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雪還冇化儘,田埂上的殘雪像撒了把碎鹽,踩上去咯吱響。李二柱扛著鋤頭往地裡走,春杏挎著竹籃跟在後麵,籃裡是剛蒸好的玉米麪窩頭,冒著熱氣。
“這地得趁早翻,化凍的時候鬆得快,等雪水滲透了,種下去的豆子才能紮根。”李二柱掄起鋤頭,凍土塊在鋤下裂開,混著雪水的泥土散出腥甜的氣息。春杏蹲在田埂邊,把窩頭掰成小塊,就著保溫杯裡的熱粥吃,看著男人弓著的脊背在晨光裡起伏,像座移動的山。
“歇會兒再弄吧,看你汗都下來了。”她揚聲喊,把粥碗往他那邊推了推。李二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臉,汗珠混著泥土往下淌,砸在新翻的地裡,洇出小小的濕痕。“得趕在驚蟄前把這二畝地翻完,不然誤了農時,秋收就得少一半。”他接過粥碗,仰頭灌了大半,喉結滾動的弧度在陽光下看得分明。
這時村口傳來鈴鐺響,是鄰村的貨郎搖著撥浪鼓過來了。春杏起身迎上去,貨郎的擔子上掛著些花布、針線,還有給孩子紮頭髮的紅繩。“有新到的胭脂嗎?”她指著擔子角落,上次聽張大爺家的閨女說,縣城新出的胭脂帶點珠光,襯氣色。
貨郎笑著解開布包:“剛從城裡捎來的,您瞧瞧這色兒,嫩得像桃花瓣。”春杏挑了盒最淺的,又選了根水紅色的頭繩——小禾總抱怨去年的頭繩磨破了頭皮。付了錢轉身時,看見李二柱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手裡還攥著半塊窩頭,眼神落在她手裡的胭脂盒上,嘴角偷偷翹著。
“看啥?”春杏把胭脂往袖袋裡塞,耳根有點熱。“看你比去年又俊了點。”李二柱說得坦蕩,鋤頭往地上一拄,“等收了春豆,賣了錢,給你扯塊好料子,做件新褂子。”
春杏心裡甜絲絲的,嘴上卻嗔怪:“淨說瞎話,我這天天在地裡轉,穿啥新褂子,糟踐了。”話雖如此,手裡的胭脂盒卻被捏得更緊了。
過了驚蟄,地裡的草芽頂破凍土,小禾揹著書包往學堂跑時,總愛蹲下來數新冒的綠苗。“娘,你看這草芽,跟先生教的‘天街小雨潤如酥’裡寫的一樣呢。”他舉著課本,指著剛學的詩,鼻尖沾著泥點。春杏蹲下來陪他看,遠處李二柱正趕著牛耕地,犁鏵翻起的泥土波浪似的鋪開,牛鈴“叮鈴”響,和著小禾的唸書聲,倒像支挺好聽的曲子。
這天傍晚,李二柱從鎮上回來,肩上扛著個木匣子。“打開看看。”他把匣子往桌上一放,春杏掀開蓋子,裡麵是塊靛藍色的細棉布,摸著滑溜溜的,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貨郎說這是洋布,比咱這兒的粗布軟和,做件單衫正好。”李二柱撓撓頭,“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顏色。”
春杏指尖撫過布料,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砰砰直跳。她抬頭時,正撞上李二柱帶笑的眼睛,那裡麵映著燈花,也映著她的影子。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纏在一塊兒,分不出哪是頭哪是尾。
地裡的春苗在夜裡悄悄拔節,就像他們的日子,不聲不響地,就從寒冬走到了暖春,從粗茶淡飯的踏實,長出了藏不住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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