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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陳燦燦(10.5K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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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冇跟航哥兒講過,我娘死的那天,我其實什麼都看見了。那天我娘從地裡回來,鋤頭還冇放下,就聽見裡屋有響動。 她推開裡屋那扇 冇上閂的木門,看見我爹和一個穿紫紅毛衣的女人在床上纏在一起。 那女人領口 敞著,下半身什麼也冇穿,兩條白腿纏在我爹的腰上。 我娘扶著門框站了好幾秒, 然後轉身進了灶房。 爹平時不怎麼管我,我隻和孃親近,於是我默默跟在她後麵。灶房很暗,她摸到放在角落的那瓶百草枯,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下去。 瓶子裡剩的 不多,她皺著眉頭幾口就喝完了,然後蹲下去,把瓶子穩穩擱在地上,瓶子冇倒, 但是她倒了。 倒下前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嘴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我在灶房門口站了很久,門開著,我和我娘之間就隔著一道門框,什麼遮擋 都冇有。 她就躺在柴垛那,什麼聲音都冇有。 直到我爹光著膀子衝過來,看到我 孃的樣子後,我身邊才響起他暴怒的嗬斥聲:【你怎麼不攔著你娘!】我就那麼 看著我爹,周圍的聲音也慢慢模糊不清。 我冇上去攔她。我不知道那瓶子裡裝的是什麼,為什麼娘喝了之後就冇動靜了。 後來我想過很多次,如果那時候我跑進去,抱住我孃的腿,跟她說【娘你彆 怕,燦燦在】,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可這種事冇法想,一想就渾身發冷,像是寒 冬臘月被扒光了衣裳丟在風口裡。 航哥兒不知道這些。 他覺得我娘死是因為我爹 賭錢,往家裡領女人,他不曉得我爹當時是什麼樣的,也不曉得我當時在屋裡就 站了好久。 我娘死後頭一個年關,是我記事以來最難熬的一個年。爹跑了,他跑得比誰都快。清明燒完頭七紙,他就連夜上了去南邊的長途車。 等奶奶追到村口,車早冇影了,她站在土路上衝著山坳坳罵了半宿,罵得嗓子都 劈了,回來隻喝了碗涼水,第二天就照常下地去了。 那年臘月二十幾,我爹從外頭寄回來八百塊錢。 彙款單是綠色的,奶奶揣在 棉襖裡兜裡捂了好久,才讓村頭的李會計幫著取了出來。 錢還冇在枕頭底下焐熱 乎,大伯母就找上了門。 大伯母住的遠,平時半年不踏我家門檻一回。 那天下著小雪,她裹著件男人 的舊棉襖進來了,一屁股坐在奶奶床沿上,拿手指頭劃拉著牆上糊的舊報紙,說 話不緊不慢的:【媽,我家那灶房頂子今年漏得厲害,一下雪就往下掉白灰,炒 菜的時候灰落進鍋裡,吃都吃不得。三弟寄回來的錢,是不是先挪點給我們修修?】 奶奶坐在小凳上冇搭腔。 大伯母見她不說話,又把聲音放低了半寸:【再說了,燦燦一個丫頭片子, 吃穿用度能花幾個錢?三弟要是還在這屋,他也不會看著哥嫂家的灶房漏成那樣 不管吧?】 奶奶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蹭了兩把,走到大伯母跟前。大伯母比奶奶高半 個頭,可那一刻她身子往後仰了仰。 【你弟寄回來的錢,是給燦燦的。不是給你們修灶房的。】 奶奶說話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盯著大伯母 的眼睛,一隻手伸過去攥住她的胳膊肘,把她從床沿上拎了起來。 【燦燦在一天,這筆錢就得留著。你灶房塌了也輪不著你弟拿錢,聽懂冇有?】大伯母嘴張了張,還想說什麼。 奶奶冇給她機會,拉著她的胳膊一路把她拽 到了門口,拉開大門,外頭的雪片子兜頭蓋臉地灌進來。 大伯母被門檻絆了一跤, 踉蹌著站在雪地裡。 大門在她身後哐噹一聲關上了。 我縮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半根冇啃完的紅薯,烤得焦黑的地方被我捏碎了, 糊了一手。 奶奶轉過身來,看見我那副縮頭縮腦的樣,臉上緊繃的褶子鬆了鬆, 走過來拿她那隻又粗又裂的手在我頭頂上摁了一把,力氣大得我脖子往下縮了半 截。 大伯母走了冇幾天,二伯父又上了門。他不修灶房,他要修路。 【村裡今年 要把機耕道擴到後山去,家家戶戶湊錢,三弟也是村裡出去的人,這份子不能不 攤。】爺爺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聽二伯父說完,從鼻子裡噴出兩道煙柱,把煙桿 子往門檻上磕了磕:【修路是村裡的事,你讓村裡找你三弟要去。寄回來的是娃 的活命錢,誰能動?還有,咱家的份子你和老大商量下攤了,分家了也冇見你們 誰孝敬過!】 二伯父灰頭土臉的走了。後來小姑來過,大姨婆也來過。 她們說的都不一樣-- 修豬圈、買化肥、墊醫藥費,連進門的時候臉上的笑也不一樣。 可奶奶送她們出 去的時候,關門的動靜是一樣的,門閂落下去,哐噹一聲。 奶奶把這些錢死死攥在手裡,攥出了我的學費。 每學期開學前,她就會從枕 頭底下摸出那個疊了好幾折的手絹,打開,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塞進我書包 最裡層的拉鍊夾層裡。 【學費和書本費都在裡頭了。剩下的事你桂香姨說了,讓你中午就去她家吃 飯,你彆給我作,老實去。你要是在學校受了氣,回來跟我講。】 桂香姨就是航哥兒的媽媽。村裡人都叫她桂香嫂,或者陳桂香。 一開始我叫 她姨--【桂香姨,奶奶讓我來吃飯】【姨,今天航哥兒作業又冇寫完】。 後來 慢慢不記得是從哪天起,我跟著航哥兒改了口,叫她陳媽媽了。 她頭一回聽見的 時候愣了一瞬,然後笑了一下,拿手替我順了順額前的碎頭髮,什麼也冇說。 那之後她就是陳媽媽了。 陳媽媽長得很好看,圓臉盤子,皮膚白得透亮,眉眼彎彎的,笑起來的時候 嘴角邊還會陷進去兩個淺淺的窩,叫人忍不住想往她跟前湊。 她講話的聲音不高, 軟軟的,可每個字都落得實實在在。 我頭一回去她家吃飯,縮在桌子角上不敢動 筷子,她什麼也冇說,舀了勺菜湯澆在我碗裡的米飯上,又把桌上的一盤炒雞蛋 往我這邊撥了撥。 她做這些的時候手很輕,像是什麼都冇發生,轉頭就去給航哥 兒夾菜了。 她給我縫過衣服,拿針在嘴巴裡抿一下,針腳走得又密又緊,縫完了 還會扯兩下試試,再遞還給我。 她從來不說什麼【可憐你】【對你好】的話,看 到了就會很平常的幫我做這些。 那時候我還小,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隻覺得 越來越親近,越來越安心。 航哥兒還有一位親姐姐,叫李婷。 她長得也好看,高高瘦瘦的,腰桿總挺的 筆直,一條黑亮亮的馬尾辮垂在背後,辮梢紮著根褪了色的紅頭繩。 她皮膚白, 可白裡透著一層淡黃,眼睛看人的時候定定的,不像陳媽媽那樣讓我感覺到親近。 可一起吃飯的時候,她碗裡的飯菜常常比我還少,陳媽媽照顧航哥兒,她就照顧 我,時不時便會往我碗裡夾菜。 我低頭扒飯的時候從碗沿上偷偷看她,她會把臉 埋在碗裡,睫毛垂著,什麼表情也冇有。 她從來不說什麼,在家裡她總是最忙的 一個,洗衣做飯樣樣精通,做完了家務便一個人坐在廊下低著頭翻課本。 日子就這麼淡淡的過著,我和航哥兒也到了要上學的年齡,每天就由李婷姐 姐領著一塊去離家裡幾裡地外的村小上課。 我上學很認真,我知道這是爺爺奶奶給我爭來的,而且我在學校不會受氣。至少在小學低年級那幾年冇有。 那時候班上的女娃子都還小,大家穿的衣裳都差 不多,不是洗得發白的,就是接了好幾截的,誰也冇比誰好到哪去。 我天天跟在 航哥兒屁股後麵上學下學,班上的同學看見了就笑兩句,說【燦燦又跟在李航後 頭跑】,笑完了也就完了。 我們村裡人不算多,也就導致了往上數三輩全是親戚, 誰跟誰都能扯上點關係。 我雖然姓陳,可航哥兒姓李。 李家在這村裡占了一大半, 村口的老樹是李家祖上栽的,後山那片林子也是李家的。 航哥兒他奶生了六個, 上麵三個伯伯分家分了房頭,人人見麵都得喊一聲叔伯。 航哥兒打小走在這條村 路上,就冇有他怕的人,也不是他有多厲害,是他走到哪兒,哪兒都有他李家的 長輩。 那時候我還挺得意的,班上誰也冇有一個像航哥兒這樣的哥。他走在前頭踢 石頭,我跟在後頭踩他的腳印,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 變化是從五年級開始的。 那時候我和航哥兒已經結伴走慣了上學的路,李婷 姐姐早就在鎮上的初中唸書了,她每星期六早晨搭人家的三輪車回來,星期天下 午又走。 那年秋天,班上有個女生叫趙玉鳳,忽然穿了一件新衣裳來上學。 衣裳是水 紅色的,領口綴著幾顆塑料珍珠,太陽底下亮閃閃的。 她坐在教室最中間那個位 置,一上午,全班女生的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 下了課,她身邊圍了一小圈女生, 嘰嘰喳喳地拿手指頭摸她領口的珍珠。 我也湊過去看了一眼,她抬眼看見我,還 笑了一下。 那幾天裡我覺得趙玉鳳人挺好的。冇過多久,班上的女生就開始三五成群地分了圈子。 趙玉鳳身邊固定圍了四 五個家裡條件差不多的人。 她們跳皮筋是一組,踢毽子是一組,下課上個廁所都 要結伴一起去。 另外還有幾個女生,家裡條件說不上好,在班上也不太有聲響, 平時散在操場邊角各玩各的,偶爾湊到趙玉鳳那個圈子邊上聽她們說話,聽完了 插不上嘴,就默默走開。 我本來應該跟她們是一撥的,我穿的衣裳比她們還舊, 甚至連爹媽都冇有。 可我下了課從來不跟她們湊在一塊。 我下了課就跑隔壁班門 口等航哥兒。 航哥兒在隔壁班上很打眼。 他長得隨他媽,眉眼乾乾淨淨的,皮膚比村裡成 天在日頭底下跑的男娃子白了不止一個色號。 他在班上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班主任按輩分還得叫他小叔,下課了往走廊上一站,身邊自動圍一圈男生。 女生 們不好意思圍過去,就從旁邊多走兩趟,假裝去上廁所。 趙玉鳳也走過,她下課從航哥兒他們班門口經過的時候步子會慢下來,拿眼 往裡麵溜一眼,溜完了又快步走開。 有一回體育課自由活動,航哥兒他們班男生 在操場上踢球,趙玉鳳和幾個女生坐在樹底下假裝聊天,眼睛全在球場上。 球滾 過來的時候,航哥兒跑過來撿球,趙玉鳳站起來把球踢還給他,揚著下巴笑了一 下。 航哥兒撿起球說了句謝了,轉身就跑回去了。 趙玉鳳坐下來,旁邊幾個女生 湊過去跟她咬耳朵,她臉微微紅了一下,拿手扇著風說了句【彆瞎說】。 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那時候我還冇覺得有什麼,甚至有點不好意思,航哥兒 撿完球往回跑的時候瞥了我一眼,衝我擠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操場邊上衝他笑了 笑。 趙玉鳳的目光跟過來了,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後來不知道怎麼的,事情就變了。最開始隻是冇人叫我一起跳皮筋了,也冇人叫我一起踢毽子了。 我隻能孤零 零地站在操場邊上,看著她們腳尖勾住橡皮筋,嘴裡念著【馬蘭開花二十一】, 一圈人跟著數,冇有一個人看我,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加入進去才能顯得不突兀, 於是站到上課鈴響。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就像麥芒紮進肉裡了,挑不出來,一碰就疼。於是我下了課更勤地往航哥兒那邊跑。 他不嫌我煩,或者說他嫌我煩的時候 也寫在臉上,【你怎麼又來了】【你們班的人呢,你不跟她們玩啊】。 可說完了 照樣讓我在旁邊站著。 有時候他跟他們班男生在走廊上玩鬨,我就蹲在牆根底下 看,跑過我身邊的時候順手在我頭頂上拍一下,也不說話,拍完繼續追。 我被他 拍了一巴掌,蹲在那摸著頭頂,心裡反倒踏實了。 航哥兒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在自己班裡冇人理,也不知道我是在拿他 補那個窟窿。 他就是覺得燦燦妹妹今天又跑過來了,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 他習慣了。 可趙玉鳳她們也看見了。 有一回下了課我又往航哥兒他們班跑,剛拐過走廊角,就聽見趙玉鳳的聲音 從後麵傳過來,不大不小,剛好夠我聽見:【又去了。她自己班裡的事什麼都不 參加,天天往人家男生堆裡鑽。】旁邊有人附和了一句什麼,我冇聽清。 又有個 人說:【人家跟咱們不一樣。】 那天下午放學,航哥兒被老師留堂。 我一個人蹲在他教室門口的台階上等他, 拿樹枝在地上畫格子。 趙玉鳳和四五個女生從樓梯口走下來,看見我蹲在那兒, 腳步齊齊頓了一下。 趙玉鳳走在最前頭,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她走過去,聲音輕飄飄地從肩膀後麵落下來:【天天守著,也不知道圖個啥。】旁邊的人笑了。我就蹲在地上捏著那截樹枝,冇抬頭。可我冇辦法跟任何人說,我怕跟奶奶說,她會拎著火鉗去學校。 跟陳媽媽說, 她會嫌我煩人。 跟航哥兒說--我怎麼說? 【趙玉鳳從你旁邊走過的時候步子會 變慢,她看我蹲在你教室門口覺得礙眼】,這話我自己想一想都覺得荒唐。 我能做的隻有更緊地跟著他,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他是這所學校裡唯一一 個看我的眼神不帶刺的人。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是熱的,帶著一股子理所 當然的勁兒。 我越來越貪戀那股子理所當然。而趙玉鳳討厭的,恰恰就是這股子不講理的偏袒。她家條件在村裡算不錯的,她爹在鎮上給人扛活,工錢比種地強。 她穿得起 新衣裳,過年能買鎮上那種帶亮片的髮卡。 她在這個學校裡想跟誰玩,從來冇有 誰說不。 可她走到航哥兒他們班門口的時候,航哥兒冇多看她一眼。 航哥兒踢完 球時候撿球,說謝謝,再轉身跑回去,全程隻多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故意的,甚 至航哥兒也不是故意的。 可趙玉鳳一定看出來了:航哥兒那雙乾淨眼睛裡,橫豎 就冇有她這個人。 這件事本身就夠讓她不舒服的,但真正讓事情惡化的是另一撥人。班上還有幾個女生,家裡的條件跟趙玉鳳那邊冇法比,穿的衣裳跟我差不多。 她們在家裡也不受待見,有一個是家裡老三,上頭兩個姐姐送了人,她是留下來 幫帶弟弟的;有一個她爹癱了好幾年,她媽一個人種三畝地,回家還需要自己做 飯給家裡人吃。 她們在趙玉鳳那個圈子邊上蹲了很久,趙玉鳳不趕她們,可也冇 有真把她們當自己人。 她們後來就自己聚到一塊了,她們之間也不怎麼說笑,總 是聚在牆根處竊竊私語,像是打穀場上被風旋到角落的癟穀子。 有一回那個在家裡帶弟弟的女生在廁所洗手池邊上碰見我,我正在放水洗臉。 她在旁邊搓著手上的灰,搓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陳燦燦,你知道班上的人 為什麼都不理你不。】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把手上的水往褲子上蹭了蹭,眼皮 也冇抬:【因為你命這麼爛了居然還能成天笑嘻嘻的,看著是真的煩。】她說完 就走了。 我站在洗手池前麵,水龍頭冇擰緊,一滴一滴地砸在池子底上。從那天起我開始看懂了。趙玉鳳她們煩我,是因為我在航哥兒身邊礙眼。 牆 角底下那撥人煩我,是因為我跟她們掉進了同一口井,手裡卻攥著一條她們冇有 的繩子。 所以趙玉鳳那撥人動手的時候,牆角底下那撥人不會幫忙,她們隻會會 站在旁邊看,看得眼睛亮晶晶的。 體育課那次,是趙玉鳳先起的頭。老師在前麵帶著做操,我站在隊伍最後一排最靠邊的位置。 趙玉鳳站在前一 排中間,做完一節轉體動作,她旁邊的女生伸手飛快地在她胸前摸了一把,兩個 人都笑了。 然後她們同時轉過頭來看我,就像兩個人說好了一樣齊刷刷的,嘴角 甚至都彎著一模一樣的弧度。 趙玉鳳挑了一下眉毛,轉回去了。我站在原地,手心突的冒出來汗。我不知道她們在想什麼,但我不敢惹她們。 那節體育課的後半截我一直在往操場邊上看,看航哥兒他們班在不在附近, 可惜並不在。 下了課,我往廁所走。 不是平常那個離教學樓最近的廁所,下課人多,我怕 會撞見她們。 我繞到操場後麵那個偏的,牆根底下長著青苔,味道沖鼻子。 我剛 想出去,趙玉鳳和四五個女生已經站在門口了。 她們什麼時候跟過來的,我一丁 點都不知道。 【陳燦燦,讓我們看看。】趙玉鳳靠在門框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嘴角 往上翹著,【你天天在彆人家又吃飯又睡覺的,是不是發育得比我們都好?】 我低著頭不敢說話。她旁邊那個女生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汗衫下襬就往上掀。我反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往回扯,後背撞在廁所粗糙的水泥牆壁上磕得生疼。汗衫被扯歪了,領口從肩膀滑下來,露出半截鎖骨。 趙玉鳳走過來一步,伸出手 把我的領口往下拽了拽,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頭是涼的,指甲蓋劃過我鎖骨上麵 的皮膚,帶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也就這樣嘛,還冇玉鳳姐的一半大。】旁邊另一個女生接過話,聲音涼涼 的。 趙玉鳳拿手指頭在我胸口上戳了一下,力氣不大,可我整個人往後縮了一截。她看著我的反應,嘴角翹了一下。 然後她擺了擺手,幾個人就跟在她身後出了廁 所。 我站在牆壁那裡,攥著衣襟的手還在抖。 水泥牆上的涼意透過衣裳滲進脊背 裡。 外麵上課鈴響了,操場上的學生呼呼啦啦地往教室跑。 廁所裡那股嗆鼻子的 味道混著青苔的潮氣,悶在牆根底下散都散不開,頭頂上也不知道哪根水管在滴 水,隔好一會兒才滴一滴,打在水泥地上,啪的一聲。 我把領口扯正,手指頭撚 著被拽鬆的線頭,撚了好幾遍也冇撚回去,就那麼敞著一小截進了教室。 後排牆角那個帶弟弟的女生抬頭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去了,她低頭的時候嘴 角動了一下。 第二天下課,我冇去找航哥兒。我不是不想去,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腳自己停了。 我在拐角站了一會兒,看 見趙玉鳳和幾個女生從樓梯口下來,她們看見我站在那兒,步子慢了一拍,然後 說說笑笑地拐進廁所去了。 我就轉身回了教室,坐在位子上翻語文書,翻到哪頁 算哪頁,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可航哥兒自己過來了。他站在後門口喊我名字,手裡舉著個橘子。 【我媽讓 我帶的,分你一個。】我愣了一下才站起來,走到門口去接。 他把橘子往我手裡 一塞,轉身就跑了。 我攥著那個橘子,橘子皮涼颼颼的,被他手指頭捂熱了一塊。橘子我冇吃。 就放在課桌抽屜裡擱了兩天,後來被同桌碰掉了,滾到過道中 間被人踩了一腳。 我撿起來的時候橘子已經軟了,皮上印著半個鞋印。那段時間裡有兩件事。 一件是上體育課做仰臥起坐,一個女生按住我的腳, 我躺下去的時候汗衫下襬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肚子和半截胸口。 按住我腳的那 個女生馬上拿手指頭戳了戳我露出來的那一截:【你裡麵穿小衣服了冇?】我當 時臉一下就燙了,把汗衫往下扯,差點把脖子勒出紅印子。 另一件是李婷姐姐突然就不回來了。我說不上來具體是哪一天。 隻記得李婷 姐姐那間小房間的門關著,關了一個星期六,又一個星期六。 陳媽媽進進出出地 忙,臉上跟平常差不多,可她不怎麼說話了,炒菜的時候鹽放多了自己也不知道。 後來我才從大人嘴裡零零碎碎聽了幾句,李婷姐姐不讀書了,她去了南方,就和 我爹離開時候一樣,上了一開就是一天一夜的長途車離開了。 那段時間我學會了 一件一件地記住那些讓人臉燙的事,但還不會把它們放在一起想。 可日子還是得過。我不在他家吃飯,我就要餓肚子。 爺爺奶在地裡刨食,中 午那一頓冇了陳媽媽就冇人管我。 他不等我一起走,那條幾裡的土路,我一個人 走,走到天黑都走不完。 這些話我一句都不能跟同學們說。 她們隻想在課間有一 個可以圍著笑的人,而我就是那個人。 航哥兒那陣子整個人都變了,對什麼都提不起勁。 下課了他也不在走廊上跟 人鬨了,就靠在自己教室門框上,胳膊交叉著,看著操場的方向出神。 我路過他 教室門口的時候瞄他一眼,他眼眶底下泛著一絲青,像是冇睡好覺熬出來的。 我 在走廊上碰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碰上了,兩個人誰也冇開口,擦著肩膀就 過去了。 我開始零零散散地躲著他。說老師拖堂,說被留了值日。 他就拎著書包一個 人走。 有時候冇了理由,隻得老老實實的繼續跟在他屁股後麵回家,可再也冇像 之前那樣貼得那麼近。 我自己也說不清是從哪天開始躲的,隻知道躲著躲著就習 慣了不往他教室門口跑,習慣了放學前就把書包收好一個人溜出去,習慣了他走 在前麵不回頭。 偶爾哪天他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心裡頭反而會慌一下,像是 做賊被人逮著了。 班上也就開始流傳起另一個版本的閒話:說陳燦燦不跟在李航後麵跑了, 【是不是被趕出來了?】【童養媳當不成了吧?】趙玉鳳在課間跟人聊天的時候 故意把聲音扯得老大:【哎呀,李航估計是跟她掰了。】她說完拿眼珠子往我這 邊溜了一眼。 我以為躲著航哥兒就能讓她們不再說我,可她們現在已經不在乎我 躲不躲了。 航哥兒是什麼時候開始盯我的,我後頭才知道。那天下午放了學,我照例跟他說今天要值日讓他先走。 他冇像往常一樣徑直 離開,而是沉默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時沉得多,停了兩三秒才移開。 我心 裡咯噔一下,臉上冇敢露。 他說了句【行】,拎著書包就走了。 走的時候步子不 快,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拐過走廊角就不見了。 我鬆了一口長氣,坐在教室 裡磨蹭到人都走乾淨了,才揹著書包出來。 經過後操場的時候還是被趙玉鳳她們截住了。後操場挨著學校後牆,長了一排老槐樹,放學以後很少有人往這邊走。 趙玉 鳳和三個女生把我拉到槐樹底下,說今天看我不爽了,擺臉色是不是給她們看的, 非要我把上衣脫了:【上次冇看清,這回我倒要看看,你在彆人家把身子養得多 金貴了。】 我後背頂在槐樹粗糙的樹皮上,趙玉鳳的手已經攥住了我的領口。就在這時 候,樹後麵忽然竄出一個人。 是航哥兒,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折回來了。 他冇說話,隻聽見一陣又急又沉腳步聲,三步並兩步衝到跟前,肩膀一沉, 直接撞開了揪著我領口的趙玉鳳。 趙玉鳳冇站穩,往後跌了兩步,一屁股就坐在 了地上,眼眶上瞬間就要溢位來淚水。 【乾什麼呢你們?】航哥兒往我麵前一橫,把我整個擋在了後麵。 他的聲音不大,可是語氣直愣 愣的。 他額頭上有一層薄汗,是跑過來的。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上,他冇管。 趙 玉鳳捂著屁股歪歪扭扭的站起來了,臉上的表情五花八門的,嘴張開想說什麼, 可看著航哥兒的臉,話卡在嗓子眼裡冇出來。 【你,這是我們女生的事!】趙玉鳳旁邊的女生擠出來一句。 【我管你男生女生。】航哥兒聲音不大,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欺負我 妹妹就是不行。】 我看得出來趙玉鳳是忍著冇哭。 她拿眼珠子掃了一圈身邊的女生,那幾個人 已經往後退了好幾步。 她們平時堵我的時候一個比一個有勁,現在全成了縮頭鵪 鶉。 趙玉鳳死死咬著後槽牙,嘴角抽動了兩下,轉身走了。 另外三個女生愣了一 下,呼啦啦地跟上去。 後操場一下空了,老槐樹的葉子在頭頂上沙沙地響。航哥兒轉過來看著我。 這時候我才發現他臉上的表情,他的臉漲得通紅,眼 眶裡頭有什麼東西在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出來,聲音又低又啞:【你 躲我,你為什麼要躲著我?】 他的汗衫領口歪著,是剛纔跑太快扯的。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看了我兩秒,抬手往我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摑了一巴掌:【你是不是傻?她 們欺負你你不會喊啊?你不會跑來跟我說啊?】 我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憋了大半年的那股子勁兒忽然被他這一巴掌摑開了,這段時間所有的不舒服 被他這一巴掌全摑碎了,全變成眼淚往外湧。 航哥兒看著我哭,臉上有點慌。他不怕打架,可他怕人哭。 他站那兒憋了半 天,從褲兜裡掏出半張皺巴巴的衛生紙往我臉上糊了一把,紙上有鉛筆灰,擦得 我腮幫子黑了一道。 他看了一眼,伸手把黑道道抹花了。【好了好了,彆哭了。以後誰再欺負你,你來叫我。我替你收拾她們。】【你不能打女的。】我一邊抽鼻子一邊說。【那讓我媽來收拾。】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走,回家吃飯】一樣。我伸手想幫他拍掉領子上 那道灰,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走了走了。】他拽住我的書包帶子,把我整個人往前扯了一步,【我媽說 今天做粉蒸肉,你彆回家吃了。】 他拽著我走了一路。書包帶子勒得我肩膀發酸,我冇吭聲。 他走幾步就回一 下頭,像是怕我跟丟了。 土路兩邊翻過了秋,新種的冬小麥冒出綠尖尖,風從田 壟上刮過來,帶著土腥味和枯草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我看著他的後腦勺,他耳朵 尖還是紅的。 我想起了李婷姐姐,心裡那團壓了大半年的陰霾被航哥兒撞開了一道口子, 我才後知後覺地想到他心底也會擱著事。 姐姐走了,他比我更難過。 我光顧著自 己那點委屈,卻還要躲著他,讓他一個人扛。 那些人得不到的偏愛、攥不住的繩 子,我偏要握得更緊些。 我不想航哥兒再因為我紅了眼眶了。 我往前快走幾步,挽住航哥兒的手。他身體明顯不適應地僵了一下,胳膊往 外抽了抽,但我挽得更緊了。 【航哥兒。】我叫住他,踮起腳在他白淨的臉上親了一下。冇等他做出反應, 便換我拽著他往前走了。 後來趙玉鳳再也冇有欺負過我。 她在走廊上碰見我的時候就把頭偏到一邊, 那幾個女生也跟著她偏,擦肩而過,一句話冇有。 班上又有了彆的可以被圍著笑 的人,那句【童養媳】還飄在學校裡,可不再追著我跑了。 我仍然跟著航哥兒上 學下學。 有時候他忘了帶水跑去我教室門口問我有冇有水喝,我遞給他我的水壺, 他仰頭咕咚咕咚灌完,把水壺往我手裡一塞就跑了。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月冇到頭就下了第一場霜。 早上起來灶房的水缸結了一 層薄冰,奶奶拿瓢背敲開,舀水洗臉。 爺爺會早早就把紅薯埋進灶膛餘燼裡,烤 到外頭焦黑,掰開裡頭金紅。 我揣一個在書包裡,路上手冷了就掏出來捂手,捂 到學校門口再吃掉,天天如此。 陳媽媽給我納了一雙新棉鞋,鞋底子厚厚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我把 那雙鞋抱回爺爺奶奶的老屋裡,放在床頭,晚上睡覺之前用手摸兩把鞋麵。 我在 黑暗裡把臉埋進去,聞到了一股新棉花的味道。 奶奶推門進來拿東西,看見我抱 著鞋躺在床上,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然後轉身出去了。 門冇關嚴,漏進來一道 堂屋裡昏黃的燈。 我聽見她在堂屋裡跟爺爺說了一句:【造孽,一雙鞋稀罕成這 樣。】聲音啞啞的,爺爺歎了口氣,隻說了句她媽還在也會納的。 我抱著那雙鞋想了很久,我媽連一雙鞋都冇給我納過就走了。陳媽媽替我納 了,納了好久,針腳密得鞋底子硬邦邦的,踩在雪地上都不打滑。 那時候我就開始默默的琢磨:陳媽媽要是真是我媽媽就好了,不過那樣好像 真成了童養媳? 但要是當航哥的媳婦兒,那肯定也是很幸福的吧。 那航哥兒喜歡 什麼呢,我不要隻當妹妹。 航哥兒以後要是不喜歡我,娶了彆家的姑娘怎麼辦?……【嗚嗚……】我拿被子矇住頭,兩條腿在床上一通亂蹬。 奶奶嗬嗬笑了兩聲,從堂屋那邊走過來,伸手按住我亂踢的腳丫子:【不就 是問你航哥今天帶你上哪瘋去了嗎,怎麼還跟你奶耍上賴了。】 【哎呀,奶奶,您就彆問了嘛。】我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臉上還燙著, 【航哥兒對我咋樣您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看你那得意樣兒。】她在床沿上拍了一把我的小腿肚,力道不 輕不重的,【可甭在人家跟前調皮,聽見冇。】 【知道啦。奶奶你快去睡,明早還帶不帶我下地了。】【帶,帶。】她站起來,棉襖下襬蹭在門框上窸窸窣窣響了幾聲。 堂屋那頭 傳來她跟爺爺低低的兩句嘀咕。 燈很快滅了,鼾聲隨後便夯起來,先是爺爺的, 粗厚粗厚的,奶奶的跟在後麵,細一些。 臉上的熱氣慢慢退下去了。 下午的事一幀一幀地往回湧--航哥兒在書桌邊 上的手,梅嬸在床上仰著脖子的模樣,還有……腿間濕潤的感覺。 航哥兒牽著我 的手走了一路,送到門口轉身就跑了,跑過坡道拐角的時候腳後跟都揚起了一小 撮泥巴渣子。 他跑回去以後呢,會不會又碰見梅嬸和小黑哥。梅嬸會怎麼跟他說,會拿什 麼法子堵航哥兒的嘴,我心裡隱隱泛著不安。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窗外起了風,呼呼的吹過。 航哥兒現在肯定 睡了,被子蹬到腰上,陳媽媽半夜起來給他掖。 但明天不能找他玩兒了…… 腦子裡這個念頭轉著轉著就散了。風停了,爺爺在隔壁間含含糊糊地說了句 夢話,啵的一聲像個水泡從塘底冒上來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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