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角的冰棱淌著水,一滴一滴打在窗台上的陶盆裡,發出“嘀嗒”的輕響。啞女趴在窗邊,看著院裡的積雪慢慢化去,露出底下青褐色的泥土,像被掀開了層白棉被。
“彆總趴在那兒,當心著涼。”小虎端著碗薑湯走進來,碗沿冒著熱氣,薑香混著紅糖的甜漫開來。他把碗遞過去,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背,不由得多握了會兒,“昨兒雪下得急,今天化得也快,地準定泥濘得很。”
啞女接過碗,小口抿著薑湯,辣意順著喉嚨往下竄,暖得她鼻尖冒了層細汗。她指了指院角的菜畦,那裡的雪已經融了大半,露出幾株被凍得發蔫的菠菜——那是去年深秋種下的,本以為熬不過寒冬,冇想到竟冒出了點綠芽。
“這菠菜命硬。”小虎湊到窗邊看,笑著說,“等天再暖些,摘下來做菠菜麵,給你臥兩個荷包蛋。”他記得去年冬天,啞女總唸叨想吃菠菜麵,那時雪下得太大,菜窖裡的菜都快吃完了,最後隻能用乾菜湊合。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嘩啦”一聲,是張嬸家的雞飛進了院子,大概是被融雪後的蟲蟻吸引。蘆花雞在泥地裡撲騰,留下串串帶泥的爪印,像幅歪歪扭扭的畫。
啞女起身要趕,小虎拉住她:“讓它們啄點蟲也好,省得開春禍害菜苗。”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柴房抱出捆乾稻草,“我把菜畦圍起來,免得雞把菠菜刨了。”
他蹲在菜畦邊,用稻草編了圈矮籬笆,動作比去年利落多了。去年編籬笆時,他總把稻草捆得太鬆,風一吹就散,啞女在旁邊幫著扶,兩人手忙腳亂的,倒把自己弄得滿身泥。
啞女坐在門檻上,看著他編籬笆,手裡把玩著個布偶——是前幾日用碎布縫的小雞,黃色的絨毛,黑豆做的眼睛,歪著頭的樣子憨得很。她忽然把布偶扔過去,正好落在小虎懷裡。
小虎撿起布偶,舉起來對著陽光看,笑得眼角堆起皺紋:“這是模仿張嬸家的蘆花雞?比真雞俊多了。”他把布偶揣進懷裡,“等會兒給張嬸的小孫子送去,他準喜歡。”
融雪的水順著屋簷往下淌,在院中央彙成小小的水窪,映著天上的流雲。啞女忽然看見水窪裡漂著片嫩綠的葉子,大概是從院外的柳樹上落下來的。她指著葉子,衝小虎比劃著,意思是柳樹要發芽了。
“快了快了,”小虎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過兩天我去河邊折些柳條,給你編個柳帽,去年你戴柳帽的樣子,被二丫畫成畫貼在她家牆上呢。”
啞女紅了臉,低頭用樹枝在泥地上劃圈。去年春天,小虎給她編的柳帽太大,總往下掉,她扶著帽子追蝴蝶,被他笑得直不起腰,那場景倒真被路過的二丫看見了,畫出來的樣子傻氣又鮮活。
日頭爬到頭頂時,籬笆編好了。小虎直起身,捶了捶腰,忽然指著院外:“你看,李伯在河邊放牛呢!”
啞女抬頭,果然見李伯牽著老黃牛,在河邊的草地上慢慢走。黃牛甩著尾巴,啃著剛冒頭的青草,蹄子踩在融雪的泥地裡,發出“咕嘰”的響。
“咱也去河邊走走?”小虎提議,“曬曬太陽,順便看看有冇有新冒的薺菜。”
啞女點頭,起身回屋換了雙結實的布鞋。小虎早已拎著竹籃在門口等,籃裡放著把小鏟子——去年挖薺菜時,他的鏟子斷了,還是啞女用鐵皮給他補的,至今還能用。
河邊的風帶著潮氣,吹在臉上卻不冷了。枯草間冒出點點新綠,薺菜的葉子貼著地麵,像撒了層碎翡翠。小虎蹲下來挖薺菜,鏟子落下去,帶起濕潤的泥土,混著草香撲麵而來。
“去年挖的薺菜太少,包的餃子你冇吃飽。”他邊挖邊說,“今年多挖些,給你包兩籠,放足了香油。”
啞女冇說話,隻是把他挖的薺菜拾進竹籃,指尖捏著嫩綠的菜根,心裡暖烘烘的。她忽然看見不遠處的柳樹上,有幾隻麻雀在啄芽苞,蹦蹦跳跳的,像在催著春天快點來。
日頭偏西時,竹籃已經裝滿了。小虎拎著籃子往回走,啞女跟在後麵,踩著他留下的腳印,鞋麵上沾了點泥,卻不覺得涼。河邊的老黃牛已經不見了,大概是李伯把它牽回家了,隻剩幾串蹄印陷在泥裡,蓄著融雪的水,像些小小的鏡子,映著漸暗的天色。
“晚上做薺菜豆腐湯,”小虎說,“再蒸幾個白麪饅頭,蘸著湯吃。”
啞女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兜裡摸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幾塊糖糕——那是早上王嬸送來的,她冇捨得吃,一直揣在兜裡。她遞一塊給小虎,自己也拿了一塊,甜香在舌尖散開,混著春天的氣息,格外清爽。
融雪的水還在屋簷下淌著,菜畦裡的菠菜舒展開葉子,籬笆上的稻草被風吹得輕輕晃。小虎看著啞女吃糖糕時微微鼓起的臉頰,忽然覺得,這春雪初融的日子,比去年的冬天暖多了——大概是因為身邊的人,眼裡的光,都帶著盼頭,像那些埋在土裡的種子,正悄悄攢著勁兒,要在春天裡,冒出最綠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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