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楚 第 19 章
寒月山的初雪悄然而至,細碎的雪花如柳絮般飄落,給青竹複上一層薄霜,天地間一片素白。
幽篁舍內暖意融融,藥爐裡的藥湯咕嘟作響,散發出苦澀卻安心的藥香。
曉鏡吟坐在軟榻邊,指尖搭在楚寒玉腕上,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靈力,看著對方沉睡中仍緊蹙的眉頭,心頭泛起陣陣酸澀。
自楚寒玉被妖咒侵體昏迷已有三日,藥峰長老每日來診脈,都搖頭歎息說寒毒已深入骨髓,唯有極北之地的千年雪蓮能壓製。
可極北冰原千裡冰封,妖獸橫行,曆來少有修士敢涉足,更彆提要在冰天雪地裡尋一株蹤跡難覓的雪蓮。
“師尊,你一定要等我。”曉鏡吟俯身替楚寒玉掖好被角,對方的手依舊冰涼,即使他日夜以靈力溫養,也難掩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漫天飛雪,眼神逐漸堅定,“就算翻遍極北冰原,我也要把雪蓮帶回來。”
第二日天未亮,曉鏡吟已收拾好行囊。
他換上最厚實的玄色棉袍,將“塵縛”劍仔細擦拭乾淨,又把楚寒玉平日裡常穿的月白披風疊好放進揹包——他總覺得帶著師尊的東西,旅途便不會孤單。
遙川峰弟子們得知他要去極北尋雪蓮,紛紛前來送行,大弟子遞給他一張泛黃的地圖:“師尊曾說極北冰原的雪蓮穀有上古禁製,這是他當年繪製的路線圖,或許能幫上忙。”
曉鏡吟接過地圖,指尖撫過上麵熟悉的字跡,眼眶微微發熱:“多謝師兄。”
“路上小心。”大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楚峰主還等著我們照顧,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曉鏡吟重重點頭,轉身禦劍而起。
“塵縛”劍在雪光中劃出銀弧,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際。
他回頭望了一眼被白雪覆蓋的寒月山,幽篁舍的方向隱約可見,心中默唸:師尊,等我回來。
極北冰原果然名不虛傳。
越往北走,寒風越是凜冽,鵝毛大雪如刀割般打在臉上,連靈力護體都難以完全抵禦。
天地間一片蒼茫,除了偶爾掠過的冰鳥,再也看不到其他生靈,寂靜得隻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音。
曉鏡吟按照地圖指引,在冰原上跋涉了五日,乾糧已所剩無幾,棉袍上結滿了冰碴,連“塵縛”劍的劍身都複上了一層薄冰。
這日傍晚,他正蜷縮在一塊避風的冰岩後啃乾糧,忽然聽到遠處傳來妖獸的嘶吼。
曉鏡吟立刻握緊“塵縛”劍,隻見雪霧中衝出一頭巨大的冰熊,渾身覆蓋著堅冰鎧甲,獠牙閃著寒光,正朝著一個蜷縮在雪地裡的身影撲去。
“小心!”曉鏡吟不及細想,禦劍飛衝過去,“塵縛”劍凝聚靈力,劍氣直劈冰熊頭顱。
冰熊吃痛嘶吼,轉身朝他撲來,巨大的熊掌拍在冰麵上,震得雪花飛濺。
曉鏡吟借力後退,看清雪地裡的身影竟是個穿著獸皮襖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凍得嘴唇發紫,懷裡卻緊緊抱著一株含苞待放的雪蓮。
“這是雪蓮!”曉鏡吟心頭一喜,旋即又皺眉,“姑娘快躲開!”
少女卻倔強地搖頭,從懷裡掏出骨哨吹響,尖銳的哨聲在冰原上回蕩。
很快,幾隻矯健的雪狼從雪霧中衝出,朝著冰熊齜牙咧嘴。
“那是我族的守護獸!”少女高聲道,“公子快用劍劈它左前腿的舊傷!”
曉鏡吟立刻會意,“塵縛”劍如一道流光,精準地刺向冰熊左前腿的疤痕處。
冰熊發出震天嘶吼,轉身逃竄,很快消失在雪霧中。
雪狼們圍著少女蹭了蹭,便退回了雪林。
“多謝公子相救。”少女抱著雪蓮站起身,凍得通紅的臉上露出笑容,“我叫阿雪,是雪蓮穀的守護者。”
她看著曉鏡吟的“塵縛”劍,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公子是寒月山的修士?”
曉鏡吟收起劍,點頭道:“在下曉鏡吟,來自寒月山遙川峰。敢問姑娘,這雪蓮可是千年雪蓮?”
阿雪抱著雪蓮後退半步,警惕地看著他:“你要雪蓮做什麼?”
“我師尊中了寒毒,急需千年雪蓮救命。”曉鏡吟語氣誠懇,“若姑娘肯割愛,在下願以重金相謝,或為雪蓮穀做三件事作為報答。”
阿雪聞言鬆了口氣,臉頰泛起紅暈:“原來你是為了救人!我還以為又是來偷雪蓮的惡人呢。”
她將雪蓮遞過來,“這株正是千年雪蓮,你拿去吧,雪蓮本就該用來救人。”
曉鏡吟驚喜交加,連忙接過雪蓮,花瓣上還沾著冰晶,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蘊含著磅礴的生機:“姑娘真的肯給我?這太貴重了……”
“無妨。”阿雪擺擺手,大眼睛彎成月牙,“我族世代守護雪蓮穀,就是為了讓雪蓮能救真正需要的人。
再說你剛才救了我,這就算是報答吧。”她指著遠處的冰洞,“天黑了,冰原夜裡有雪怪出沒,你若不嫌棄,可去我族的冰屋暫避一晚。”
曉鏡吟正愁不知夜宿何處,連忙道謝:“多謝阿雪姑娘。”
跟著阿雪穿過雪林,曉鏡吟才發現林後竟藏著一片隱秘的冰穀。
無數冰屋依山而建,屋簷下掛著晶瑩的冰棱,穀中央的溫泉冒著熱氣,與周圍的冰雪形成奇妙的對比。
穀中居民見阿雪帶回陌生人,紛紛圍攏過來,好奇地打量著曉鏡吟。
“這是寒月山的曉公子,來求雪蓮救師尊的。”阿雪向族人解釋,又指著一位白發老者,“這是我爺爺,穀主阿古拉。”
阿古拉拄著冰杖,渾濁的眼睛打量著曉鏡吟,忽然開口:“寒月山遙川峰……二十年前是不是有位姓楚的修士來過?”
曉鏡吟心頭一動:“正是家師楚寒玉,不知穀主認識家師?”
阿古拉渾濁的眼睛亮了起來,哈哈大笑:“果然是楚峰主的弟子!當年楚峰主路過雪蓮穀,幫我們擊退了雪怪,還留下了一張禁製圖,說若日後有寒月山弟子來此,可憑圖入穀。”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與大弟子所給一模一樣的地圖,“你看,這便是楚峰主的筆跡。”
曉鏡吟看著兩張字跡相同的地圖,眼眶微微發熱,原來師尊早就為他鋪好了路,又或許是為所有寒月山的弟子們鋪了路。
他將雪蓮小心翼翼地收好,對著阿古拉深深鞠躬:“多謝穀主和阿雪姑娘相助,這份恩情曉鏡吟沒齒難忘。”
當晚,阿古拉設宴款待曉鏡吟。
冰屋中央燃著熊火,烤得香噴噴的烤肉滋滋作響,穀民們載歌載舞,用粗糙卻熱情的歌聲驅散了冰原的寒冷。
阿雪坐在曉鏡吟身邊,給他遞來一碗溫熱的雪蓮酒:“這酒能禦寒,公子嘗嘗。”
曉鏡吟接過酒碗,溫熱的酒液滑入喉嚨,帶著淡淡的雪蓮香,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
他看著穀民們淳樸的笑臉,忽然想起在寒月山的日子,楚寒玉雖嚴厲,卻總會在他練劍晚歸時留一盞燈,備一碗熱湯,那份沉默的溫柔,此刻想來竟與這冰穀的暖意如此相似。
“公子,你師尊一定很疼你吧?”阿雪托著下巴,好奇地問,“為了救他,你竟敢闖極北冰原。”
曉鏡吟望著跳動的火光,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師尊他……嘴上很凶,其實心裡最軟。”
他想起楚寒玉用摺扇敲他腦袋的模樣,想起桃花林下溫柔的指點,想起幻境中那驚鴻一吻後羞惱的眼神,心頭既暖又澀,“他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阿雪似懂非懂地點頭,又給他添了些酒:“楚峰主當年也說,最好的牽掛,是讓人有勇氣麵對一切艱難險阻。”
她指著窗外的風雪,“你看這冰原雖冷,卻因有雪蓮和族人,便成了溫暖的家。”
曉鏡吟看著窗外漫天飛雪,忽然明白“塵縛”二字的深意。
所謂束縛,從來都不是枷鎖,而是讓人心甘情願為之付出的牽掛。
就像楚寒玉束縛著他的腳步,卻也給了他前行的力量;就像這冰原束縛著雪蓮穀,卻也孕育了最純淨的生機。
第二日清晨,曉鏡吟告彆阿古拉和阿雪,帶著千年雪蓮踏上歸途。
阿雪送給他一袋雪蓮種子:“楚峰主說寒月山的土壤適合雪蓮生長,若你師尊醒了,可將種子種下,來年便能開花。”
她又遞來一件狐裘披風,“路上冷,這個你帶著。”
曉鏡吟接過披風,深深鞠躬:“多謝阿雪姑娘,改日定當再來拜訪。”
“一路順風!”阿雪揮著手,身影漸漸消失在雪霧中。
回程的路比來時順暢許多,或許是心中有了牽掛,連風雪都似乎溫柔了幾分。
曉鏡吟將雪蓮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日夜兼程,隻用了三日便望見了寒月山的輪廓。
當他踏著殘雪回到幽篁舍時,已是深夜,藥爐裡的藥湯早已涼透。
“師尊,我回來了。”曉鏡吟輕手輕腳地走進內室,卻見軟榻上空無一人。
他心頭一緊,正要呼喊,忽然聽到窗邊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楚寒玉披著月白披風,正站在窗邊看雪,月光灑在他蒼白的臉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身,眼底帶著幾分驚訝,隨即是難以掩飾的暖意:“你回來了。”
“師尊你醒了!”曉鏡吟大喜過望,連忙上前扶住他,將雪蓮遞過去,“你看,我找到千年雪蓮了!”
楚寒玉看著他凍得通紅的臉頰和沾滿雪的發梢,眉頭微蹙,伸手撫上他的額頭:“冒這麼大風險去極北冰原,你是不是瘋了?”
語氣雖嚴厲,指尖卻帶著心疼的溫度。
“隻要能救師尊,再大的風險都值得。”曉鏡吟笑著拿出雪蓮種子,“阿雪姑娘說種下這個,來年就能開花。”
楚寒玉看著那袋種子,又看了看曉鏡吟凍裂的嘴唇,忽然伸手將他擁入懷中。
月白披風將兩人裹在一起,帶著淡淡的藥香和雪的清冽,曉鏡吟愣在原地,能清晰地聽到楚寒玉的心跳,沉穩而有力,驅散了所有的不安。
“師尊……”曉鏡吟的聲音有些哽咽,將臉埋在對方頸窩,汲取著那久違的溫暖。
“下次不許再這樣冒險。”楚寒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寒月山離了我可以,但我……”他頓了頓,終究沒說下去,隻是將曉鏡吟抱得更緊,“回來就好。”
要想也知道作為一個萬眾弟子的師尊是寧願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保護好每一個弟子。
窗外的雪還在下,幽篁舍內卻暖意融融。
曉鏡吟知道,有些東西在他去極北冰原的這段路上,悄悄改變了。
或許是那千年雪蓮的清香,或許是冰原上的風雪,又或許是此刻懷中真實的溫度,讓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愫,終於有了破土而出的勇氣。
接下來的幾日,曉鏡吟每日親自熬製雪蓮藥湯,看著楚寒玉的臉色漸漸紅潤,不再整日昏睡,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
楚寒玉雖依舊時常咳嗽,卻會在曉鏡吟練劍時坐在廊下指點,目光溫柔得像春日的暖陽,偶爾還會親自下廚做些桂花糕,看著曉鏡吟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會勾起淺淡的笑意。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積雪消融,露出青竹的翠綠。
曉鏡吟在練劍場練劍,“塵縛”劍在他手中行雲流水,劍光與日光交映,竟比往日多了幾分溫潤。
楚寒玉坐在廊下喝茶,看著那道玄色身影在劍光中穿梭,忽然開口:“鏡吟,過來。”
曉鏡吟收劍走到他麵前,額角帶著薄汗,眼睛亮晶晶的:“師尊有什麼事?”
楚寒玉遞給他一杯熱茶,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手背,兩人都微微一怔,卻沒人移開手。
楚寒玉看著他,眼神認真:“極北冰原之行,你最大的收獲是什麼?”
曉鏡吟捧著茶杯,認真思索片刻:“弟子明白了,所謂牽掛,從不是束縛,而是支撐人前行的力量。就像‘塵縛’劍,雖有塵字,卻能斬斷虛妄;雖有縛字,卻能守住本心。”
楚寒玉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帶著幾分複雜:“那你可知,有些牽掛太過沉重,會讓人迷失方向?”
“弟子知道。”曉鏡吟擡頭看著他,目光坦誠而堅定,“可若是心甘情願,再沉重的牽掛,也甘之如飴。”
他的視線落在楚寒玉的唇上,想起那日幻境中的觸感,耳根悄悄泛紅,卻沒有移開目光。
楚寒玉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情愫,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連忙移開視線,耳根泛起可疑的紅暈:“沒大沒小,越來越放肆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卻被曉鏡吟拉住了手腕。
“師尊,”曉鏡吟的聲音有些顫抖,卻異常清晰,“那日幻境中的事,弟子……不後悔。”
楚寒玉的身體瞬間僵硬,猛地抽回手,臉色由紅轉白,指著門口:“你……你給我去劍塚抄《清心訣》五百遍!”
曉鏡吟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非但沒有沮喪,反而笑了起來。
他知道,師尊雖惱他,卻終究沒有真的生氣。
就像這寒月山的風雪,看似凜冽,卻總能在最冷的時候,帶來最溫暖的花開。
他轉身看向藥圃,那裡新種下的雪蓮種子已冒出嫩芽,在陽光下泛著勃勃生機。
“塵縛”劍在他手中輕顫,似在與他分享這份喜悅。
曉鏡吟握緊劍柄,擡頭望向遙川峰的方向,那裡雲霧繚繞,卻彷彿能看到未來的模樣——或許會有更多的妖邪需要斬除,或許會有更多的風雨需要經曆,但隻要身邊有彼此的牽掛,便無所畏懼。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楚寒玉站在幽篁舍的窗邊,看著練劍場上那個依舊在認真練劍的身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
他想起極北冰原的風雪,想起曉鏡吟凍得通紅的臉頰,想起那日懷中真實的溫度,終究輕輕歎了口氣,眼底卻漾起溫柔的笑意。
有些束縛,從來都不是枷鎖,而是心之歸處。
就像這寒月山的青竹離不開冰雪的滋養,就像他與曉鏡吟,早已在彼此的生命裡,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牽掛。
而這份牽掛,將在往後的歲月裡,伴隨著劍光與竹影,溫暖每一個寒來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