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日頭曬得穀粒發燙,啞女把竹匾往簷下挪了挪,避開正午最烈的陽光。竹匾裡攤著新收的小米,金黃的顆粒滾圓飽滿,沾著點晨露的濕氣,在風裡輕輕晃出細碎的響。
“當心腳邊!”小虎扛著半袋黃豆從屋裡出來,見她彎腰撥弄穀粒,忙伸手扶了一把。竹匾邊緣的木框磕過她的膝蓋,上次就青了一塊,他記著呢。
啞女搖搖頭,指著匾裡的穀粒,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我看著呢”。她抓起一把小米,指尖撚開其中兩粒沾在一起的,陽光透過指縫落在地上,映出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昨兒那場雨冇淋著吧?”小虎蹲下來幫她攤平穀粒,指尖碰到她的手,像觸電似的縮了縮——她的指尖沾著穀糠,糙糙的,卻比去年剛來時軟和多了。剛認識那會兒,她總揣著手,掌心的繭子硬得像小石子,是常年握鐮刀磨的。
啞女從圍裙兜裡掏出個布包,解開繩結,裡麵是曬乾的槐花瓣。她挑了片最完整的,輕輕放在穀粒上,金黃配著米白,倒像幅小巧的畫。小虎看得笑出聲:“你這是給小米戴花呢?”
她也不惱,撿了粒最大的小米,塞到他手心裡。小米滾圓溫熱,帶著陽光的味道,他攥了攥,又放回匾裡:“留著熬粥香。”
簷角的麻雀探頭探腦,被小虎一跺腳驚飛了,撲棱棱掠過曬穀的竹匾,帶起一陣穀粒的輕響。啞女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著西邊的田埂——那裡的芝麻稈立得筆直,芝麻莢鼓鼓囊囊,像串著無數小鈴鐺。
“想收芝麻了?”小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再等兩天,等莢子炸開口,咱就割。”他記得她愛吃芝麻糖,去年熬糖時,她蹲在灶邊看了一下午,嘴角沾著糖霜都冇察覺。
啞女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往屋裡跑。小虎聽見櫥櫃門“吱呀”響,接著是陶甕開蓋的聲音——她準是去拿那罐蜜餞了。果然,她端著小陶罐出來,裡麵是醃漬的青梅,琥珀色的果肉浸在蜜裡,透著清涼。
“飯前不能多吃。”小虎捏了一顆放進嘴裡,酸得眯起眼,卻看見她偷偷往自己嘴裡塞了兩顆,腮幫子鼓得像揣了兩顆小石子。他忽然想起剛見她時,她總躲著人,遞過去的窩窩頭都要等他走遠了才肯拿。如今她敢當著他的麵偷嘴,嘴角沾著蜜也不擦,倒比院裡的向日葵還鮮活。
日頭偏西時,穀粒已經曬得半乾。啞女把竹匾摞起來,小虎扛著往倉房走,她跟在後麵,手裡攥著那片槐花瓣,時不時往他背上拍一下,像在打節拍。倉房裡瀰漫著舊年的穀香,他把小米倒進陶缸時,她忽然從背後抱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汗濕的後背上,悶悶的熱氣混著穀香撲過來。
“咋了?”小虎僵著身子不敢動,手裡的木瓢“咚”地掉進缸裡,濺起幾粒小米。
她冇說話,隻是把臉埋得更深,竹匾的木框在她背後硌出淺淺的印子。他忽然懂了,去年曬穀時她也是這樣,抱著他不肯撒手——是想起去年今日,他為了搶收穀子,被淋雨發了高燒,她守在灶邊熬了整夜的薑湯。
“今年準不生病。”小虎掰開她的手,轉身揉了揉她的頭髮,“晚上煮小米粥,放你醃的青梅。”
啞女抬頭,眼裡亮閃閃的,嘴角的蜜漬還冇擦,像偷喝了蜜的小獸。他伸手替她抹掉,指尖沾了點甜,放進嘴裡抿了抿——比去年的蜜餞更甜些,許是今年的陽光更足吧。
倉房外的蟬鳴漸起,混著穀粒的輕響,像在唱一首慢悠悠的歌。小虎看著陶缸裡起伏的金黃,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曬透的穀粒,得經得住日曬,耐得住等待,才能釀出最醇厚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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