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集市不大,但熱鬧。
一條不寬的街,兩邊擺滿了地攤。賣菜的、賣肉的、賣鞋的、賣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裡混著炸油條的香味、魚腥味、汗味和牲口糞便的味道,熱騰騰的,像一鍋煮開了的雜燴湯。
呂梁和林雪找了個靠路邊的位置,把魚和甲魚擺在地上。
九條魚,三隻甲魚,整整齊齊地排成兩行。魚鱗在太陽底下閃著金光,甲魚的殼更是亮得晃眼,像三塊被擦乾淨的銅鏡。
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停下來看的也不少。
一個大爺蹲下來,捏了捏魚肚子:“這魚不錯啊,多少錢?”
“二十……二十一斤。”林雪報了個價,聲音有點虛。她其實沒賣過東西,這個價錢是剛纔在旁邊攤位打聽來的,別人賣的普通鯽魚十五一斤,她這個品相好,加五塊應該不過分。
大爺站起來走了。
又來了個大媽,看了半天甲魚:“這王八咋賣?”
“三……三百一隻。”
大媽白了她一眼,轉身就走了,嘴裡嘟囔著:“三百,搶錢呢。”
林雪的臉有點掛不住。
又來了個中年男人,看了魚又看了龜,搖搖頭:“魚還行,就是貴了點。甲魚嘛……顏色太亮了,看著像染的,不敢買。”
走了。
一上午,問價的有七八個,沒一個掏錢的。
林雪急得手心出汗,壓低了聲音跟呂梁說:“二驢,要不咱降點價?二十太貴了,十五賣不賣?”
呂梁蹲在地上,正拿一根草莖逗其中一隻甲魚,甲魚的脖子伸得老長,追著草莖咬,一咬一個空,傻乎乎的。聽見林雪的話,他擡起頭,傻笑著搖了搖頭。
“不降。好東西。”
“可是……”
呂梁沒理她,又低頭去逗甲魚了。
林雪嘆了口氣,站起來,看了看日頭。快到中午了,太陽曬得人發暈,她早上沒吃飯,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二驢,你看著攤,我去旁邊買個飯。”她指了指街對麵那家掛著“林記小炒”招牌的鋪子,“很快就回來。”
呂梁點了點頭,沖她“嘿嘿”一笑。
林雪走了。
呂梁蹲在原地,又等了十幾分鐘。還是沒人買。他擡眼看了看四周——左邊的攤位賣鞋,右邊的攤位賣布,對麵是那家小炒店,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他的肚子叫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金燦燦的甲魚和肥美的魚,又擡頭看了看對麵小炒店裡那些端著碗吃得正香的人。
他的眼珠子轉了轉。
然後他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賣——壯陽龜!龍陽魚!”
那一聲喊,嗓門大得出奇,像在村口敲了一麵鑼。整條街的人都聽見了。
“男人吃了頂呱呱!女人吃了樂開花!”
旁邊的鞋攤老闆是個中年男人,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手裡的鞋差點掉地上。他扭頭看了看呂梁,想罵,但看見他那副傻乎乎的樣子,又把話咽回去了。
賣布的大嬸倒是笑了:“喲,這傻子會做買賣。”
呂梁不管別人怎麼看,繼續喊:“壯陽龜!龍陽魚!男人吃了頂呱呱!女人吃了樂開花!”
這詞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學來的,說得一套一套的,嗓門還大,字字清楚。
街上的行人開始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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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停下來的,是幾個三四十歲的女人。一個穿紅褂子的,一個穿綠碎花的,還有一個燙著捲髮、塗著紅嘴唇的,挎著菜籃子,湊到攤位前,低頭看著那些魚和甲魚。
“你這魚真有那效果?”紅褂子女人的眼睛亮亮的,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旁邊人聽見。
呂梁蹲在地上,仰著頭看她,傻笑著點頭。
“俺自己吃這個長大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往下指了指——沒指褲襠,但那個動作誰都看得明白。
幾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憋著笑。
“那……”捲髮少婦蹲下來,離呂梁近了一點,那雙描了眼線的眼睛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往下掃了掃,笑得更深了,“那你長大沒?”
旁邊幾個女人都捂嘴笑了。
呂梁撓了撓頭,傻嗬嗬的。
“俺……俺不知道。她們說俺大。”
“她們是誰呀?”捲髮少婦湊得更近了,聲音軟得像棉花糖,“讓姐看看唄?姐幫你量量。”
她的手伸了過去,不是摸別的地方,是摸他的胳膊——但那個角度,那個姿勢,手指在他的大臂內側蹭了一下,然後順著手臂一路往下,像是在“檢查”什麼。
呂梁沒躲。
他的臉上還是那副傻乎乎的笑,但眼神——如果有人仔細看的話——會有一點一閃而過的清明。
捲髮少婦的手碰到了他的手腕。
然後是手背。
然後——
她的手指不經意地、像是無意間地,在他大腿上蹭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是震撼。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嘴唇微微張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什麼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又想確認,又不好意思再看。
她的手縮回去了,像被燙了一下。
“多……多少錢?”她的聲音有點發飄。
“魚二十一斤,龜三百一隻。”呂梁傻笑著說。
“我要了。”捲髮少婦從菜籃子裡翻出錢包,“魚一條,龜也要一隻。”
旁邊幾個女人懵了。
“哎,紅梅,你買這麼多幹啥?”紅褂子女人拽了拽她的袖子。
“你別管。”捲髮少婦——她叫錢紅梅——把錢塞到呂梁手裡,拎起串好的魚和一隻甲魚,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她的臉紅得不像話,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
剩下幾個女人互相看了看。
“真有這麼神?”綠碎花女人蹲下來,猶豫了一下,也伸手了。
不過她沒有錢紅梅那麼大膽,隻是輕輕碰了一下呂梁的手腕。
“你們買了不就知道啦。”呂梁傻笑。
“我……我也要兩條。”綠碎花女人掏出錢。
第三個。
第四個。
不到一刻鐘,九條魚賣掉了八條,三隻甲魚賣了兩隻。
還剩一條魚,一隻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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