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把簷下的石階曬得發燙,啞女搬了張竹凳坐在那裡,手裡捧著半筐剛剝好的花生。花生殼裂開的紋路裡還沾著泥土,她用指甲一點點摳掉,指尖蹭得有些發紅。小虎蹲在旁邊劈柴,斧頭起落間,木柴“哢嚓”斷裂的脆響混著花生殼被捏碎的輕響,像支散漫的調子。
“歇會兒吧。”小虎把劈好的柴碼成整齊的垛,額角的汗珠滾到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個深色的圓點。他拿起搭在牆上的粗布巾擦了把臉,布巾上還留著上次采藥時沾的草汁印記。
啞女搖搖頭,往他手裡塞了把剝好的花生。飽滿的花生仁裹著層淡紅的衣,嚼起來又香又脆。小虎含著花生含糊道:“今年雨水勤,花生結得密,你看這仁兒,個個滾圓。”
牆根下,老黃狗趴在暖陽裡打盹,尾巴有一下冇一下地掃著地麵,驚飛了幾隻停在柴垛上的麻雀。啞女忽然起身,往屋裡抱了床拆洗過的棉被,鋪在簷下的長凳上。被麵是她用碎布拚的,紅的、藍的、綠的布塊湊在一起,像朵炸開的花。
“曬曬,晚上蓋著暖。”她比劃著,陽光透過被麵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著風輕輕晃動。小虎看著她用木杆拍打被麵,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忽然覺得這場景比畫裡的還好看——她的側臉在光裡泛著柔和的輪廓,髮梢沾著點棉絮,像落了片雪花。
“我去把那袋玉米搬出來曬曬。”小虎說著就要起身,卻被啞女拉住。她指了指他腳邊的木柴,又指了指灶房,意思是柴夠燒了,不用再劈。小虎笑了,索性也搬了張凳子坐下,幫她剝花生。他的手指粗糲,捏花生殼時總帶著股劈柴的勁兒,偶爾會把花生仁捏碎,惹得啞女抿著嘴笑。
巷口傳來賣糖人的吆喝聲,拖著長長的尾音,甜膩膩的。啞女眼睛亮了亮,小虎看在眼裡,摸了摸口袋裡的幾枚銅板:“等著。”他起身往巷口走,老黃狗“噌”地站起來,顛顛地跟在他身後。
片刻後,小虎舉著兩個糖人回來,一個是咧嘴笑的猴子,一個是搖尾巴的小狗。啞女接過小狗糖人,指尖碰著糖麵的涼意,心裡卻暖烘烘的。她舔了一口,糖霜在舌尖化開,甜得眯起了眼。小虎咬著猴子糖人的耳朵,含糊道:“明年開春,咱也種點甘蔗,自己熬糖,想吃多少有多少。”
啞女用力點頭,忽然拉著小虎往屋裡跑。他不明所以,被她拽到炕邊,隻見她從炕洞裡摸出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幾個烤得焦香的紅薯。原來她早上趁炕還有餘溫,偷偷埋了幾個在裡麵。
“燙。”啞女用袖子墊著拿起一個,遞給他。小虎接過來,紅薯皮裂開道縫,金黃的瓤冒著熱氣,甜香瞬間漫開來。他吹了吹,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比灶上烤的還香!你啥時候藏的?”
啞女笑著指了指晨光的方向,意思是天剛亮時就埋好了。陽光爬過牆頭,落在兩人捧著紅薯的手上,把指尖的熱氣烘得更暖。老黃狗趴在腳邊,尾巴掃著地麵,偶爾抬頭看一眼他們手裡的紅薯,喉嚨裡發出委屈的嗚咽。
“給你。”小虎掰了塊冇皮的紅薯扔過去,老黃狗叼著跑到一邊,吧唧吧唧吃得歡。啞女看著,忽然拿起剩下的半個紅薯,往小虎嘴邊送。他愣了愣,張嘴咬住,兩人的指尖不經意碰到一起,像被暖陽燙了下,都縮回了手,臉上卻燙得比手裡的紅薯還熱。
簷角的玉米串被風吹得輕輕搖晃,花生殼在竹筐裡堆成小山,棉被在長凳上慢慢舒展,吸飽了陽光的味道。小虎看著啞女低頭啃紅薯的樣子,忽然覺得,日子就該是這樣——有暖烘烘的太陽,有手裡的甜香,有身邊的人,不用急著往前趕,慢慢曬著,就很好。
喜歡鄉野奇途請大家收藏:()鄉野奇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