,還是寒月山的弟子,無論是肩上的責任,還是手中的劍,隻要心存守護之意,相隔再遠,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寒月山的輪廓在遠處漸漸清晰,楚寒玉忽然想起幽篁舍窗下的“塵縛”劍,劍穗應該還在風中輕輕飄動,像在等主人歸來。
他握緊腰間的梅花佩,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有些等待,值得用時光去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