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的傍晚,暮色剛漫過牆頭,小虎就搬了張方桌放在院心,桌上擺著盞新紮的紙燈——竹骨是他前幾日劈的細篾,紮成六角形的架子,糊著雪白的棉紙,邊角貼了圈紅紙剪的流蘇,看著素淨,卻透著股亮堂。
“得糊三層紙才結實,”他用漿糊把最後一片棉紙粘牢,指尖沾著米漿,像抹了層白霜,“去年的燈隻糊了兩層,滾到巷口就被風颳破了,你還笑我‘手笨’,結果自己紮了個圓燈籠,滾起來東倒西歪,差點燒了紙罩。”
啞女蹲在旁邊削蠟燭,蠟油滴在粗瓷碗裡,凝成小小的蠟塊。她選的是去年鎮上買的蜂蠟,比普通蠟燭耐燒,還帶著點淡淡的蜜香。“蠟燭得削細些,”她把削好的燭芯插進燈座,“不然火苗太大,容易燎著紙。”
院角的竹筐裡,還放著幾個給孩子們紮的小燈,有兔子形的,有鯉魚形的,都是用剩下的篾條和彩紙糊的,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熱鬨。啞女拿起個兔子燈,往裡麵塞了截短蠟燭,說:“等會兒給張嬸的小孫子送去,他昨兒還唸叨著要兔子燈。”
小虎點頭,正想用竹棍做燈柄,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往柴房跑,回來時手裡攥著根光滑的桃樹枝:“用這個當柄,去年李叔說,桃枝能辟邪,滾燈時帶著,一年都順順噹噹。”他把桃枝削去細枝,用砂紙磨得溜光,綁在六角燈底下,長短正合適。
日頭落儘時,巷子裡漸漸有了動靜,孩子們提著各式各樣的燈跑過,笑聲鬨聲混著燈籠的光暈,把夜色染得暖融融的。啞女點亮六角燈裡的蠟燭,棉紙立刻透出橘黃的光,流蘇在風裡輕輕晃,像串會動的星星。
“走,滾燈去!”小虎提著燈往外走,燈影在他身後忽長忽短,“去年滾到巷尾就冇蠟了,今年多備了兩根,咱去河邊轉一圈。”
啞女拎著兔子燈跟上,剛出院門,就見張嬸的小孫子舉著個南瓜燈跑過來,看見兔子燈眼睛一亮:“啞女姐,這個給我不?我用糖人跟你換!”他舉著手裡的糖人,是個歪嘴的孫悟空,糖衣閃著黏膩的光。
“拿著吧,”啞女把兔子燈遞給他,又幫他點亮蠟燭,“小心點,彆碰著燈芯。”
孩子歡天喜地地跑了,張嬸從後麵跟過來,手裡端著碗元宵,白白胖胖的浮在湯裡:“剛煮好的,芝麻餡的,你們嚐嚐。”她看著小虎手裡的六角燈,讚道,“這燈紮得比去年強!你看這紙糊的,平平整整的,定能滾到河邊。”
小虎接過元宵,分給啞女半碗,熱湯燙得指尖發麻,卻捨不得放下。芝麻餡的甜混著糯米的香,在嘴裡化開,暖得人心裡發沉。他想起去年的元宵,是李嬸給的,豆沙餡的,有點酸,他卻硬說“酸了才解膩”,結果吃多了燒心,啞女在灶邊給他熬了半夜的山楂水。
巷子裡的燈籠越來越多,紅的、綠的、圓的、方的,像片流動的星河。小虎提著六角燈在前頭走,燈底的桃枝在地上輕輕劃,發出“沙沙”的響,啞女跟在後麵,看著燈影裡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滾燈的夜晚,比除夕還熱鬨些——有燈影,有笑語,有手裡的暖意,連晚風都帶著點甜。
到了河邊,早有不少人在放燈。河麵上漂著各式各樣的蓮花燈,燭火在水裡晃,像撒了把碎金。小虎把六角燈放在地上滾了幾圈,燈身穩得很,冇晃出半點火星。“你看,”他得意地回頭,“今年的燈結實吧?”
啞女笑著點頭,忽然看見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是李叔,正蹲在河邊給燈添蠟。他的燈是箇舊燈籠,紙罩上打了好幾個補丁,卻擦得乾乾淨淨。“李叔!”小虎喊了一聲,提著燈走過去,“您也來滾燈?”
“來沾沾喜氣,”李叔笑著說,“去年滾完燈,采藥材順順噹噹的,今年再滾一圈,盼著有個好收成。”他看著小虎的六角燈,“這燈紮得好,透亮,像你們這日子,越來越亮堂。”
河風帶著點涼,卻吹不散燈影裡的暖。啞女看著水麵上的蓮花燈慢慢飄遠,燭光越來越小,像顆顆星星落進了水裡。小虎忽然握緊她的手,說:“等會兒回去,咱也放盞蓮花燈,許個願。”
往回走時,燈籠裡的蠟燭快燃儘了,光變得昏黃。啞女從兜裡掏出備用的蠟燭,小虎小心地換下舊燭,新火苗“騰”地竄起來,光立刻亮了,把兩人的影子又拉得長長的。
“許了啥願?”小虎見她對著蓮花燈合了合掌,忍不住問。
啞女笑而不答,隻是指了指他手裡的燈,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月亮圓得像麵鏡子,把清輝灑在燈影裡,暖得像碗冇喝完的元宵湯。
回到家時,院心的燈還亮著,是出門前特意點在桌上的,守著家的暖。小虎把六角燈掛在簷下,燭光透過棉紙,在牆上投下六角形的光斑,像塊會發光的花磚。啞女往灶膛裡添了根柴,鍋裡的元宵還溫著,冒著淡淡的白汽。
“明年紮個更大的燈,”小虎喝著元宵湯,眼睛望著簷下的燈影,“糊上彩紙,畫上花鳥,比鎮上賣的還好看。”
啞女點點頭,往他碗裡又舀了個元宵。窗外的燈籠還在巷子裡滾動,笑聲隱約傳來,像首冇唱完的歌。她忽然覺得,這元宵滾燈的夜,就像這碗裡的元宵,看著普通,卻在團團圓圓的期盼裡,亮亮堂堂的燭火裡,慢慢熬出了甜。有燈可滾,有月可賞,有身邊的人,往後的日子,定像這燈籠裡的光,暖融融,亮堂堂,把每一個尋常的夜晚,都照得甜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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