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了整夜,清晨推開窗,河灘的棉田被罩在一層薄霧裡,像蒙著塊濕漉漉的青紗。麥生揣著他的小水瓢往田埂跑,鞋踩在積水裡“咕嘰”響,褲腳濺滿泥點也顧不上——他惦記著那些剛冒芽的棉苗,怕雨水把棚子沖塌了。
“慢點跑,當心滑倒!”春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提著竹籃,裡麵裝著剛蒸好的玉米麪餅,蒸騰的熱氣在冷霧裡凝成白團,“先墊墊肚子,苗兒冇那麼嬌氣。”
麥生刹住腳,眼睛卻瞟向棉田。薄霧中,竹枝搭的棚架還好好立著,草簾被雨水打透,沉甸甸地垂著,倒像給棉苗撐了把大傘。他扒開草簾一角,立刻“呀”地低撥出聲:一夜之間,棉苗的葉瓣又舒展開不少,嫩綠色的葉片上滾著水珠,在晨光裡閃得像碎鑽。
“看這葉形,準是好苗。”春杏湊過來看,指尖輕輕拂去葉上的水珠,“比去年的棉苗厚實,葉脈都清晰些,看來這鐵籽棉是真不一樣。”
啞女已經蹲在壟溝邊,用小竹耙把被雨水衝淤的土扒開,露出棉苗的根部。她比劃著“根鬚長了不少”,又指了指遠處的水渠,意思是得把積水排出去,免得爛根。
小虎扛著鐵鍬走來,褲腳捲到膝蓋,露出被泥水浸得發紅的小腿。“我去挖條排水溝,”他往棉田儘頭看了看,“那片地勢低,水都積在那兒了。”鐵鍬插進泥裡,“噗”地掀起塊帶水的土,在霧裡甩出道弧線。
麥生也跟著忙活,用他的小鋤頭幫著清理壟溝裡的碎草。忽然發現有棵棉苗被雨水衝得歪了,趕緊用手把根邊的土壓實,又在旁邊插了根細竹枝當支撐。“這樣它就不會倒了吧?”他抬頭問,鼻尖沾著的泥點被霧打濕,像顆小痣。
“做得好。”春杏笑著點頭,從竹籃裡拿出塊餅遞給他,“先吃點東西,等霧散了,還得給苗兒追點肥。”
麥生捧著餅蹲在田埂上,餅的熱氣混著泥土的腥氣鑽進鼻子,竟比灶上烤的還香。他看著霧裡的棉田,那些新葉在雨霧裡輕輕晃,像無數隻小手在打招呼。有風吹過,霧靄流動,棉苗的綠就跟著漫,一點一點染透了河灘的晨色。
“張叔說,”春杏忽然開口,手裡的餅咬了一半,“這棉苗長到半尺高,就得打頂,讓它多分枝,結的棉桃纔多。”她用手指在空氣中比劃著,“就像給小樹剪枝,捨不得下手,反倒長不旺。”
麥生似懂非懂,卻把“打頂”兩個字記在心裡。他摸了摸自己那兩棵長得最壯的棉苗,忽然覺得它們像兩個小兄弟,得好好照顧著,將來才能長出拳頭大的棉桃。
霧漸漸散了,陽光穿透雲層照在棉田上,水珠在葉瓣上折射出彩虹。小虎挖的排水溝已經通了,積水順著溝渠“嘩嘩”流向遠處的河灣,在泥地上衝出條亮晶晶的帶子。
“可以追肥了。”春杏從竹籃裡拿出個布包,裡麵是腐熟的豆餅粉,“少撒點,離根遠點,免得燒苗。”她捏起一小撮,均勻地撒在棉苗周圍的土上,動作輕得像給嬰兒餵飯。
麥生也學著撒,手抖得厲害,豆餅粉撒得要麼太密,要麼太遠,惹得啞女直笑,過來握著他的手教他拿捏分寸。兩人的手一起在土上動,豆餅粉像細雪落在壟溝裡,帶著股淡淡的豆香。
日頭升高時,棉田的活計忙得差不多了。春杏和啞女收拾著竹籃,小虎則把被風吹歪的棚架重新綁牢。麥生蹲在自己的兩棵棉苗前,用小水瓢給它們澆了點清水,看著水珠順著葉片往下淌,忽然覺得這些新葉像會說話——它們在說,謝謝你們的照顧,我們會使勁長。
回家的路上,河灘的泥地上印著四個人的腳印,深的是小虎的,淺的是麥生的,春杏和啞女的腳印則像串小巧的花。霧全散了,遠處的柳樹林綠得發亮,幾隻白鷺從河麵掠過,翅膀帶起的水珠落在棉田上,驚得新葉輕輕顫。
麥生回頭望,隻見陽光鋪滿棉田,那些新葉在光裡舒展著,綠得像能滴出水來。他忽然覺得,這雨霧裡的新葉,藏著比春天更實在的東西——是每個人手裡的農具,是腳下的泥,是心裡的盼,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對好日子的念想。
就像春杏說的,苗兒得好好侍弄才能長旺,日子也一樣,得一點一點往實裡過,才能像這棉田的新葉,在風裡雨裡,都透著股鮮活的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