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梁沒說話。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推開的,是握住的。
趙紅梅愣了一下。
因為那一握,力道不一樣。
以前的二驢被人摸隻會傻笑,不會反抗,也不會回應。但這次,他握她手腕的力道,像是握住了什麼東西就不想鬆開。
她擡頭看他的臉。
臉上還是傻笑,但那雙眼睛——那雙渾濁的、空洞的、從來不會聚焦的眼睛——此刻正盯著她看。不是傻子的看,是男人的看。
趙紅梅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驢?”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呂梁沒回應。
他拉著她的手,往小賣部後麵走。
後麵有個小隔間,是趙紅梅平時午睡的地方。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明星海報。
門一關,外麵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趙紅梅被他拽著往裡走,腳步踉蹌,心裡又驚又喜。
驚的是這傻子今天怎麼這麼主動。
喜的是——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門關上了。
燈沒開。
黑暗中,趙紅梅聽見呂梁粗重的呼吸聲,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
她伸手去摸他的臉,想說什麼。
話沒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她的腦子空白了一瞬。
她後來回想起來,隻記得幾個片段:床闆“吱呀吱呀”地響,像要散架;她的指甲掐進了他後背的肉裡;她咬著枕頭,不敢叫出聲,因為小賣部的門沒鎖,隨時可能來人。
她感覺自己像被一頭驢踩了。
不,不是驢。
是瘋驢。
完全不管不顧,橫衝直撞,像是要把什麼情緒發洩出來,把她當成了一個出口。
她想說什麼,但嘴巴不聽使喚,發出的全是含糊的音節。
她想推開他,但手使不上勁,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軟成了一攤水。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是半個世紀。
趙紅梅癱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盯著天花闆,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活了三十七八年,從來沒有過這種經歷。
那個賭鬼丈夫,從一開始就不行。三分鐘,五分鐘,草草了事。後來連這三五分鐘都沒了,直接廢了。她以為男人都那樣,書上寫的、電視裡演的都是騙人的。
今天她知道了。
不是男人都那樣。
是隻有那個傻子,不那樣。
不,不是傻子。是驢。
她偏過頭,看著躺在身邊的呂梁。
他仰麵躺著,胸口起伏著,眼睛看著天花闆,不知道在想什麼。
昏暗的光線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的身上,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
就是不一樣了。
---
就在這時——
“紅梅姐!紅梅姐!”
外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粗嗓門,帶著酒氣,隔著門闆都能聞著那股子劣質白酒的味兒。
趙紅梅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是大強……”她壓低聲音,臉上的紅潮瞬間褪去,變得慘白。
劉大強。村裡的痞子,三十齣頭,光棍一條,整天遊手好閒。喝酒賭博打架,樣樣精通。最大的愛好就是騷擾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嘴賤手欠,沒幾個人敢惹他。
趙紅梅以前被他糾纏過好幾次。每次來小賣部都不給錢,拿包煙、拿瓶酒,嬉皮笑臉地說“記賬”。
記了三年了,一分錢沒給過。有一回喝多了,半夜來敲門,說要“找紅梅姐聊聊”,趙紅梅嚇得把門反鎖了,他從窗戶翻進來,幸虧她男人那天正好在家——雖然那賭鬼也沒幹什麼,但大強看見有男人,罵罵咧咧走了。
從那以後,趙紅梅看見他就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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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姐,開門啊!”劉大強的聲音更近了,顯然是進了小賣部,正在四處找人,“我看見燈亮著呢,別躲了,出來跟哥聊聊天!”
趙紅梅的手在抖。
她飛快地從床上爬起來,抓起睡裙往身上套,一邊套一邊壓低聲音對呂梁說:“二驢,你……你躲這兒別動,別出聲,聽見沒有?”
呂梁坐起來了。
他沒動,也沒出聲。
趙紅梅穿好睡裙,理了理頭髮,深吸一口氣,開啟隔間的門,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小賣部裡,劉大強正靠在櫃檯上,嘴裡叼著根煙,手裡拿著一瓶二鍋頭,已經開了,正往嘴裡灌。
看見趙紅梅出來,他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她還沒來得及扣好的領口處停了一下,嘿嘿笑了。
“紅梅姐,穿這麼好看,等誰呢?”
“滾。”趙紅梅沒好氣地說,“我關門了,你明天再來。”
“關門?”劉大強又灌了一口酒,打了個嗝,“門開著燈亮著,你告訴我關門?哄鬼呢?”
他直起身,搖搖晃晃地往趙紅梅那邊走。
酒氣熏天。
趙紅梅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住了牆。
“大強,你別亂來啊,我喊人了。”
“喊啊,”劉大強不以為意,“你喊破喉嚨看看有沒有人來。這個點兒,誰他媽管你?”
他伸手去摸趙紅梅的臉。
趙紅梅偏頭躲開了,但劉大強的手跟了上來,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掰過來。
“紅梅姐,你怕什麼?”他噴著酒氣,聲音黏糊糊的,“我就是想你了,想跟你聊聊天。你別不給麵子。”
趙紅梅的眼睛紅了,又怕又氣,但不敢動。
她知道劉大強是什麼人。上次有個女的報了警,劉大強被關了幾天,放出來以後,把那女的家裡的玻璃全砸了。
這種人,惹不起。
“大強,你別這樣……”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哭腔。
劉大強笑了。
他鬆開她的下巴,手往下移,摸上了她的肩膀。
“這就對了嘛,紅梅姐,你說你——”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隔間的門開了。
一個人影從裡麵走出來。
不是走出來的。
是撞出來的。
那扇門被一腳踹開,門闆砸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貨架上的東西嘩啦啦往下掉。
劉大強轉過頭。
他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比他高出大半個頭的男人。
光著膀子,肩膀寬得像門闆,身上的肌肉在粉色燈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像人的眼睛。
像驢的。
渾濁的,卻又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原始的、不加掩飾的東西。
劉大強的酒醒了一半。
“二……二驢?”
呂梁沒說話。
他走過來。
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劉大強的心口上。
趙紅梅靠在牆上,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她看見呂梁走到劉大強麵前,站定。一米八幾的個頭俯視著一米七出頭的劉大強,像一座山俯視著一隻螞蟻。
劉大強想說話。
沒來得及。
呂梁的巴掌扇過來了。
那一下,趙紅梅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拳頭,是巴掌。
但那個巴掌大得像蒲扇,帶著風聲,“啪”的一聲,抽在劉大強的左臉上。
那聲音又脆又響,像過年放鞭炮。
劉大強的腦袋猛地往右邊一甩,整個人跟著轉了小半圈,然後像一攤爛泥一樣,“噗通”倒在地上。
一動不動。
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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