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年間，沂蒙山下有個叫月牙灣的村子，村東頭老槐樹下住著個瘸腿貨郎，姓周名滿倉。這年霜降剛過，他挑著貨擔走夜路回家，路過亂葬崗時，聽見草叢裡傳來叮噹脆響。
誰家娃娃掉了玩意兒？周滿倉放下擔子，藉著月光扒開半人高的蒿草，見土坑裡埋著隻青銅鈴鐺，鈴鐺上鑄著纏枝蓮紋，鈴舌卻是半截斷玉。他剛把鈴鐺揣進懷裡，就聽身後有人歎息：三百年了，總算等來個帶火的。
回頭看時，月光裡站著個穿靛藍短打的後生，左眉上有道月牙形的疤。這鈴是俺家傳的，後生拱手，俺叫秦九，昨兒個給爹上墳時不小心蹭掉了。周滿倉摸出銅鈴，見鈴身上果然刻著個字，便遞了過去。
秦九接過鈴鐺，突然壓低聲音：貨郎哥，你今晚要是撞見穿綠襖的女子，千萬彆跟她搭話。說罷轉身鑽進林子，腳步聲輕快得不像凡人。周滿倉心裡打鼓，挑著擔子加快腳步，冇走多遠，果然見路邊石頭上坐著個穿蔥綠襖子的姑娘，正低頭繡著帕子。
大哥行行好，姑娘抬頭，眉眼像浸在水裡的墨，俺腳崴了，能捎俺回月牙灣不？周滿倉想起秦九的話，剛要擺手，卻見姑娘帕子上繡著隻銅鈴，針腳竟和自己賣的花樣一般無二。你這帕子......他話冇說完，姑娘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俺繡了三十年，就等個識貨的。
周滿倉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貨擔裡的針頭線腦撒了一路。跑到村口老槐樹下，見秦九正倚著樹乾啃玉米，腳下堆著七八個玉米芯。她冇追上你？秦九吐掉嘴裡的渣，那是俺三姑，三百年前跟貨郎跑了，到現在還在找能陪她說話的。
周滿倉癱坐在地，摸出懷裡剩下的半塊乾糧。秦九湊過來，把銅鈴塞進他手裡：這鈴借你鎮宅，等過了重陽就還俺。說著往他兜裡塞了個熱乎乎的烤地瓜，俺爹說了，當年要是有這鈴，三姑就不會迷了心竅。
轉天一早，周滿倉發現貨擔裡多了個紅布包，打開一看，竟是串珍珠項鍊，每顆珠子裡都裹著片槐樹葉。正發愣時，聽見院裡有動靜，出去見秦九正幫他修補被露水打濕的貨單，左眉的月牙疤在朝陽裡泛著金光。
俺們秦家人，秦九用漿糊粘好最後一張紙，欠月牙灣的，得慢慢還。周滿倉這纔想起，村裡老人們常說，明末時有個秦姓貨郎，帶著全村的積蓄去濟南進貨，再也冇回來，他那相好的姑娘穿著綠襖子等了一輩子，死後就葬在亂葬崗。
重陽那天，周滿倉備了兩壺老酒，提著去亂葬崗。秦九果然在那裡，正往新堆的墳頭擺供品，墳前立著塊無字碑。這是俺三姑的新墳，秦九倒上酒，去年冬天下雪，她救了個迷路的孩子，閻王爺說她積了德，能轉世了。
周滿倉把銅鈴放在碑前，突然聽見身後有環佩叮噹。回頭看時，月光裡站著個穿綠襖的女子，眉眼間添了幾分柔和。多謝大哥照看小九，她福了福身，帕子上的銅鈴繡活竟變成了朵蓮花，這串珠子你留著，給將來的媳婦做嫁妝。
等女子走遠，秦九突然跪在周滿倉麵前磕了三個頭：俺們是守墳的狐仙，三姑當年錯把人心當狐心，俺爹罰俺們守著月牙灣，直到還清虧欠。說罷化作道青煙，銅鈴在墳前轉了三圈，融進土裡不見了。
後來周滿倉娶了鄰村的繡娘，新房梁上總掛著串珍珠項鍊。每到月圓之夜，項鍊就會發出叮噹聲，像有人在輕輕搖鈴。繡娘常說，夜裡夢見個眉帶月牙疤的後生，教她繡種會發光的槐樹花，醒來時帕子上總多幾朵冇見過的花樣。
村裡的老人們都說，自打那年重陽後，亂葬崗再也冇出過怪事。隻有周滿倉知道，每個霜降前夜，貨擔裡總會多出幾個熱乎乎的烤地瓜，和幾張繡著銅鈴的帕子，針腳裡還裹著新鮮的槐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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