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的日頭像團火球,烤得棉田的土縫都在冒煙。麥生蹲在籽王株前,看著青桃已經長到拳頭大,表皮的絨毛漸漸褪了,露出光滑的綠,像顆被太陽曬得發亮的翡翠。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桃殼,“咚咚”的悶響裡帶著股硬實勁,是果肉在裡麵悄悄膨大的聲息。
“又大了圈!比上週重了半斤!”啞女拎著竹籃跑過來,籃裡是剛浸過井水的毛巾,涼得能冒白氣。她蹲下身,用布尺繞著棉桃量了圈,“一尺二了!”她翻開小本子,在“膨大”頁畫了個圓滾滾的綠桃,旁邊標著“六月十五,桃重半斤”,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混著知了聲嘶力竭的“熱死嘍”,像支被暑氣泡軟的調子。
春杏挎著竹籃走來,籃裡是剛熬的綠豆湯,陶碗外裹著濕布,涼氣順著布縫往外鑽。“我娘說伏天膨大得勤澆水,”她把湯碗往樹蔭下的石板上一放,“早晚各一次,不然桃會僵住,長不飽滿。”她指著紅絨棉的棉桃,那桃比籽王的圓些,表皮泛著層淺黃,像蒙了層薄紗,“你看這紅絨棉的桃尖有點蔫,得多澆點水,它的根淺,不經旱。”
小虎扛著個新做的灑水壺過來,壺身是掏空的葫蘆,壺嘴接了段竹管,能均勻地往根邊灑水。“剛跟李木匠學的,”他把水壺往地上一放,“這葫蘆壺保水,比木桶輕,省勁。”他往麥生手裡塞了塊冰鎮的酸梅糕,酸得人直眯眼,“解解暑,等會兒澆水纔有力氣。”
麥生含著酸梅糕,看籽王株的棉桃把枝椏壓得彎彎的,得用竹條支著纔不墜到地上。“你看這桃上的筋絡,”他指著桃殼上凸起的紋路,“越清晰說明果肉越飽滿,將來絨長得越厚。”他忽然發現個桃殼上有片黃斑,趕緊用指甲颳了刮,“是日灼的,得用麥秸擋擋,彆讓太陽直曬。”
啞女趕緊找來麥秸,在黃斑處搭了個小涼棚,像給棉桃撐了把傘。她的額角淌著汗,滴在棉桃上,順著紋路滾成小水珠,被太陽一曬,瞬間就冇了影。她翻開小本子,在紅絨棉的桃旁畫了個小太陽,打了個叉,意思是得遮陽。
日頭最烈時,棉葉都捲成了小筒,像怕被曬化似的。麥生和小虎輪著澆水,竹管裡的清水滲進土裡,發出“滋滋”的響,像土地在大口喝水。啞女則在給棉桃逐個檢查,把被曬蔫的桃都用麥秸遮起來,春杏負責往葉麵上噴水,給棉株降溫,水珠在葉麵上滾成球,被陽光照得像碎鑽。
“你看這‘雙胞胎’桃,”春杏指著兩個並排膨大的棉桃,枝椏被壓得快貼到地麵,“得用粗點的竹條支,不然會被壓斷。”她幫著小虎加固支架,竹條綁得鬆鬆的,留著棉桃繼續膨大的空間,“我娘說這樣的雙桃最爭氣,將來絨能長一樣厚。”
張叔戴著草帽走來,草帽簷下掛著圈布條,擋著臉上的汗。他走到籽王株前,用菸袋杆輕輕敲了敲棉桃,聽著悶響點頭:“好桃,瓷實,是個藏絨的好皮囊。”他往紅絨棉那邊瞅,見桃尖都挺起來了,笑著說:“水澆得及時,這紅絨棉的桃嬌氣,就得這麼精細著侍弄。”他磕了磕菸袋,“膨大期彆缺了磷肥,找些骨頭渣埋在根邊,比買的肥還管用。”
中午歇晌時,大家躲在田埂邊的草棚裡,草棚頂上蓋著玉米稈,能擋住大半日頭。春杏娘帶來了涼麪,澆著麻醬和黃瓜絲,吃著冰爽開胃。麥生吸溜著麪條,看著棉桃在烈日下靜靜膨大,像憋著股勁要把整個夏天的熱都吸進去,忽然覺得這伏天的忙碌裡,藏著最執拗的盼頭——藏著澆水時的急,遮陽時的細,還有這滿田沉甸甸的綠,把初成的青澀,釀成了長大的篤定。
“下午得把骨頭渣埋了,”小虎吸著麵說,“我家攢了半筐雞骨頭,砸碎了正好用。”他往麥生手裡塞了塊西瓜,沙甜的汁順著下巴淌,“潤潤喉,等會兒埋肥纔有力氣。”
麥生啃著西瓜,看著啞女在給棉桃稱重,她用個小秤小心地勾著桃,秤桿高高翹起,眼裡的笑比西瓜還甜。陽光透過草棚的縫隙照進來,在她汗濕的臉上投下碎光,像落了層金粉。她忽然舉起秤,讓麥生看刻度,那桃已經快八兩重了,比上週又長了三成。
午後的風帶著點熱氣,麥生和小虎在埋骨頭渣,把砸碎的骨渣順著根邊埋進土裡,像給棉桃藏了份營養餐。啞女則在給支架鬆綁,讓枝椏能隨著棉桃的膨大慢慢伸展,春杏在旁邊記錄每個棉桃的生長數據,小本子上畫滿了增長的曲線。遠處的熱風捲著塵土掠過棉田,棉桃在風裡輕輕晃,像掛在枝頭的綠燈籠。
夕陽把棉田染成金紅色時,最後一塊骨頭渣也埋完了。麥生站在田埂上回望,膨大的棉桃在餘暉裡泛著暖綠,竹製的支架在光裡像支支舉起的小旗。他知道,這第六百零一章的棉桃膨大,是積蓄力量的過程,用不了多久,這些綠桃就會染上秋黃,裂開縫,露出雪白的絨,把這伏天的熱,釀成秋天的飽滿,再結出滿枝的甜。
晚風終於帶了點涼意,麥生握緊了啞女的手,她的手心沾著泥土和汗,卻涼絲絲的,像揣了塊井水浸過的玉。他忽然覺得,這膨大的日子,就像生活裡的厚積薄發,哪怕暑氣再盛,隻要耐著性子澆灌、守護,總有一天能看到果實沉甸甸地掛在枝頭,把夏天的熱,長成秋天的實,把歲月的痕,刻成飽滿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