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香猛地攥緊了筷子,指節泛白,但她什麼都沒說,隻是低了低頭。
王建剛也醉得差不多了,摟著呂梁的肩膀,口齒不清地在他耳邊嘟囔:
“二驢……我把楊小曼給你……讓她給你生娃……她胸大、屁股翹……生兒子……肯定生兒子……”
楊小曼端著碗的手抖了一下,碗沿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的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又羞又怒,擡眼看了呂梁一眼——
那一眼裡說不清是什麼,有尷尬,有憤懣,還有一絲飄忽不定的、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熱。
她咬了咬嘴唇,又低下頭去了。
林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看楊小曼那副又羞又怒的樣子,最終什麼都沒說,隻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話和酒一起嚥了下去。
柳香第一個站起來:“我困了,去睡了。”
她沒看任何人,轉身上了樓,步子比平時快。
林雪也喝得臉紅了,她撐著桌子站起來,沖呂梁說:
“二驢,我先回去,你……你也早點回來。”
說完又看了一眼王富貴父子,像是在無聲地叮囑什麼,然後扶著門框走了。
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那盞昏黃的燈,又想起柳香手腕上的淤青,心頭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加快步子往家走去。
堂屋裡剩了四個人:王富貴、王建剛、楊小曼,還有呂梁。
王富貴給呂梁倒酒的時候,手腕抖了一下,酒灑出來一點。
他一隻手在桌底下悄悄從兜裡摸出兩顆藥片——解酒的——
趁楊小曼低頭夾菜的時候塞進了嘴裡,順了一口酒嚥下去。
王建剛也如法炮製,父子倆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
“二驢,再來一杯!”王建剛舉起杯子,嗓門比剛才大了。
呂梁傻嗬嗬地端起杯,一口悶了。
楊小曼坐在旁邊,看著那父子倆輪番上陣,一杯接一杯地給呂梁倒酒,心裡有些焦急。
她裝作夾菜,壓低聲音說了句:“二驢,你少喝點。”聲音很輕,被父子倆的勸酒聲蓋住了。
呂梁像沒聽見一樣,咧嘴傻笑,端起杯又喝了一杯。
接下來,三人對飲!
哪怕是王富貴父子吃瞭解酒藥,也根本不是呂梁的對手!
那一杯又一杯!
父子倆的眼神都開始渙散迷離起來。
王富貴喝得滿臉通紅,舌頭都大了:“二驢啊……你這個傻小子不錯,要是把大驢留在叔這兒……叔以後……以後讓你當乾兒子!”
王建剛也醉眼朦朧地拍著桌子:“那不行!讓二驢當老子!咱纔是哥倆……喝!”
楊小曼聽著這兩個男人醉醺醺的話,心裡一陣噁心,低著頭扒飯。
又喝了幾輪,王富貴的舌頭徹底捋不直了,他嘟囔著含混不清的字眼,往桌上一趴,再沒起來。
王建剛也歪在椅子上,嘴裡含混地嘟囔著“二驢,讓小曼給你生兒子……生兒子……”,翻了個身,從椅子上滑下去,坐在地上靠著桌腿,繼續睡。
呂梁放下酒杯,站起來。
楊小曼也跟著站起來,她擋在他麵前,眼圈微微泛紅。
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那雙杏眼裡有水光在轉,然後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聽見了沒有?”
她的聲音很輕,手指冰涼,在呂梁腕骨上微微顫抖著,“他剛才怎麼說的?他說讓……讓我給你生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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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帶著苦澀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像是什麼東西在燒著。
“既然他這麼大方的,那我今晚,聽他的。”
她拉著呂梁的手腕往樓上走。
呂梁被她拽著,沒有掙脫。
樓梯間的燈沒開,暗得看不清檯階。她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噔噔噔”的聲響在安靜的深夜裡傳出去很遠。
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門被推開又關上,“哢嚓”一聲落了鎖。
堂屋裡,王富貴趴在桌上打著呼嚕,口水在桌布上洇濕了一片。
王建剛歪在椅子上,翻了個身,從椅子上滑下去,坐在地上靠著桌腿,嘴裡還含混著“兒子”兩個字。
院子裡,大驢低著頭吃草,吃著吃著忽然昂起頭來叫了一聲,嗓門又粗又響。
後院那幾頭母驢騷動起來,蹄子刨著地,發出低低的應和聲,此起彼伏,像一首一唱一和的夜曲。
樓上,柳香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可那驢叫得太響了,一聲接一聲,震得窗戶紙都在抖。
她掀開被子下床,披了件外衣,踩著拖鞋“噔噔噔”地下了樓。
堂屋裡黑漆漆的,她摸索著拉亮了燈,看見王富貴趴在桌上,王建剛癱在地上,酒瓶子東倒西歪地滾了一地。
她皺了皺眉,嫌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父子倆一眼,沒有管他們。
她推開堂屋的後門,打算去後院看看那幾頭母驢被大驢搞成了什麼樣子。
月亮掛在院牆上方,把地麵照得亮堂堂的。
她剛邁出去兩步,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陣動靜——不是後院驢圈的動靜,是從一樓走廊盡頭那間臥室裡傳來的。
那間房是王建剛和楊小曼的臥室。
她一愣,下意識地朝那扇門走過去。
窗戶紙糊得很厚,不透光,但那聲音隔著一層薄薄的木門透出來——喘息聲,急而短促。
床闆“吱呀吱呀”的響聲,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柳香的腳步頓住了。
她猶豫了一下,湊到門邊,透過門縫往裡看。
窗戶沒關嚴,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亮了床沿。
床上,兩條人影交疊在一起,一個寬闊的背影壓在另一個白皙纖瘦的身子上,那寬闊的肩胛骨在暗影裡起伏,像兩扇不停開合的門闆。
被壓著的那個仰著頭,臉從身下人的肩側露出來一角,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杏眼半睜半閉,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片薄薄的暗影。
柳香認出那張臉。
是楊小曼。
而壓在她身上的那個人——那頭寬闊的背影——柳香順著那副寬背往上看,月光剛好落在他的側臉上,是那個傻乎乎的笑臉,此刻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眉頭微皺著,像是沉溺在什麼夢裡還沒醒過來。
柳香的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合攏。
她站在門外,腦子裡嗡嗡響,分不清是酒氣上頭還是別的什麼。
晚上,她親眼看見王富貴堵著楊小曼在竈台邊上動手動腳,晚上王建剛醉醺醺地要把他媳婦拍著胸脯送人——
現在這個女人在那間臥室裡,跟一個傻子在一起。
她站在那兒,雙腿發軟,伸手扶住了牆壁。
門縫裡的聲音還在繼續,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像有人在她耳邊燒了一堆火,烤得她渾身發燙。
她想起自己這一年多守著的冷被窩,想起王富貴喝多了拽她頭髮往床上拖的樣子,又想起大驢的東西、楊小曼在月光下仰起的那張臉、還有那個傻子路過竈房時那雙清亮的眼睛。
她的指甲掐進了牆壁的泥皮裡,在上麵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
她站了很久,聽著屋裡那一聲比一聲急促的動靜,也聽著後院大驢一聲比一聲響亮的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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