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在窗欞上打了整夜的旋,天矇矇亮時,終於卷著雪籽落下來,“簌簌”地敲著窗紙,像誰在外麵撒了把碎鹽。啞女往灶膛裡添了根鬆柴,火苗“騰”地竄起來,舔著鍋底,把鍋裡的小米粥煮得“咕嘟”響,黃澄澄的粥麵上浮著層米油,香得人直咽口水。
“再添把柴,”小虎從裡屋出來,身上還帶著被窩的暖意,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把炕燒得熱乎點,張嬸等會兒要來,她老寒腿,怕冷。”他往火盆裡加了塊新炭,炭火燒得通紅,把他的側臉映得發亮,“去年這時候,雪下得比今兒還大,李叔來送醃菜,凍得在火盆邊蹲了半個時辰,腳才緩過來。”
啞女點點頭,往灶膛裡又塞了根乾柴,鬆脂的香氣混著粥香漫開來。她從碗櫃裡拿出個粗瓷碗,往裡麵盛了半碗粥,又臥了個荷包蛋——這是給張嬸留的,張嬸總說“啞女做的荷包蛋,嫩得像豆腐”。去年冬天,張嬸生病,她每天都燉碗雞蛋羹送去,張嬸說“比藥還管用”,其實她知道,那是老人疼惜她的心意。
炕桌上已經擺好了小菜:一碟醃蘿蔔條,脆生生的帶著點辣;一碟醬豆,是秋裡用新收的黃豆醃的,鹹香下飯;還有一小碟炒花生,是前幾日炒好的,用粗布袋裝著,防潮。小虎把花生倒在碟子裡,忽然笑了:“你看這花生,有兩個還連著殼,像對小娃娃。”
啞女湊過去看,果然見兩顆花生連在一根藤上,殼上的紋路像張笑臉。她想起秋收時摘花生的情景,兩人蹲在地裡,花生秧上的泥土蹭了滿身,小虎卻專挑雙仁的花生往她兜裡塞,說“吃了雙仁的,來年能有好事”,如今看著這對連殼的花生,心裡暖烘烘的。
院門外傳來“吱呀”的開門聲,接著是張嬸的大嗓門:“小虎家的燈亮著呐!我就說你們起得早。”啞女趕緊迎出去,見張嬸裹著件厚棉襖,手裡拎著個竹籃,籃裡裝著塊臘肉,油光鋥亮的,是臘月裡醃好的。
“快進屋烤火,”啞女接過竹籃,往屋裡讓,“外麵雪籽打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張嬸跺了跺腳上的雪,搓著手往火盆邊湊:“可不是嘛,這歲暮天,冷得邪性。”她看著炕桌上的粥,眼睛一亮,“剛熬的小米粥?聞著就香,我早上就喝了碗稀粥,這會兒正餓呢。”
小虎趕緊盛了碗粥遞過去,又把荷包蛋推到她麵前:“嬸您嚐嚐,啞女特意給您臥的。”
張嬸接過碗,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咂著嘴說:“還是你們年輕人手腳勤,我家那口子,到這會兒還在被窩裡蜷著呢。”她夾了口醃蘿蔔,又說,“前兒見陳老五家買了兩尺新布,說是給娃做件新襖,你們家小虎也該添件新的了,去年那件棉襖,棉花都板結了。”
啞女往小虎碗裡夾了顆花生,笑著冇說話。她早備好了新棉花,是秋裡從鎮上換的,白得像雪,打算過幾日就給小虎做件新棉襖,比舊的厚實些,領口再綴上圈青布邊,看著精神。
雪籽漸漸變成了雪片,大片大片地往下落,把院牆外的柴垛蓋得嚴嚴實實,像個白胖胖的饅頭。小虎往火盆裡添了塊炭,火星子“劈啪”跳出來,落在青磚地上,很快就滅了。“等雪停了,去山上砍些柏樹枝,”他忽然說,“張嬸說柏枝能辟邪,插在門框上,來年順順噹噹。”
張嬸點頭:“是這話,去年我家插了柏枝,開春養的雞就冇鬨病死,比往年多下了不少蛋。”她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裡麵是枚銅錢,用紅繩繫著,“給啞女戴上,歲暮戴銅錢,能壓住晦氣。”
啞女接過銅錢,指尖觸到張嬸的手,粗糙卻暖和,像老樹皮裹著團火。她想起去年歲暮,張嬸也給了她塊花布,說“做個帕子擦汗”,如今那帕子還在用,邊角磨得發毛,卻捨不得扔。
鍋裡的粥喝完了,小虎又煮了壺熱茶,是用秋裡焙的野菊花泡的,清苦中帶著點甜。三人圍坐在火盆邊,聽著窗外的風雪聲,說些家長裡短:誰家的麥子種得早,誰家的雞下蛋多,來年打算再種些什麼菜。話不多,卻像火盆裡的炭,慢慢燒著,把歲暮的冷都烘得暖暖的。
張嬸要走時,雪已經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啞女往她兜裡塞了把炒花生,又把那塊臘肉切了一半讓她帶回去,“給叔下酒”。張嬸推辭不過,笑著說:“你們這日子,過得比蜜還甜,我看著都歡喜。”
送走張嬸,小虎把院裡的雪掃到牆根,堆成個小小的雪堆,說“開春化了能澆菜”。啞女坐在火盆邊,手裡摩挲著那枚銅錢,紅繩在火光裡泛著暖光。她看著小虎掃雪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歲暮圍爐的日子,就像這火盆裡的炭,看著不烈,卻能把一整年的辛苦都焐熱。有粥可喝,有火可烤,有親友在旁,再冷的歲暮,也藏著說不出的暖。
暮色漫進屋裡時,火盆裡的炭還紅著,炕是暖的,茶是熱的。小虎坐在炕邊編竹筐,篾條碰撞的“噠噠”聲混著窗外偶爾的落雪聲,把這歲暮的尋常,織得像床厚實的棉被,裹著日子裡的甜,等著新一年的春,慢慢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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