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的霧，總是纏在山腰間，遲遲不散。
清晨的霧氣裹著草木的清苦，漫過天師府的紅牆黛瓦，落在庭院裏的青石板上，凝出細細的水珠。陸沉牽著蘇清鳶的手，走得很慢，腳步輕緩得怕驚擾了這滿院的清靜，沒有往日奔赴諸事的急切，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從容，一步步踏在曆經歲月的石板路上。
他本就不是貿然前來，師父靜玄真人離世前，握著他的手反複叮囑的模樣，還清晰地印在腦海裏。老人氣息微弱，卻字字鏗鏘，說自己本是龍虎山天師府弟子，與府中清虛道長是一師所授的師兄弟，隻因當年不願見正統道法被世俗利用，才歸隱市井，守一方地脈，餘生不踏道門。唯獨囑咐陸沉，日後諸事安穩，定要迴天師府，認祖歸宗，承襲正統，補上他未曾教的道門正法，莫讓師門傳承斷在自己手裏。
這一路，陸沉心裏裝著師父的遺願，裝著對師門的敬畏，連帶著周身的氣息，都收斂了神魂的鋒芒，隻剩晚輩的恭謹。
天師府的門是虛掩著的，沒有森嚴的戒備，隻有一位身著淺灰道袍的小道童，拿著掃帚，慢悠悠清掃著門前的落葉，掃帚劃過地麵，發出沙沙的輕響，和著山間鳥鳴，格外安寧。
聽聞有人前來，小道童停下掃帚，規規矩矩行禮，問清來意，便領著二人往內院走。穿過儀門，便是種滿古柏的庭院，香爐立在殿角，青煙細細嫋嫋，飄得很慢，三清殿的門敞開著，裏麵傳來輕聲的誦經聲，韻律平和，滌蕩心神。
客堂裏，清虛道長早已靜坐等候。
道長須發半白，梳著整齊的道髻，身著藏青八卦道袍，手裏撚著一串桃木念珠，眉眼慈和，周身透著沉澱了歲月的清靜氣場。他抬眼看向走進來的陸沉，目光先是在他臉上頓了頓，隨即起身，拱手行禮，聲音溫潤，帶著幾分久仰的淡然：“陸先生，聞名不如見麵。”
陸沉連忙鬆開蘇清鳶的手，恭恭敬敬躬身行晚輩禮，沒有半分托大，語氣沉穩而鄭重：“道長前輩，晚輩陸沉。隻為認祖歸宗，了卻先師遺願。”
“認祖歸宗？”清虛道長微微蹙眉，眼中泛起疑惑，抬手示意他起身，“先生此話，從何說起？”
陸沉直起身，一字一句，緩緩道出師門淵源，聲音裏帶著對先師的敬重，對師門的歸屬感：“晚輩幼時，被先師靜玄真人收養，傳我修心、守脈、感通天地之法。先師臨終前告知，他道號靜玄，乃是道長同門師弟，早年歸隱市井，再未回府。今日晚輩前來，便是奉先師遺命，回歸天師府師門，認祖歸宗，承襲正統。”
“靜玄師弟……”清虛道長手中的念珠猛地一頓，眼眶瞬間微濕，踉蹌著上前一步，緊緊握住陸沉的手臂，聲音忍不住發顫，“你是靜玄師弟的弟子？他……他還好嗎？我尋了他數十年，自他當年離府，便斷了音訊，我日日盼，夜夜等，總想等他回來……”
看著道長激動的模樣，陸沉心頭一酸，低聲道：“先師已於數年前仙逝，離世前，唯一的心願，便是讓我回府歸宗，莫忘師門根本。”
清虛道長聞言，緩緩鬆開手，轉過身，望著殿外的古柏，沉默了許久，眼角滑落一滴淚珠，輕聲歎道：“當年他性子純粹，看不慣道門中些許世俗紛爭，執意離府，說要去尋真正的清靜，去守世間的正道。我知他脾性，留不住，卻沒想到，這一別，竟是永別……”
良久，道長轉過身，看著陸沉，眼神裏滿是欣慰與疼惜，伸手撫了撫他的肩頭：“像，太像了。你的眉眼，你的心性，這份沉靜守正的模樣，和他當年一模一樣。你既來了，便是天師府的人，這裏就是你的家，無需再講客套，我是你師叔，你便是我親師侄。”
一句“家”，讓陸沉漂泊多年的心，瞬間有了歸處。
他自幼跟著師父在市井長大，雖有溫情，卻始終無師門根脈，如今聽清虛道長這般說，心中滿是暖意，再次躬身，行三拜認師門之禮，蘇清鳶站在一旁，靜靜看著，眉眼溫柔，為他滿心歡喜。
禮成，便是真正的認祖歸宗。
清虛道長沒有急著講道法，沒有急著授法術，隻是留二人在府中住下，慢下來，感受天師府的日常，融入這份清靜。
往後的日子，過得慢而安穩，沒有喧囂，沒有紛擾，隻有道門的清修日常，平淡卻充實。
每日天不亮，陸沉便跟著府中道士一同起早，做早課誦經。他站在三清殿中，跟著眾人一同誦讀《清靜經》，聲音低沉平和，經文入耳，心魂愈發沉靜，往日裏遨遊星河、鎮守地脈的浮躁，盡數被滌蕩幹淨。蘇清鳶也跟著一同誦經，她心性純善，經文念得輕柔，與殿中的道韻相融，愈發溫婉安寧。
早課過後，便跟著道長學習道門禮儀，上香、叩拜、敬天地、禮祖師，每一個動作都學得認真，清虛道長耐心教導，細細講解每一項禮儀的深意，告訴他，道門修行，先修禮，再修心，最後修法，懂敬畏，方能行正道。
閑暇時，清虛道長會帶著陸沉，走遍天師府的每一處角落，指著院中的古柏，說這是當年他和靜玄真人一同種下的；指著殿角的石桌，說當年二人常在此處論道、修習；講靜玄真人年少時的趣事，講同門修行的過往，語氣平和，滿是懷念。陸沉靜靜聽著，彷彿看到了先師年少時的模樣，對師門的歸屬感，愈發濃厚。
待到心緒完全沉澱，清虛道長才開始傳授他天師府正統基礎道法，節奏很慢，一步一步，紮紮實實，不貪快，不貪多。
先教守心調息法，盤腿靜坐，調息納氣，以心馭氣，以氣養身，讓陸沉將自身的神魂之力，與道門真氣相融，不再是以往的隨性而為，而是有章法、有規律地運轉，穩固根基。
再教淨心咒與安神印，手把手教他掐訣的手勢，唸咒的韻律，告訴他，咒不為求神通，隻為淨心安神，摒除雜念，這是所有法術的根基，心不靜，法不正。
最後教畫基礎鎮邪符，從執筆的姿勢，到墨汁的調配，再到符紙的疊放，一筆一畫，細細指導。陸沉沉心靜氣，慢慢落筆，沒有絲毫急躁，第一幅符畫得生澀，便反複練習，直到筆法沉穩，符紋規整，精氣內斂。
蘇清鳶則在一旁，跟著道長修習靜心安神之術，學著打理庭院花草，煮茶奉茶，融入這道門的清靜日子。她陪著陸沉，慢下來，感受這份歲月靜好，沒有過往的擔憂，隻有滿心的安穩。
夜裏，月色灑滿天師府，陸沉與蘇清鳶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清虛道長泡上清茶，三人一同閑聊，聊先師的過往，聊道門的真諦，聊世間的正道。
“沉兒，”清虛道長喚著他的名字，語重心長，“認祖歸宗，不是一個儀式，而是一份責任。你承了靜玄師弟的道，也承了天師府的法，往後不必急於行事，慢下來，守好心，修好身，道法自然成，正道自然行。”
陸沉端著茶杯，望著月色，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