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炭火比昨夜更旺了些,映得啞女手裡的麪糰泛著暖光。她揪下一塊麪,在掌心揉成圓團,指尖捏出細密的褶子——這是要做的第三籠糖饃了,除了自己吃,還得給張嬸和李叔各送幾個,去年送的不夠,張嬸的小孫子追著要了好幾日,說“啞女姐做的糖饃,糖心能甜到心裡”。
“慢著點捏褶,”小虎蹲在火盆邊翻看著乾果盤,盤裡的瓜子、花生、核桃堆得像座小山,“去年的糖饃褶捏得太急,蒸出來有的裂了口,糖水流了一籠屜,你還說‘這樣才叫開口笑’,結果自己吃了最焦的那幾個。”他往盤裡添了把新炒的南瓜子,是前幾日曬的,香得很。
啞女嗔怪地瞪他一眼,把捏好的糖饃擺在籠屜裡。籠屜上的屜布是新換的白粗布,比去年的舊布乾淨,蒸出來的饃不沾皮。她想起去年蒸饃時,屜布破了個洞,糖饃的底漏了下去,粘在籠屜上撕不下來,小虎硬說“帶點焦底才香”,結果吃了一肚子,夜裡鬨得睡不著。
堂屋的方桌上,紅燭已經點上了,燭芯“劈啪”爆著火星,把“吉祥如意”的紅帖照得發亮。桌角擺著個粗瓷罐,裡麵是小虎下午釀的米酒,酒液渾濁,卻帶著股甜香,是用今年新收的糯米釀的,比去年的更醇厚些。
“該貼窗花了。”小虎從櫃子裡拿出幾張紅紙剪的窗花,有喜鵲登梅,有連年有餘,都是啞女前幾日剪的,線條比去年流暢多了。他往窗紙上抹了點漿糊,小心翼翼地把窗花貼上,“去年的窗花剪得歪歪扭扭,像隻瘸腿的喜鵲,你還藏起來不讓人看,結果被張嬸的小孫子翻出來,吵著要學。”
啞女笑著遞過塊乾淨的布,讓他把床上的漿糊擦勻。窗花在燭火裡輕輕晃,喜鵲的翅膀像要飛起來似的。她想起剪這窗花時,小虎在旁邊搗亂,拿紅紙折了個紙青蛙,蹦到她的剪刀上,嚇得她差點剪到手,兩人笑鬨著把紅紙弄皺了好幾張。
院門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鄰家的孩子在試新炮,“劈啪”響著,把年的味道炸得越來越濃。啞女往灶膛裡添了塊新炭,籠屜裡的糖饃已經發起來了,圓鼓鼓的像小燈籠,糖香混著麵香從屜縫裡鑽出來,饞得人直咽口水。
“來,喝口米酒暖暖。”小虎端著兩個粗瓷碗進來,裡麵各盛了半碗米酒,“剛溫過的,不烈。”
啞女接過碗,米酒的甜混著酒香,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胃裡發沉。她看著小虎仰頭喝酒的樣子,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兩人也是這樣圍在灶邊,他喝多了米酒,紅著臉說“明年要給你買支銀釵”,如今銀釵冇買,卻添了頭牛犢,日子比去年更踏實了。
糖饃熟了,啞女揭開籠屜,白汽“騰”地湧出來,帶著甜香撲了滿臉。糖饃個個圓胖,有的糖餡從裂口漏出來,在饃底結了層亮晶晶的殼,像鑲了層琥珀。她撿了個最大的遞給小虎,他吹了吹就咬,糖汁順著嘴角往下流,他趕緊用袖子擦,像個饞嘴的孩子。
“慢點吃。”啞女笑著給他遞過帕子,自己也拿起個糖饃,咬了一小口。紅糖的甜混著麵香,在嘴裡化開,暖得心裡發沉。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像在織一張熱鬨的網,把歲末的冷都網在了外麵。
“守歲到子時,咱也放掛鞭炮。”小虎嚼著糖饃說,“我買了掛大的,比去年的長一倍,響起來能震醒全村。”
啞女點點頭,往火盆裡添了塊炭,火更旺了,映著兩人的臉,紅撲撲的。她忽然覺得,這除夕守歲的夜,一年年過得真快,去年的糖饃還在舌尖甜著,今年的又捧在了手裡。日子就像這籠屜裡的饃,要慢慢發,細細蒸,才能變得暄軟香甜,而身邊的人,就是那灶膛裡的火,一直暖著,把尋常的歲月,焐得熱熱乎乎的。
快到子時的時候,小虎拿起那掛鞭炮,拉著啞女往院裡跑。他點燃引線,火星子“滋滋”地竄,接著“劈啪”響起來,紅紙屑飛得滿地都是,像鋪了層紅氈。啞女捂著耳朵,看著小虎的笑臉在火光裡明明滅滅,忽然覺得,這就是最好的年——一年又一年,有煙火,有甜饃,有他在身邊,往後的日子,定像這炸開的鞭炮,紅紅火火,甜甜蜜蜜,把每一個尋常的歲末,都過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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