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鎮上廟會還有五天,李二柱比雞起得還早。天剛矇矇亮,他就扛著鋤頭往地裡去,露水打濕了褲腳,他卻覺得渾身是勁——得趁這幾天多翻幾分地,不然趕廟會耽誤了農活,娘又要唸叨。
路過春杏家院牆外,他放慢了腳步。院裡傳來一聲,像是木桶落地的聲音,接著是春杏的笑聲,脆生生的,比晨露還清亮。他忍不住扒著籬笆縫往裡瞅,見春杏正蹲在井邊打水,辮子垂在胸前,手裡的木桶晃悠著,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布鞋。
早啊,春杏。他冇忍住喊了一聲。
春杏嚇了一跳,木桶地砸在井台上,水灑了一地。她回頭見是他,臉地紅了,手忙腳亂地去扶桶:二柱哥,你咋這麼早?
去地裡翻土。李二柱撓撓頭,目光落在她腳邊的竹筐上,裡麵裝著半筐綠豆,這是要做綠豆糕?
嗯,俺娘說廟會人多,做些綠豆糕帶去賣。春杏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你...你要去趕廟會,家裡的活忙得過來?
俺連夜多乾了點,誤不了。李二柱心裡甜滋滋的,她這是在關心他?他趕緊補充,俺娘說讓俺給她捎包洋布回來,做件新褂子。
春杏低頭絞著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那...卯時老槐樹下,可彆遲到。
放心!李二柱扛起鋤頭,腳步都飄了,走出去老遠,還能聽見院裡石磨轉動的聲音,吱呀吱呀的,像在唱著什麼開心的調子。
接下來的幾天,村裡的空氣都透著股熱鬨勁兒。王屠戶把豬圈裡最壯的那頭豬捆了,就等廟會當天殺了賣肉;張寡婦的針線攤前圍了好幾個姑娘,都在挑花樣子,準備繡個新荷包;就連平時悶葫蘆似的李老實,也揹著一筐曬乾的草藥,盤算著換點錢給孫子買個撥浪鼓。
春杏家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她娘和麪,她燒火,蒸籠裡飄出的綠豆香能飄半條街。李二柱每天收工路過,都能看見春杏站在灶台前,用布扇扇著蒸籠蓋,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滾,卻笑得一臉亮堂。
俺來幫你燒火吧。這天傍晚,李二柱實在按捺不住,放下鋤頭就往灶房鑽。
春杏娘笑著往旁邊挪了挪:正好,讓春杏歇會兒,這丫頭從早忙到晚,眼皮都快粘住了。
春杏冇歇著,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看著李二柱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明明滅滅,她突然發現,二柱哥的胳膊比去年壯實了不少,搬柴火的時候,袖子擼起來,露出的胳膊上鼓著結實的肌肉。
你...你廟會想買啥?她冇話找話,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板凳邊。
給俺娘買洋布,李二柱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苗地竄起來,再...再看看彆的。他冇說,他偷偷把攢了半年的銅板用布包了三層,藏在枕頭底下,就等著給她買那支銀簪子。
春杏了一聲,從兜裡摸出個油紙包遞給她:這個給你,剛蒸好的綠豆糕,嚐嚐。
綠豆糕涼絲絲的,甜裡帶著點清苦,像極了她笑起來的樣子。李二柱三口兩口吃完,舔了舔嘴角的糖霜,見春杏正盯著他笑,臉一下子紅了,趕緊低下頭去撥弄柴火,柴火響著,倒像是在替他臉紅。
廟會前一天,李二柱特意去鎮上理了發。剃頭匠的刀子刮過頭皮,涼絲絲的,他卻總想著春杏會穿啥衣裳——是那件藍布褂子,還是過年做的那件粉花襖?他摸了摸懷裡的錢袋,銅板硌得胸口有點癢,像揣了窩小蟲子。
傍晚收工,他路過老槐樹,見春杏正蹲在樹下,往竹籃裡裝綠豆糕。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辮梢的紅頭繩在風裡輕輕晃。
都準備好了?他走過去,幫她把籃子提起來。
嗯,裝了二十來塊,應該能賣完。春杏拍了拍手上的麵,俺娘說,賣了錢給俺扯塊紅布,做個新肚兜。
李二柱的臉地紅到了耳根,不敢接話,隻低著頭看籃子裡的綠豆糕。油紙上印著她繡的小蓮花,歪歪扭扭的,卻比鎮上糕點鋪的花樣好看十倍。
明兒...明兒俺去叫你?他聲音有點發緊。
春杏點點頭,往家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手裡捏著個東西往他懷裡一塞:給你的,廟會路上吃。說完,紅著臉跑了。
李二柱展開手心,是塊用紅布包著的綠豆糕,上麵還繡了個歪腦袋的小豬,跟他懷裡那個布偶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把綠豆糕揣進懷裡,覺得心口燙燙的,像是揣了個小太陽。
夜裡,李二柱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枕頭底下的錢袋上,銅錢的影子在牆上晃啊晃。他摸出那塊綠豆糕,輕輕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漫開來,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跳得厲害。
他想,明天的廟會,一定是個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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