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愣子種地，能把芝麻種到棉花地裡，給玉米澆水能澆到隔壁的菜畦，連稻草人都插得歪歪扭扭，像個醉漢。他娘常說：“你這腦子，怕是被驢踢了還冇醒盹，地裡的草長得都比你機靈。”
村東頭那片地是他家的，地頭插著個稻草人，破草帽歪在一邊，穿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胳膊是兩根竹竿，被風吹得“吱呀”響，活像在擺手。田愣子說這是他“替班的”，自己能躲在樹蔭下多抽袋煙。
這稻草人，偏生愛管田愣子的閒事。
那天他往地裡撒化肥，東一把西一把，有的地方堆成小山，有的地方連個沫都冇有。正撒得高興，地頭的稻草人突然“嘩啦”響，草帽被風吹掉了，正好落在化肥撒少的那塊地中央。
“你這是搗亂啊！”田愣子撿起草帽往稻草人頭上扣，扣了三次都被風吹掉，最後一次草帽穩穩落在那塊“貧瘦區”。他愣了愣，往那兒多撒了兩把，草帽突然不晃了，竹竿胳膊也順順噹噹垂著，像是滿意了。
他撓撓頭，突然笑了：“合著你比我懂行？”稻草人冇動靜，可田愣子覺得那破褂子的補丁，都像是在點頭。
打這起，稻草人成了田愣子的“農技員”。
有回該給麥子打農藥，田愣子配藥時想偷懶，少放了一半藥粉。剛要往噴霧器裡倒，地頭的稻草人突然“哐當”一聲，竹竿胳膊折了一根，正好砸在藥桶上，把藥粉全撒了。
“你這是成心跟我作對！”他氣得直罵，可重新配藥時，乖乖按比例放了藥粉。等他噴完藥回來，那根折了的竹竿，不知被誰（後來猜是風吹的）又架了上去，就是歪得更厲害，像在瞪他。
村裡的劉老五愛占小便宜，總趁田愣子不在，往自家地裡多犁半壟。有天他又來，剛把犁頭插進田愣子的地，地頭的稻草人突然“呼”地一下，褂子被風吹得鼓起，像個張開翅膀的大鳥，直往劉老五那邊撲。
劉老五嚇得一哆嗦，犁頭都歪了。他抬頭看，稻草人還在那兒晃，可怎麼看都像在瞪他。“邪門了！”他罵了句，趕緊把犁頭拽回自家地裡，再也不敢越界。
田愣子後來聽說了，跑到稻草人跟前，掏出揣的烤紅薯，掰了一半塞在稻草人褂子裡：“謝了啊，回頭給你換件新褂子。”當天夜裡下了場小雨，紅薯被泡得發軟，可稻草人身上的褂子，像是更挺括了點。
稻草人不光管種地，還管“救人”。
那年夏天突降暴雨，田愣子還在地裡捆麥子，眼看山洪要下來，他還傻愣愣地想把最後一捆扛回去。正這時，稻草人突然“哢嚓”一聲，整個兒倒下來，正好擋在他去扛麥子的路上。
“你擋我乾啥！”他氣得要把稻草人扶起來，可怎麼扶都站不穩，竹竿在泥裡插不住。他正著急，遠處傳來喊叫聲：“山洪來了！快跑啊！”他這纔看見，渾濁的泥水正順著山溝往下湧，嚇得轉身就跑，剛跑到高處，洪水就漫過了他剛纔站的地方。
等水退了，他去看稻草人，發現它趴在泥裡，褂子被衝得冇影了，草帽也不知漂到哪兒去了。田愣子蹲在那兒，突然紅了眼眶，把稻草人扶起來，用自己的褂子給它披上，又回家拿了頂新草帽戴上。
“以後聽你的。”他對著稻草人說，稻草人竹竿上的水珠滴下來，像是在點頭。
秋收時，田愣子的麥子長得比誰家都好，穗大粒滿。村長來視察，拍著他的肩膀說：“愣子，你這地種得可以啊，是不是有啥訣竅？”田愣子指著稻草人笑：“是它教我的，啥時候澆水，啥時候施肥，它比我清楚。”
村長瞅著那歪歪扭扭的稻草人，突然說：“我看啊，不是它教你，是你自己上心了。”
田愣子冇說話，可心裡明白，自從有了這稻草人，他往地裡跑得勤了，看天看地的眼神也細了，不再是那個啥都不管的愣子了。他給稻草人換了新竹竿，縫了件冇補丁的褂子，還在草帽上繫了條紅布條，風一吹，紅布條飄得歡。
有天夜裡，村裡的小孩淘氣，想把稻草人推倒取樂。剛走到跟前，就聽見“嘩啦”一聲，稻草人身上的褂子掉下來，露出裡麵藏的幾塊石頭，差點砸到小孩腳上。孩子們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邊跑邊喊：“稻草人成精了！”
田愣子聽說了，隻是笑。他知道，稻草人冇成精，是他把自己的心思，全擱在那片地裡了。
後來田愣子成了村裡的種糧能手，有人來請教，他總把人領到稻草人跟前：“你們問它，它比我會說。”來的人看著那歪脖子稻草人，都覺得稀奇，可聽田愣子講完那些事，又覺得這稻草人，真比誰都靠譜。
他的孫子長大後，也學著種莊稼，問他：“爺爺，稻草人真能打暗號？”田愣子摸著稻草人新換的藍布褂，紅布條在風裡飄。他說：“它的暗號，就是讓你多看看地裡的草，多摸摸穗子的溫度，多想想老天爺的脾氣。種地啊，糊弄不得，就像這稻草人，你對它上心，它就護著你。”
風從麥田裡吹過，“沙沙”響，像是稻草人在應。陽光照在紅布條上，亮得晃眼，把田愣子的影子拉得老長，跟稻草人並排站著，再也不像以前那個愣頭愣腦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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