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李二柱就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了。推開碾房門一看,二柱子和三石頭正扛著鋤頭站在院裡,見了他嘿嘿笑:裡正爺讓俺們來搭把手,修廟的事就拜托你了。
二柱子是個壯實的後生,胳膊比李二柱的腿還粗;三石頭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卻亮得很,手裡轉著個鐵環,一看就是機靈鬼。李二柱趕緊招呼兩人進屋喝口水,他娘已經煮好了紅薯粥,盛了三大碗端出來。
先墊墊肚子。他娘笑著說,二柱說你們肯來幫忙,真是太謝謝了。
二柱子呼嚕嚕喝著粥,含糊道:嬸子客氣啥,俺們也是聽裡正爺的。再說了,你家二柱救了張寡婦的牛,是個實在人。
三石頭扒拉著粥,突然湊過來問:二柱哥,你以前真是城裡來的?城裡是不是有電燈?晚上跟白天一樣亮?
李二柱愣了一下,想起手機螢幕的光,含糊道:嗯,差不多吧。
吃完早飯,三人往龍王廟走。路過村頭的老槐樹,看見張寡婦蹲在樹下納鞋底,見了他們,趕緊站起來:二柱兄弟,俺把家裡的瓦刀找出來了,用得上不?她手裡捧著把鏽跡斑斑的瓦刀,刀把磨得發亮。
用得上!多謝嫂子。李二柱接過來,掂量了一下,還挺稱手。
龍王廟前已經堆了些碎瓦片和泥巴,是裡正讓人提前準備的。李二柱分工:二柱子力氣大,負責換梁木;三石頭靈活,爬屋頂補瓦片;他自己則修牆麵,把塌下來的土坯重新壘好。
這梁木得抬上去。二柱子拍著那根竹子,咱仨夠嗆,得再叫個人。話音剛落,就見春杏挎著個竹籃走來,裡麵裝著幾個菜窩窩。俺爺讓俺送點吃的,順便...俺也能搭把手。
三石頭吹了聲口哨,被二柱子瞪了一眼,趕緊捂住嘴。李二柱心裡有點熱,嘴上卻說:你一個姑孃家,彆沾手,把窩窩放邊上就行。
春杏冇聽,放下籃子就去扶竹子:俺力氣不小呢。她站在竹子另一頭,跟二柱子一起使勁,臉憋得通紅,辮子都散了一縷。李二柱趕緊上前搭手,三人合力把竹子抬到屋頂橫梁上,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春杏妹子可以啊!二柱子直誇,比三石頭那小子還有勁。
三石頭在屋頂上喊:俺這是靈活!你讓她爬上來試試?說著還故意在瓦片上走了個來回,結果腳下一滑,差點摔下去,嚇得趕緊抓住旁邊的椽子。
眾人都笑了,廟前的氣氛一下子活泛起來。李二柱埋頭糊牆,春杏蹲在旁邊幫他和泥巴,碎稻草摻著黃土,她拌得均勻又瓷實。俺爺說,泥巴裡多摻點頭髮,能粘得更牢。她從兜裡摸出個布包,裡麵是剪下來的碎頭髮——大概是她自己梳下來的。
李二柱心裡一動,冇說話,隻是往泥巴裡加頭髮時,手勁放輕了些。
中午歇腳時,春杏打開竹籃,裡麵除了窩窩,還有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醃菜,帶著點辣味。俺娘做的,配窩窩吃。她把油紙包往李二柱麵前推了推,自己拿了個窩窩啃。
二柱子和三石頭識趣地跑到一邊,邊吃邊嘀咕,時不時往這邊瞟。李二柱拿起塊醃菜,辣味竄進鼻子,嗆得他直咳嗽,春杏趕緊遞過水壺,眼裡帶著笑。
正吃著,廟門口來了個穿長衫的男人,袖口磨得發亮,手裡拄著根柺杖,是村裡的教書先生。李二柱是吧?先生推了推眼鏡,裡正讓我來看看進度,順便問問,這廟牆上要不要寫幾句經文?
李二柱撓撓頭:俺不懂這些,先生看著辦。
那就寫風調雨順先生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寫著,這四個字吉利,村裡人看了也踏實。他寫得一筆一劃,墨跡在泥地上洇開,像朵慢慢舒展的花。
下午乾活時,三石頭突然喊:快看!那不是劉老栓嗎?他來乾啥?
隻見劉老栓揹著個藥箱,慢悠悠往這邊走,他是村裡的赤腳醫生,平時除了給人瞧病,最愛說長道短。走到廟前,他放下藥箱,眯著眼打量李二柱:後生,聽說是你修廟?
嗯,跟二柱子他們一起。李二柱停下手裡的活。
劉老栓蹲下來,摸了摸剛糊好的牆麵:這泥巴和得不行啊,過不了雨季就得塌。他又敲了敲梁木,竹子不經曬,用不了半年就得朽。
二柱子不服氣:俺們看著挺好啊。
劉老栓哼了聲:你們懂啥?前幾年村西頭的土地廟,就是這麼修的,一場雨就塌了。他瞥了眼李二柱,城裡來的就是不一樣,乾活毛躁。
李二柱冇接話,心裡卻犯嘀咕——劉老栓這話聽著像挑刺,可他說的也不是冇道理。春杏突然開口:劉大爺,俺爺說用桐油刷一遍竹子,能防蛀。
劉老栓愣了下,隨即道:那也得有桐油啊。村裡的桐油都在裡正那兒鎖著,你們能要出來?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眾人心裡。李二柱看了眼春杏,她正低頭攪著泥巴,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他深吸口氣:俺去跟裡正說,總有辦法的。
劉老栓撇撇嘴,揹著藥箱走了,嘴裡還嘟囔著: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三石頭氣鼓鼓地說:彆理他!他就是見不得彆人好。二柱子也跟著罵了幾句。李二柱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瓦刀攥得更緊了。
夕陽西下時,廟已經修得差不多了,梁木架穩,屋頂鋪好了茅草,牆麵也糊得平平整整。春杏用碎石塊在牆上拚出風調雨順四個字,雖然歪歪扭扭,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剩下的就是刷桐油了。李二柱看著竹子梁木,明天俺去裡正家問問。
春杏收拾竹籃時,偷偷往李二柱兜裡塞了個東西,他摸出來一看,是塊冰糖,用紙包著,還帶著點溫度。
俺娘說,跟裡正說話嘴甜點。她聲音低得像歎息,說完轉身就跑,辮子在空中甩了個好看的弧度。
李二柱捏著那塊冰糖,心裡甜絲絲的。二柱子湊過來:啥好東西?給俺瞅瞅。他趕緊揣進兜裡,笑罵:乾活去!
廟前的炊煙又升起來了,比昨天的更濃些,像是在跟天上的晚霞打招呼。李二柱知道,明天去裡正家肯定不容易,但手裡的冰糖化了點,黏在指尖,甜得讓他有了底氣——這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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