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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楚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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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寒月山被一層溫潤的綠意包裹,遙川峰的練劍場青石泛著潮氣,清晨的露珠順著青竹葉片滾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五百餘名弟子身著青白色或月白色勁裝,整齊地列成十排,手中長劍隨著號令起落,劍光與晨光交織成一片流動的銀輝。

“握劍要穩,沉肩墜肘!”楚寒玉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他身著月白長袍,負手站在高台上,清霜劍懸在腰間,隨著步伐輕晃。

目光掃過全場,落在法。

楚寒玉身形一晃,已如清風般落在他麵前,指尖在他手腕上輕輕一彈:“靈力要順著經脈走,不是讓你用蠻力!”

話音未落,戒尺已“啪”地抽在他背上,“罰你今日加練兩個時辰,什麼時候練順了什麼時候休息!”

周明軒疼得悶哼一聲,卻不敢彎腰,挺直脊背應道:“弟子遵命!”

楚寒玉收回戒尺,目光掃過全場,弟子們的動作頓時標準了許多。

他緩步走回高台,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場邊的石桌,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盤疊得整齊的桂花糕,米白色的糕點上撒著金黃的桂花,散發著甜糯的香氣。

“曉鏡吟。”楚寒玉的聲音柔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朝石桌方向擡了擡下巴,“坐在這裡。”

曉鏡吟正站在後排觀摩,聞言連忙上前,月白色勁裝的袖口沾著些許草屑。

他走到石桌旁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溫熱的瓷盤,擡頭正對上楚寒玉的目光,對方眼底似有暖意流動,卻很快隱去,隻留下慣常的清冷。

曉鏡吟心頭一跳,連忙躬身行禮:“是,師尊。”

他在石凳上坐下,剛拿起一塊桂花糕,就聽楚寒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怒意:“李青峰!你這劍招軟綿綿的像繡花,是去參加花會還是練劍?”

戒尺破空而來,精準地抽在那弟子手腕上,“靈力凝聚在劍尖,不是讓你把劍舞得像綢帶!”

李青峰手一抖,長劍險些脫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弟子……弟子緊張。”

“修行之人最忌心浮氣躁!”楚寒玉的戒尺又抽在他肩上,力道卻比剛才輕了些,“緊張就更要練,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將來如何下山曆練?”

他轉身看向其他弟子,聲音陡然提高,“都看清楚了,‘流雲式’要如行雲流水,剛柔並濟——”

他拔劍出鞘,清霜劍嗡鳴一聲,劍氣瞬間蕩開周遭的晨霧。

月白長袍在風中展開,劍光在晨光中劃出流暢的弧線,明明是淩厲的劍招,卻帶著流水般的溫柔,看得弟子們目瞪口呆。

收劍時帶起的氣流吹落了石桌上的一片桂花,恰好落在曉鏡吟的糕點上。

“都看明白了?”楚寒玉將劍歸鞘,額角沁出薄汗,卻絲毫不見疲態,“各自練習,半個時辰後挨個測試。”

弟子們齊聲應是,練劍場上再次響起整齊的揮劍聲。

楚寒玉緩步走下台,目光掃過弟子們的動作,時不時擡手用戒尺糾正姿勢。

走到第七排時,他停在一個矮個子弟子麵前,看著對方歪斜的劍招,氣得戒尺在掌心敲出輕響:“趙安,你的馬步都快坐成篩子了,腿再彎下去就要趴在地上了!”

戒尺落在趙安的膝蓋上,少年疼得齜牙咧嘴,卻咬著牙不肯動。

“師尊教過多少次,馬步是根基,根基不穩練再多劍招都是花架子!”楚寒玉的戒尺又抽在他背上,“罰你繞練劍場跑五十圈,跑完繼續紮馬步,沒我的允許不準起來!”

趙安眼圈通紅地應了聲“是”,捂著膝蓋一瘸一拐地跑向場邊,青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

曉鏡吟看著他的背影,悄悄將桂花糕往石桌裡推了推,生怕香氣打擾到師尊訓話。

楚寒玉教訓完弟子,轉身時恰好看到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卻很快板起臉:“看什麼看?覺得為師罰重了?”

曉鏡吟連忙搖頭:“弟子不敢,師尊是為他們好。”

“知道就好。”楚寒玉走到石桌旁,拿起一塊桂花糕,卻沒有吃,隻是放在鼻尖輕嗅,“遙川峰的弟子,將來都是要下山斬妖除魔的,現在對他們嚴厲,將來才能少受些傷。”

他咬了一小口糕點,桂花的甜香在唇齒間彌漫,“你當年初學劍時,比他們還笨,馬步紮不穩,劍招記不住,被罰抄書抄到哭鼻子。”

曉鏡吟的耳根瞬間泛紅:“師尊怎麼還記得這些……”

“你闖的禍還少嗎?”楚寒玉挑眉,戒尺輕輕敲在他頭上,“第一次禦劍就撞斷了藥峰的靈桃樹,被罰去挑水三個月;偷偷溜下山買糖葫蘆,回來被我發現,罰在劍塚跪了一夜……”

他說著說著,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下來,眼底漾著細碎的暖意,“不過你比他們有韌勁,認定的事就不會放棄。”

曉鏡吟看著他唇邊的桂花碎屑,心頭一暖,伸手想替他拂去,指尖剛擡起又猛地頓住,尷尬地收回手:“師尊過獎了。”

楚寒玉看著他泛紅的耳根,輕咳一聲轉身走向場中:“繼續練!”聲音卻比剛才溫和了許多。

半個時辰後,弟子們開始挨個上前測試劍招。

楚寒玉站在場地中央,清霜劍偶爾出鞘,與弟子的長劍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點評言簡意賅,卻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靈力太散”“手腕無力”“步伐紊亂”,被點名的弟子無不羞愧地低下頭,而被他稱讚“尚可”的弟子,則難掩臉上的喜悅。

輪到周明軒時,他深吸一口氣,長劍挽出三道劍花,“流雲式”比剛才流暢了許多。

楚寒玉看著他的劍招,微微點頭:“比剛才強些,回去再練百遍。”

周明軒喜出望外,躬身行禮後腳步輕快地退到一旁。

測試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日頭漸漸升高,曬得弟子們額角冒汗。

楚寒玉卻絲毫不見疲態,月白長袍雖沾了些塵土,依舊身姿挺拔。

他走到場邊拿起水壺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曉鏡吟身上,對方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劍譜,陽光灑在他認真的側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

“都測試完了?”楚寒玉揚聲問道。

大弟子連忙上前回話:“回師尊,隻剩最後三人了。”

“嗯。”楚寒玉頷首,走到曉鏡吟身邊,看著他手中的劍譜,“看得懂?”

“有些地方還不太明白。”曉鏡吟指著其中一頁,“這裡的靈力運轉路線,弟子總覺得有些晦澀。”

楚寒玉俯身靠近,溫熱的氣息拂過曉鏡吟耳畔,帶著淡淡的竹香和桂花甜香:“這裡要走任脈而非督脈,你之前練‘破妄式’時就犯過類似的錯……”

他指尖點在劍譜上,耐心講解著,陽光透過竹葉落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周圍的弟子們偷偷看著這一幕,都有些驚訝。

平日裡對他們嚴厲至極的師尊,在麵對曉師兄時,竟會有如此耐心溫柔的一麵。

大弟子輕咳一聲,提醒道:“師尊,該測試最後三位弟子了。”

楚寒玉直起身,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恢複了慣常的清冷:“開始吧。”

最後三位弟子測試完畢,楚寒玉看著全場弟子,沉聲說道:“今日的測試整體尚可,但仍有不少問題。馬步不穩的去紮馬步,劍招生疏的加練劍招,明日卯時在此集合,我會抽查今日所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被罰跑圈的趙安,少年正滿頭大汗地跑完最後一圈,“趙安,明日把馬步紮穩了再來見我。”

趙安連忙行禮:“弟子遵命!”

楚寒玉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走到曉鏡吟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聲音壓得極低:“亥時來一趟幽篁舍。”

曉鏡吟心頭一跳,擡頭看向他,對方卻已轉身離去,月白長袍的下擺掃過青石板,留下淡淡的竹香。

他看著楚寒玉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譜,心跳莫名有些加速。

接下來的大半天,曉鏡吟都有些心神不寧。

練劍時頻頻走神,被二弟子打趣:“曉師弟,你今日怎麼了?魂不守舍的,莫不是被師尊的話嚇到了?”

曉鏡吟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什麼,隻是在想劍招。”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滿腦子都是楚寒玉那句“亥時來一趟幽篁舍”。

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還是師尊要教他新的劍招?無數猜測在心頭盤旋,讓他連最喜歡的桂花糕都沒了胃口。

夜幕悄然降臨,寒月山被籠罩在一片溫柔的月色中。

遙川峰的竹林裡響起蟲鳴,晚風拂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亥時將至,曉鏡吟換了件乾淨的月白色勁裝,整理好衣袍,朝著幽篁舍的方向走去。

幽篁舍的竹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溫暖的燭火。

曉鏡吟輕輕推開門,就見楚寒玉躺在軟榻上閉目養神,身上蓋著薄毯,臉色在燭光中顯得格外蒼白,眉頭微微蹙著,似在睡夢中也不安穩。

他放輕腳步走到榻邊,剛想跪下行禮,楚寒玉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清冷的眸子在燭光中漾著微光,看清是他後,擡手示意:“坐吧。”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格外溫和。

曉鏡吟猶豫了一下,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輕聲問道:“師尊找弟子來,是有什麼事嗎?”

楚寒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掙紮著坐起身,靠在床頭,咳嗽了幾聲。

曉鏡吟連忙上前想扶他,卻被他輕輕推開:“無妨。”他從枕邊拿起一個白色的瓷瓶,遞給曉鏡吟,“把衣服脫了。”

曉鏡吟愣住了,臉頰瞬間漲紅:“師尊……弟子……”

“想什麼呢?”楚寒玉沒好氣地敲了敲他的額頭,“前日罰你時下手重了,看看傷口怎麼樣了。”

他見曉鏡吟依舊不動,無奈地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難不成要我動手幫你脫?”

曉鏡吟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背過身,解開衣袍的係帶,露出後背縱橫交錯的傷痕。

那些被竹鞭抽打的紅痕已經變成了青紫色,有些地方甚至結了痂,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楚寒玉拿著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和自責。

他倒出一些淡黃色的藥膏,指尖沾著藥膏,輕輕覆在曉鏡吟的傷口上。

藥膏帶著清涼的觸感,瞬間緩解了傷口的灼痛,卻讓曉鏡吟的身體微微一顫。

“疼嗎?”楚寒玉的動作放得更輕,指尖小心翼翼地避開結痂的地方。

“不疼。”曉鏡吟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師尊的藥膏很管用。”

楚寒玉沒說話,隻是專注地塗抹著藥膏。

燭光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指尖的溫度透過藥膏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暖意,讓曉鏡吟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前日在膳堂外……”楚寒玉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是我太急躁了。”

曉鏡吟愣住了,沒想到師尊會主動提起那日的事:“師尊沒有錯,是弟子不好,惹您生氣。”

“你沒錯。”楚寒玉打斷他,指尖在他背上的傷痕處輕輕停頓,“是我……是我心結難消。”

他低聲歎了口氣,像是在自言自語,“明明知道你是為我好,卻偏偏控製不住脾氣,看到你對我好,就怕自己會沉溺其中……”

曉鏡吟的心猛地一跳,後背的傷口彷彿不再疼痛,隻剩下師尊指尖的溫熱和那句沒說完的話。

他想問楚寒玉沉溺什麼,卻又不敢開口,隻能靜靜地聽著。

楚寒玉繼續塗抹著藥膏,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你從極北冰原回來那天,我其實醒了很久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聽到你在門外叫我,我心裡……很高興,卻又怕見你,怕看到你為我受苦的樣子,怕自己會忍不住……”

他又停住了話頭,隻是默默地塗藥。

曉鏡吟能感覺到他指尖的顫抖,能聽到他壓抑的呼吸聲,能猜到他沒說出口的話。

原來師尊的嚴厲和責罰,都是因為深藏的在意;原來那些冰冷的話語背後,藏著這麼多的掙紮和不安。

“藥膏塗好了。”楚寒玉收回手,將瓷瓶放在桌上,“這幾日彆練太狠,傷口不能沾水。”

他彆過臉,耳根微微泛紅,“衣服穿上吧。”

曉鏡吟默默地係好衣袍,轉身時看到楚寒玉正看著窗外的月色,側臉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柔和,卻又帶著一絲落寞。

他忽然鼓起勇氣,輕聲說道:“師尊,弟子明白您的心意。無論您是嚴厲還是溫柔,弟子都在。”

楚寒玉的身體微微一僵,沒有回頭,隻是聲音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兩人一時無話,隻有窗外的蟲鳴和晚風拂竹的聲音。

燭光在牆上投下兩人的影子,安靜而溫馨。

曉鏡吟看著楚寒玉蒼白的側臉,忽然覺得那些傷痛和責罰都變得微不足道,隻要能這樣陪在師尊身邊,就已足夠。

“時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楚寒玉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清冷,卻掩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曉鏡吟起身行禮:“弟子告退,師尊也早些休息。”

他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說道,“師尊,明日的桂花糕,弟子還會給您送來。”

楚寒玉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曉鏡吟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輕輕帶上了竹門。

幽篁舍內,楚寒玉看著緊閉的竹門,拿起桌上的瓷瓶,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瓶身。

燭光下,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低聲自言自語:“混賬東西……明明是想罰你,卻偏偏忍不住心疼……”

窗外的月色愈發溫柔,透過竹窗灑在軟榻上,將楚寒玉的身影籠罩在一片銀輝中。

桌上的桂花糕還剩大半,散發著甜糯的香氣,與藥膏的清香交織在一起,彌漫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遙川峰的夜色格外寧靜,練劍場上的青石漸漸冷卻,竹林裡的蟲鳴漸漸稀疏,隻有幽篁舍的燭火還亮著,映照著那份深藏心底的溫柔與牽掛。

或許未來還有更多的掙紮和考驗,但此刻,月光為證,藥香為憑,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心意,已在彼此心中悄然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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