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打著旋兒從天上落下來,沾在窗欞上,慢慢暈成一小片濕痕。王嬸裹緊了棉襖,往灶膛裡添了塊柴,火光“劈啪”一聲跳起來,映得她眼角的皺紋都暖了些。
“他叔,把這筐紅薯往炕頭挪挪,彆凍著。”她回頭喊了一聲,看見男人正蹲在門口,用掃帚掃著台階上的薄雪。男人應了一聲,抱起筐子往屋裡走,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裡屋的炕上,小孫子正趴在被窩裡畫雪。蠟筆在紙上塗出歪歪扭扭的白色,時不時抬頭問:“奶奶,雪下大了會把屋頂壓塌嗎?”王嬸笑著拍了拍他的屁股:“咱這老屋頂結實著呢,當年蓋的時候,你爺爺特意往梁上多加了兩根椽子。”
說到爺爺,男人放下紅薯筐,從牆角翻出箇舊木箱。箱子上的銅鎖鏽得厲害,他用鑰匙捅了半天,才“哢噠”一聲打開。裡麵鋪著塊藍布,包著幾卷粗線、半副手套,還有個鐵皮罐子。“你看這罐子裡的東西,”他把罐子遞給王嬸,“前兒整理老物件翻出來的,還是你當年給我納的鞋底樣子。”
王嬸打開罐子,裡麵果然躺著幾張硬紙板,上麵畫著鞋底的紋樣,針腳的印記還清晰可見。“都快三十年了,”她摩挲著紙板邊緣,“那時候你在礦上上班,我怕你穿不暖,納鞋底總往裡麵續三層棉。”男人蹲在她身邊,看著紋樣上的小碎花:“可不是嘛,工友們都羨慕我,說我穿的是‘鐵打的鞋,棉花的芯’。”
小孫子湊過來,指著紙板上的花紋:“這是小梅花嗎?”王嬸點頭:“是呢,冬天裡納鞋,就盼著開春能看見梅花。”忽然想起什麼,她起身往廚房走:“前兒醃的臘魚該夠味了,今晚蒸一條,就著紅薯粥吃。”
男人跟著起身,幫她往灶膛添柴。火光映著兩人的臉,雪光從門縫裡鑽進來,在地上織出一道冷白的光帶,倒把灶邊的暖烘托得更濃了。“明兒雪停了,得去給菜窖加固下,彆讓雪壓塌了。”男人說。王嬸應著:“順便看看那棵老梅樹,去年結的花苞不少,這場雪一壓,開春準能開得熱鬨。”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男人披上棉襖出去開了門,是隔壁的後生柱子,手裡捧著個冒熱氣的砂鍋:“叔,嬸,俺娘燉了鍋羊肉,給您端來一碗,天寒地凍的,暖暖身子。”
王嬸趕緊往柱子手裡塞了兩個熱紅薯:“這孩子,總這麼客氣。”柱子撓著頭笑:“俺娘說,當年她生俺的時候,還是您連夜去鎮上請的大夫呢。”雪粒子落在柱子的棉帽上,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銀。
把柱子送出門,男人關上門,拍了拍身上的雪:“這雪下得好,明年麥子準豐收。”王嬸已經把臘魚切好,正往盤子裡擺:“可不是嘛,瑞雪兆豐年。”
炕桌上很快擺好了飯菜:蒸臘魚泛著油光,紅薯粥冒著熱氣,柱子家的羊肉湯在砂鍋裡咕嘟著,膻香混著雪的清冽,從門縫裡漫出去,和天上的雪花纏在一起。小孫子早就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鼻尖上沾了點米粒,像沾了朵小雪花。
王嬸看著窗外的雪,又看看炕上的孫子、灶邊的男人,忽然覺得這雪夜一點都不冷。那些藏在歲月裡的暖——納過的鞋底、共過的柴米、鄰裡的惦記,就像灶膛裡的火,慢慢燒著,把日子烘得軟軟和和的。
雪還在下,落在屋頂上、樹上、院牆上,把整個村子裹進一片白裡。隻有這屋裡,燈光透過窗紙,在雪地上映出個暖黃的光斑,像塊融化的黃油,慢慢暈開,把寒冷都擋在了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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