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姐站在院子裡，看著張老四跑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呂梁，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終於笑出了聲：
“二驢，你剛才那一拳，差點把他送走。”
呂梁撓了撓頭，傻嗬嗬地看著她，嘴巴動了動：“餓。”
蘭姐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
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仰頭看著他那張濕漉漉的臉，伸手抹了一把他還掛著水珠的下巴：
“餓啦？姐有奶香味的饅頭，吃不吃？”
呂梁的眼睛亮了一下：“吃。”
蘭姐拉著他的手，進了堂屋。
門在她身後被插上了，插銷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窗戶紙透進來一層薄薄的光，在兩個人的臉上投下暖融融的色調。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竈膛裡的火都滅了，久到窗外的太陽從西邊落到了屋簷底下。
呂梁從蘭姐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踢拉著鞋片子走在村路上，秋風吹過來，涼絲絲的，把他臉上那層紅暈吹散了一些。
他的褲兜裡揣著兩個還溫熱的饅頭，是蘭姐塞給他的，說是讓他帶回去當晚飯。
他走著走著，忽然咂了咂嘴，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奶香味的饅頭……真好吃。”
然後他嘿嘿笑了兩聲，繼續往前走。
他沒看見的是，村路拐角那棵老槐樹後麵，張老四正蹲在陰影裡，盯著他的背影。
張老四的拳頭還攥著，指節上還有剛纔打呂梁留下的紅印，胸口也還隱隱作痛。
他啐了一口唾沫，低聲罵了一句：“一個傻子……一個傻子也敢跟老子搶女人……”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著村裡的方向走回去。
他家裡養了上百隻鴨子。
他一邊走一邊想，那個傻子今天在挖水塘，聽說是承包了塘，養了魚蝦螃蟹什麼的。
他越想越來氣——一個傻子，憑什麼好事全讓他佔了？
女人也搶，塘也包，連那個女幹部都住在他家裡。
張老四越想越窩火，快步回到家，踢開鴨圈的門。
一群鴨子嘎嘎叫著擠過來，他抄起一根竹竿趕著它們往外走。
“走！去那個傻子的塘裡吃個夠！把他那些魚蝦螃蟹全給老子吃乾淨！看他哭不哭！”
鴨子們被趕得嘎嘎亂叫，蹚著夜色，搖搖擺擺地朝著呂梁家水塘的方向去了。
張老四跟在後麵，嘴角掛著獰笑。
水塘在月光下亮汪汪的，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塘邊新挖的泥土堆了一圈，幾叢水草剛栽下去，在水裡輕輕搖晃著。
水底下，魚群在遊動，蝦在爬，螃蟹在水草根旁邊慢慢地橫著走。
青色的小水蛇盤在水草莖上，腦袋上那兩個小包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張老四把鴨群趕下了水。
“吃！給老子使勁吃！”他壓低聲音催促著。
鴨子們一入水就散了開來，嘎嘎叫著，把頭紮進水裡開始啄食。
有幾個鴨子叼起小魚小蝦，仰著脖子往下吞。
張老四蹲在岸邊，看著鴨子們忙活，心裡解氣得很。
然後他看見一隻鴨子忽然不動了。
那隻鴨子正在水麵啄食，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整個身子往下一沉，“咕嚕”一聲，在水麵上冒了幾個泡，不見了。
水麵平靜了幾秒，然後恢復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張老四揉了揉眼睛：“看花眼了？”
又一隻鴨子不見了。
這回他看清楚了——那隻鴨子正在低頭啄水草，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腳，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整個身子就被拖進了水裡，水花都沒濺起多少，就那麼消失了。
第三隻。
第四隻。
張老四站起來了，嘴張著，喉嚨發緊。
他看著自己的鴨子一隻接一隻地被拽進水裡，就像有人在水底下張著口袋，等著鴨子自己往裡鑽。
水麵上偶爾冒出一串氣泡，偶爾有一片鴨毛漂上來，轉了個圈，又沉下去了。
最後一隻鴨子嘎嘎叫著往岸上撲騰，翅膀拍打著水麵，驚慌失措地朝張老四的方向拚命劃。
就在它離岸邊不到兩步遠的時候，一道青色的影子從水底竄上來，纏住了它的腳。
鴨子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整隻被拖進了水裡，水麵上留下一圈漸漸擴大的漣漪。
漣漪散開了。
水麵又恢復了平靜。
月光照在水塘上，亮汪汪的，映著天上那一輪白月亮。
水塘裡安靜極了，偶爾有一條魚躍出水麵，“啪嗒”一聲又落回去，然後一切都歸於寂靜。
張老四站在岸邊，嘴巴張著，下巴快掉到地上。
他數了數，一隻都沒剩。
他的鴨子，他辛辛苦苦養了大半年的鴨子，全沒了。
那水塘像一張沉默的大嘴，把他的鴨子連同他的得意和報復心，一塊吞了個乾淨。
水麵波瀾不驚，水草在水流裡輕輕晃動，連那幾條魚蝦遊動的軌跡都恢復了從容。
恐懼！
不可置信！
張老四徹底嚇懵了，他感覺這個水塘裡肯定有怪物。
‘媽呀’一聲慘叫，他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地跑了。
月光照在那片水塘上，照得亮汪汪的。
水底深處，那條青色的小水蛇正盤在一隻鴨子的屍體旁邊，腦袋上那兩個小包比傍晚時又鼓了一些，在黑暗的水底透著隱隱的光。
幾條肥魚圍過來，啄了兩下鴨肉，又散開了。
螃蟹揮舞著鉗子，從水草根底下鑽出來，橫著爬過去。
水塘恢復了一片寧靜，隻剩下月光和風聲，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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