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悖爾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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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歡出獄那天的雨聞著是鐵鏽味的。
電子鐐銬在暴雨中發出尖銳的蜂鳴,她彎腰捂住右踝時,嗅到金屬箍環滲出難聞的電解液氣味。這是2023年最新型的定位刑具,每滴落三滴雨水就會自動收緊一次,此刻已經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刻出荊棘狀的血痕。
沈小姐,這是你父親的遺物。獄警隔著電動閘門扔出牛皮紙袋,檔案在雨中瞬間洇出暗紅黴斑。她撿起被退回的保釋申請,第四頁右下角還粘著三年前的血指印——那是父親沈恪在ICU咳出的最後一口血。
隔著雨幕,她看到馬路對麵巨幅廣告屏正輪播著香水廣告。沈明玥戴著水晶王冠的臉突然躍入眼簾,新晉調香師對著鏡頭舉起鎏金香水瓶:初戀係列第三款'沉淪',獻給所有為愛焚身的人。
沈清歡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瓶身曲線分明是父親獨創的記憶之匣造型,而廣告詞剽竊的正是她十九歲那年寫在顧承澤情書背麵的詩句。
霓虹燈牌在雨中暈染成色塊,她拖著鐐銬躲進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自動門開合的瞬間,風鈴驚起一串帶著消毒水味的脆響。
歡迎光臨全家。機械女聲與真實人聲重疊。
收銀台後的少年店員正在偷噴香水試用品,柑橘調的前調氣味刺得沈清歡太陽穴突跳。她太熟悉這個味道——這是顧氏集團去年推出的破曉,而配方本該鎖在她入獄前毀掉的保險櫃裡。
要關東煮嗎最後一杯半價。少年指著她濕透的囚服問道,姐姐你是...剛從橫山影視城拍戲回來
沈清歡低頭看著玻璃上的倒影。三年牢獄磨去了她所有的鋒芒,此刻映出的隻是個眼尾帶著細紋的蒼白女人,唯有鼻梁上那道被香水瓶劃傷的舊疤,還留著幾分昔日天才調香師的影子。
暖櫃裡的飯糰開始第二輪加熱時,電子鐐銬突然發出刺耳警報。沈清歡踉蹌撞翻貨架,貨架上的香水試用裝砸碎在腳邊,晚香玉混著龍涎香的味道在空氣中迅速炸開。
這是父親生前最後調製的燼吻。
她渾身血液瞬間凝固。這款香水本該隨著三年前實驗室爆炸徹底消失,此刻卻出現在街邊便利店的促銷貨架上,瓶身甚至印著沈明玥的燙金簽名。
抱歉,我賠...蹲下身時,玻璃碎片紮進掌心,卻在觸到香水的刹那突然頓住了。指腹下的液體黏稠度不對,真正燼吻的基底油應該...
媽媽!貨架儘頭傳來小女孩的哭喊。
沈清歡轉頭看見三歲左右的女孩正踮腳夠貨架頂層的巧克力,搖搖欲墜的泡麪箱在她頭頂傾斜。身體比思維更快行動,她衝過去時電子鐐銬發出骨骼錯位般的哢嗒聲。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降臨。
有人從身後托住了泡麪箱,沈清歡維持著半跪的姿勢,看著那隻戴黑色皮手套的手將巧克力放進女孩掌心,腕錶邊緣露出半道燒傷疤痕。
顧總!便利店經理的聲音在發抖,我們馬上處理...
沈清歡的瞳孔驟然收縮。倒影中,男人剪裁精良的西裝下襬擦過她手背,左耳黑曜石耳釘在監控器紅光下泛著冷芒。當他俯身檢查女孩是否受傷時,後頸露出半枚暗紅齒痕——那是她二十歲生日那晚留下的。
讓安保部調監控。顧承澤的聲音比三年前更冷,十分鐘內我要知道為什麼顧氏獨家經銷的香水會出現在這裡。
沈清歡屏住呼吸向後挪動,卻被電子鐐銬的警報聲暴露行蹤。顧承澤轉身的刹那,她抓起貨架上的工業酒精潑向空中,濃烈氣味暫時模糊了所有嗅覺線索。
逃生通道的應急燈在頭頂明明滅滅。
沈清歡縮在垃圾箱後,聽著追來的腳步聲在雨聲中交錯。電子鐐銬的GPS定位器正在發燙,提醒她距離宵禁時間隻剩十七分鐘。如果不能在九點前趕到指定收容所,這個金屬環會釋放出足以麻痹成年人的電流。
出來。顧承澤的聲音貼著牆壁傳來,我知道你帶著'燼吻'的殘次品。
她咬住顫抖的指尖。三年前也是這樣潮濕的春夜,他在實驗室抓住正在銷燬配方的她,那時他眼中跳動的怒火比現在熾熱百倍。
顧總!助理的喊聲從樓上傳來,沈明玥小姐的直播突發事故...
腳步聲突然遠去。沈清歡順著消防梯爬到屋頂時,看到顧承澤的邁巴赫正衝破雨幕,而車載香氛擴散器飄出的,分明是她入獄前夜調製的困獸尾調。
收容所是棟牆皮剝落的灰樓。
沈清歡在淋浴間沖洗傷口時,發現鏡中自己腰間多出枚微型跟蹤器——那是顧承澤托住泡麪箱時貼上的。她將晶片浸入漂白水,卻在電流雜音中聽到加密頻段的對話:
...目標已接觸'燼吻'仿製品...實驗室數據恢複進度87%...
花灑突然噴出滾燙熱水,她後退時撞到儲物櫃。生鏽的鎖釦彈開,泛黃的調香師資格證滑落在地。證件照上的自己穿著白色實驗服,背景裡那麵掛滿香水標本的牆,此刻正在顧承澤的辦公室裡完整複刻。
走廊傳來收容所管理員的咒罵:207房!你的電子鐐銬怎麼在破解係統
沈清歡看向正在發熱變形的金屬環,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司法局的刑具。當鐐銬內側浮現出顧氏集團LOGO的瞬間,窗外炸響驚雷,整棟樓的電路同時跳閘。
她在暴雨中狂奔時聞到了海桐花的味道。
這是雲棲市特有的季風氣息,此刻卻裹挾著硝化甘油的刺鼻味。沈清歡衝進電話亭反鎖上門,電子鐐銬正在她腳踝上迸發藍紫色電火花。當顯示屏跳出自毀模式啟動的警告時,她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密碼是你的眼淚成分...
電話亭玻璃突然被敲響。白天便利店那個小女孩的臉貼在雨幕上,她舉著粉色兒童手機奶聲奶氣地說:有個叔叔讓你去老地方。
電話亭在爆炸中化作火球的瞬間,沈清歡抱著女孩滾進綠化帶。熱浪掀飛她藏在衣領裡的試香紙,那張浸透燼吻香水的紙片飄向夜空,在雷光中顯出一串熒光化學式——正是顧承澤手機鎖屏上未完成的分子式。
地下實驗室的通風管道滲出濃濃的鐵腥味。
沈清歡將偽造的簡曆按在胸口,人造革檔案夾下藏著從電話亭廢墟撿回的半張試香紙。熒光化學式在黑暗中明滅,像條甦醒的毒蛇盤踞在顧氏集團招聘廣告的燙金字體上——誠聘調香助理,要求嗅覺靈敏度9級以上。
下一位,林晚晚。機械門禁吐出她假名時,走廊儘頭的應急燈突然爆裂開來。
她踩過滿地玻璃渣,右手無名指無意識地抽搐——這是三年前火災留下的後遺症,每當接近甲基環戊烯醇酮的氣味就會發作。此刻空氣中漂浮的,正是這種常用於合成玫瑰香精的化學物質。
麵試官席坐著三個戴防毒麵具的人。
左側的女人正在把玩古董香水瓶,沈清歡瞳孔驟縮——那是父親收藏的1930年萊儷水晶瓶,本該鎖在沈家保險庫。右側的老者麵前擺著嗅覺測試儀,液晶屏顯示上一位應聘者的成績:8.7級。
中間的男人整張臉藏在陰影裡,黑色手套敲擊桌麵的節奏,與顧承澤思考時的小動作完全重合。
請描述你聞過的最後一種氣味。老者的聲音像生鏽齒輪發出的一樣難聽。
沈清歡舉起纏著繃帶的右手,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扯開紗布。新鮮血珠滾落在試香紙上,鐵鏽味混著碘伏的酸澀在空氣中炸開:監獄消毒劑、電子鐐銬的電解液、還有...她突然傾身逼近防彈玻璃,您西柚味降壓藥裡的硝苯地平成分。
警報器驟然轟鳴。
當十二道鐳射瞄準器鎖定她眉心時,沈清歡的指尖正沿著玻璃幕牆遊走。三秒前,她在倒影中看到中間麵試官後頸的暗紅齒痕——那是她二十歲用虎牙留下的印記,此刻正隨著主人急促的呼吸起伏。
嗅覺靈敏度11.3級,破紀錄了。女人撕碎檢測報告,古董香水瓶突然噴射紫色煙霧,但顧氏需要的是狗,不是狼。
沈清歡在窒息前屏息。這種混合了氰化物的致幻劑,與她上週在便利店聞到的劣質燼吻同源。她假裝踉蹌倒地,染血的繃帶趁機纏住女人腳踝——藏在裡麵的竊聽器精準滑入對方褲管。
應急淋浴裝置啟動的瞬間,沈清歡看到老者白大褂內側的反光。那枚銀質徽章上的雙蛇杖標誌,屬於某家被吊銷執照的生物製藥公司。
遊戲該結束了。中央的男人終於開口,他摘防毒麵具的動作讓沈清歡想起獵豹收爪的瞬間,你故意暴露身份混進來,是想找這個
顧承澤掌心的玻璃皿中,半片燒焦的鳶尾花瓣正在營養液裡舒展。沈清歡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是父親獨創的永生花技術,能將植物細胞活性維持二十年。
監控螢幕突然全部亮起,沈明玥的臉出現在香水廣告中:感謝我的未婚夫顧承澤先生,讓'記憶之匣'重現人間...她頸間藍寶石項鍊折射出的冷光,正是沈家老宅保險櫃的虹膜鎖顏色。
沈清歡的耳膜開始嗡鳴。
這是創傷後遺症發作的前兆,她卻迎著顧承澤的目光笑了:顧總未婚妻用的琥珀香,混著地下三層的防腐劑味道。她將簡曆甩在操作檯上,紙頁間滑落的正是染血的燼吻試香紙,要不要猜猜看,我在你血管裡聞到了多少種抗排異藥物
空氣突然凝固。老者打翻的咖啡在簡曆上洇出棕褐地圖,恰好圈住萊茵化學的字樣——這正是沈清歡坐牢前最後供職的公司。
顧承澤的瞳孔細微收縮,這個表情翻譯過來是興奮。三年前他在實驗室抓到她銷燬配方時,也是用這種眼神撕開她的襯衫:你果然還記得怎麼用氣味殺人。
消防噴淋頭毫無預兆地啟動。
混在清水中的苯乙醇淋濕所有人時,沈清歡已經撬開通風管道。她在滑膩的金屬壁上摸到新鮮的血跡——是那個被她植入竊聽器的女人。
管道儘頭傳來沈明玥的直播錄音:'記憶之匣'的靈感來源於我少女時期的日記...背景音裡隱約有電子鐐銬的蜂鳴,頻率與沈清歡佩戴過的完全一致。
當她在垃圾處理站找到昏厥的女人時,對方鎖骨處的蛇形紋身正滲出詭異藍光。沈清歡用試香紙蘸取分泌物,嗅到雪鬆與海藻混合的死亡氣息——這是專供死刑犯的鎮靜劑味道。
破曉時分,沈清歡抱著順走的實驗日誌翻進廢棄教堂。
彩色玻璃在她臉上投下血斑,日誌第37頁的配方被淚水暈染成模糊的彼岸花。這是父親的字跡,標註日期卻是他葬禮後的第七天。
你偷東西的癖好還冇改。顧承澤的聲音從告解室傳出,他手中的伽馬射線儀正鎖定她懷中的日誌,把東西放下,我告訴你母親心臟移植的真相。
沈清歡點燃浸過香精的窗簾,火舌瞬間吞噬聖壇。在跳動的火光中,她終於看清日誌夾層裡的照片——二十歲的自己沉睡在實驗室,頸動脈插著采血管,而操作儀器的正是戴著顧氏工牌的父親。
雨絲裹著海鹽味鑽進咖啡館的排氣扇時,沈清歡正盯著菜單上的初戀特調發愣。這杯用玫瑰糖漿和檸檬汁調製的飲料,讓她想起二十歲生日那晚,顧承澤在實驗室用燒杯給她調的雞尾酒。
小姐,您的熱可可。服務生放下一隻馬克杯,杯沿的豁口和記憶裡管教所的那隻一模一樣。
她下意識摸向右手無名指,那裡本該有枚素戒。入獄第三天,獄警用老虎鉗卸下戒指時說過的話猶在耳邊:3287號,彆肖想外麵的男人會等你。
門鈴輕響,穿墨綠風衣的男人抖落一身水汽。林晚晚女士他遞來的名片帶著鬆木香,我是林深,您昨天應聘的私家偵探。
沈清歡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三年前碼頭爆炸案新聞裡,那個從火場救出三個孩子的咖啡師就有這樣的傷。
我想查這個地址。她在餐巾紙上畫出顧氏大廈通風管道結構圖,報酬可以用這個抵。裝在密封袋裡的藍莓瑪芬還冒著熱氣,這是她今早在收容所廚房偷烤的。
林深突然抓住她手腕,指腹擦過那道灼傷疤痕:做蛋糕時加香草精要當心,高溫會揮發致敏物。他袖口露出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全是濕疹結痂。
玻璃櫥窗外,賣花婆婆正在教小女孩編茉莉手串。沈清歡想起母親臨終時,床頭花瓶裡永遠插著的白山茶。化療奪走嗅覺前,母親總說:我們清清調的香啊,像初雪落在暖爐上。
沈明玥上週去過兒童醫院血液科。林深突然說,你父親研發的那種提升血小板的口服液...最近有批捐贈藥品被替換成了安慰劑。
沈清歡捏碎了糖包。父親改良藥方的那個雨夜,她曾偷聽到製藥代表在書房冷笑:老東西,擋人財路會遭報應的。
咖啡館老式收音機突然插播新聞:顧氏集團宣佈資助'記憶之匣'公益項目,為阿爾茨海默病老人免費提供定製香氛...
沈清歡的勺子噹啷掉進杯裡。收音機雜音中隱約傳來熟悉的旋律——那是母親哄她睡覺時常哼的蘇州評彈。
其實...林深從相機包夾層抽出發皺的相片,上個月養老院起火時,有個坐輪椅的老太太拚命護著盆白山茶。照片裡焦黑的花盆碎片上,赫然刻著沈家的家徽。
養老院廚房飄出燉蹄髈的香味時,沈清歡正給17床老太太梳頭。象牙梳卡在打結的白髮裡,老人突然抓住她手腕:小玥啊,你爸的降壓藥...
阿婆,我是新來的義工小晚。她往梳子上抹了點茉莉花油,這是用廚房找到的橄欖油和庭院采摘的茉莉現調的,您頭髮真軟,和我媽媽一樣。
老人混濁的眼珠突然泛起水光,顫巍巍從枕頭下摸出個鐵皮盒。生鏽的盒蓋上印著七十年代供銷社字樣,裡麵裝著發黴的陳皮糖和半張結婚照——穿中山裝的新郎胸口彆著白山茶,正是沈清歡外公的遺物。
你媽最愛偷糖吃。老人把糖塊塞進她手心,指甲縫裡還沾著中藥渣,那天她抱著發高燒的你拍急診室大門,白裙子都被雨澆透了...
消毒水味突然濃烈起來。沈清歡轉頭看見護工推著藥車停在門口,車筐裡顧氏製藥的logo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這口服液味道不對。沈清歡攔住準備給老人喂藥的護士,說明書上寫主要成分是三七,但實際是廉價的三棱。
護士不耐煩地拍開她的手: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
藥瓶碰撞聲驚醒了打盹的貓。橘貓突然弓背炸毛,衝著藥車發出嘶吼。沈清歡注意到貓爪打翻的藥液在地磚上冒出詭異氣泡——這是摻了強酸的征兆。
張姐!走廊傳來急促腳步聲,3床李爺爺又吐血了!
沈清歡趁機蘸取殘留藥液抹在試香紙上。當刺鼻的化工味道滲入鼻腔時,老人突然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快跑!他們往葡萄糖裡摻東西...
後巷垃圾箱旁,沈清歡扶著牆乾嘔。陳皮糖在胃裡燒灼,試香紙上的化學式與父親實驗室失竊的止血劑配方完全吻合。
給。遞來的鋁製酒壺刻著鳶尾花紋樣,用這個漱口。
林深的風衣下襬沾著貓毛,手指殘留顯影液的味道。他身後雜貨店老闆娘正在罵偷巧克力的野孩子,聲調與二十年前孤兒院食堂阿姨的訓斥聲奇妙重疊。
你故意在養老院用茉莉花油,是想讓誰聞見他掏出個牛皮紙袋,裡麵裝著焦黑的花盆碎片,我查到那場火燒死了護工王翠芬——就是你媽當年的主治護士。
賣豆腐腦的推車吱呀經過,沈清歡盯著飄動的藍布簾。母親化療最後階段總是唸叨:等出院了,媽給你做酒釀圓子。
深夜便利店,沈清歡把熱好的飯糰掰成兩半。林深正用咖啡奶泡複刻燼吻的前調,打奶缸在他殘缺的手指間靈活轉動。
你該嚐嚐這個。她推過去半顆溏心蛋,看守所除夕夜的加菜。
玻璃窗突然被敲響。白天偷巧克力的捲髮男孩鼻青臉腫地比劃手勢,沈清歡認出這是啞童幫的求救信號——三年前她曾幫這些流浪孩子改良過防狼噴霧。
他們在找這個林深從垃圾桶翻出被踩碎的藥瓶,瓶底生產批號顯示來自沈明玥代言的藥廠,最近黑市流通的假胰島素...
沈清歡的勺子掉進關東煮湯裡。父親改良胰島素配方那年冬天,曾有個瘦成紙片的糖尿病女孩,每週都來實驗室送自己種的草莓。
舊教堂彩窗映著月光,沈清歡用髮夾撬開懺悔室暗格。褪色的兒童畫上,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給星星打針——這畫風與母親最後那本病曆上的塗鴉一模一樣。
你果然在這。
顧承澤的皮鞋碾過滿地枯葉,手中保溫桶飄出酒釀的甜香。他扯領帶的動作與二十歲重疊,那時他總在實驗失敗後躲到這裡抽菸。
嚐嚐他舀出半凝固的圓子,按你教的比例兌的藕粉。
沈清歡盯著他虎口的燙傷。這是她第一次嘗試蒸餾玫瑰純露時,他幫她擋飛濺沸水留下的。月光突然被烏雲吞冇,她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當年往我媽輸液管灌氰化物的...是你父親吧
保溫桶砸在彩窗上,酒釀順著聖母像的臉龐滑落。顧承澤抓起她沾著陳皮糖屑的手指按在自己心口,那裡有條十厘米長的縫合疤痕:那你該親自剖開看看,這裡麵裝著誰的心臟。
晨霧籠罩菜市場時,沈清歡正在教魚販女兒調配驅蚊水。小女孩把薄荷葉貼在她手背的灼傷上:姐姐的疤好像月亮。
小心!
林深突然衝過來抱住她滾進水產攤。裝著假胰島素的冷藏車撞翻魚缸,玻璃碎片雨點般砸下。沈清歡在鯛魚掙紮的水窪裡看到倒影——二樓監控鏡頭正閃著紅光。
彆動。林深用殺魚刀挑出她發間的玻璃碴,這個角度在旁人看來像在接吻,你給流浪兒的防狼噴霧,昨晚救了三個被拐女孩。
蝦販突然高聲吆喝:活蝦跳缸!小姑娘要不要來兩斤
沈清歡的瞳孔猛地收縮。這是當年地下實驗室的暗號,意味著有緊急撤離通道開啟。她假裝蹲下挑蝦,在泡沫箱底摸到張字條——母親的字跡寫著:清清,彆碰廚房第三個抽屜。
社區麪館蒸汽氤氳,沈清歡攪動著涼掉的豌雜麪。穿校服的女孩們擠在隔壁桌分享口紅,空氣裡飄著廉價草莓香精的味道。
您點的抄手。老闆娘放下的碗底壓著褪色照片——穿護工服的女人抱著嬰兒站在沈家老宅前,嬰兒繈褓上繡著顧氏家徽。
林深把辣椒油推到她麵前:當年火災遇難者名單裡,有個冒名頂替的...
後廚突然傳來巨響。學徒打翻的鹵水在地麵蜿蜒成詭異的符號,沈清歡認出這是父親發明的香水配方速記法。當她蘸著鹵汁在餐巾紙上譯出第三個抽屜時,手背的灼傷突然開始發燙——那行化學式對應的,正是母親病曆上被塗抹的致死藥物。
玻璃門上的風鈴瘋狂作響,穿白大褂的藥劑師出現在馬路對麵。他提著印有兒童醫院標誌的保溫箱,箱體滲出淡粉色液體,在陽光下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這是頂級香水記憶之匣獨有的虹彩現象。
沈家老宅的樟木門把手依然帶著蜂蠟的觸感。沈清歡握著鑰匙的手停在半空,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三輪車的鈴鐺聲——穿藍布衫的送奶工正將玻璃瓶放進鄰居家鐵筐,叮噹脆響驚飛了屋簷下的麻雀。
姑娘找沈教授隔壁阿婆推開吱呀作響的竹簾,手裡還攥著擇到一半的薺菜,他們家搬走三年啦,信箱裡報紙都堆成山。
沈清歡聞見廚房飄出的醃篤鮮香味,恍惚看見十八歲的自己端著砂鍋跑過庭院。那時母親總埋怨她做實驗忘了看火候,父親則會偷舀浮油澆在白米飯上:我們清清的配方要是能申請專利,夠買十年報紙。
防盜鎖突然卡住。她蹲下身時,發現鎖眼被人灌過蠟燭油,凝固的蠟淚裡嵌著半片金箔紙——這是顧氏集團高階香水的包裝材料。
廚房第三個抽屜卡得死緊。沈清歡用湯匙柄撬開縫隙時,陳年普洱的香氣混著鼠尾草味道撲麵而來。抽屜最深處躺著母親織毛衣用的竹針,纏著褪色毛線的針尖上串著把黃銅鑰匙,鑰匙柄刻著實驗室標本櫃03。
清清
砂鍋蓋落地的脆響驚得她撞翻糖罐。穿著碎花圍裙的鐘點工阿姨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滴水的萵筍:真是你我在電視上看到...她突然噤聲,目光掃過沈清歡手背的灼傷。
五鬥櫃上的電子鐘顯示下午三點十七分,正是母親當年心臟病發的時刻。沈清歡抓起鑰匙轉身時,聽見阿姨對著電話低語:她果然回來了,要通知沈小姐嗎
社區菜場的魚攤正在收市。沈清歡混在搶購打折菜的人群裡,突然被塞進手心顆溫熱的茶葉蛋。賣鹵味的跛腳老闆朝她眨眼:你媽以前總多給五毛錢。
竹筐裡的茭白讓她想起某個暴雨夜。十二歲的她蜷縮在實驗室角落,母親舉著傘站在雨裡喊:清清回家吃飯了!父親偷偷往她口袋裡塞了包跳跳糖:吃完再回去,你媽聞不出薄荷味。
手機突然震動。林深傳來張泛黃的照片:顧承澤十八歲生日宴上,他麵前的蛋糕插著實驗室用的溫度計,而背景裡端著香檳的服務生,正是如今在沈家出現的鐘點工。
暮色中的實驗室舊址爬滿爬山虎。沈清歡摸著生鏽的通風管道,突然聽見孩童嬉鬨聲。穿輪滑鞋的男孩們追逐著撞上鐵門,塑料槍口指著她:間諜!交出門禁卡!
她摸出跳跳糖分給孩子們,這是父親當年教她的哄人秘訣。領頭的男孩突然指著二樓:那個凶叔叔昨晚也在找東西,手電筒光藍汪汪的。
破碎的試劑瓶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磷光。沈清歡用鑰匙打開標本櫃時,冷凍層湧出的白霧裡浮著支琥珀色安瓿瓶。標簽上的字跡讓她渾身血液凝固:臨終鎮痛劑——沈雅琴(妻)專用,劑量20ml。
殯儀館後巷的餛飩攤亮起燈泡。沈清歡攪著飄紫菜的湯水,對麵林深正在拆微型膠捲:你母親最後半年的止痛藥采購單,經手人是顧傢俬人醫生。
賣花姑娘挎著夜來香走過,香氣勾出段潮濕記憶。化療最後階段的某個深夜,母親突然清醒地握住她的手:床頭櫃最下層...留給你的嫁妝...那時窗外也飄著這樣的夜來香味道。
顧承澤在收購臨終關懷醫院。林深將照片推過來。畫麵裡沈明玥正給病童發糖果,可那包裝紙的摺痕分明是製藥公司數據卡的樣式。
沈清歡的勺子突然碰到異物。撈起泡發的蝦米裡混著枚微型存儲器,金屬表麵蝕刻著父親手寫的化學式——正是當年失竊的抗癌藥核心成分。
子夜的老宅書房,檯燈光暈染黃了牆上的全家福。沈清歡將存儲器插入讀卡器,螢幕閃爍的瞬間,庭院傳來野貓淒厲的嚎叫。
清清,如果你看到這段錄像,說明媽媽冇能親手把鑰匙交給你...
母親的聲音驚落了書櫃頂的灰塵。視頻裡的她戴著呼吸麵罩,手背留置針泛著青紫:第三個抽屜裡的配方...不是香水...是媽媽對不起...
突然插入的實驗影像讓沈清歡捂住了嘴。穿著病號服的母親正將注射器刺入靜脈,而操作監控儀的人戴著顧氏藥廠的工牌。窗外閃電劈開夜空,她終於看清母親腕間的淤痕——那分明是束縛帶留下的印記。
晨霧未散時,社區健身器材區已滿是老人。沈清歡坐在鞦韆上翻看母親病曆,泛黃的紙頁間突然掉出張超市小票——購買日期是母親去世後第三天,購物清單上列著她最愛的話梅糖和藕粉。
沈小姐
穿校服的女孩怯生生捱過來,馬尾辮上彆著褪色的草莓髮夾。沈清歡認出這是父親資助過的貧困生,女孩攤開掌心:上個月有人讓我轉交這個。
燒焦的香水瓶蓋殘留著記憶之匣的標識。沈清歡旋開內層,發現微型膠捲上印著母親臨終前七天的監控日誌——每晚八點零七分,都有穿白大褂的人影潛入病房,手中注射器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
廣播突然響起:現在插播新聞,顧氏集團宣佈成功複現'記憶之匣'原始配方...沈清歡捏碎了話梅糖,核仁的苦味在舌尖漫開——那正是母親化療時總含著的止吐藥味道。
早市魚攤的塑料布還凝著露水。沈清歡蹲在濕漉漉的泡沫箱前挑小黃魚,賣魚阿婆的膠鞋踩過滿地魚鱗:姑娘要煨湯搭兩塊錢蝦皮最鮮。
再來半斤蟶子。她摸出零錢時,硬幣滾進排水溝。穿開襠褲的娃娃立刻趴下去撿,舉著沾泥的硬幣奶聲奶氣:姐姐,這個能換彩虹糖嗎
沈清歡望著孩子掌心發亮的硬幣,突然想起父親總在實驗室存錢罐投幣:清清每合成一個新香型,咱們就存個鋼鏰兒。她摸出顆水果糖:這個更甜。
當心!
阿婆突然扯開她們,運冰車擦身而過。冰塊縫隙裡夾著片金色錫紙,在晨光中折射出顧氏集團Logo——正是記憶之匣的包裝材料。沈清歡假裝繫鞋帶撿起,指腹摸到凹凸的盲文:今晚八點,碼頭冷庫。
社區裁縫店的老式風扇吱呀轉著。沈清歡撫過掛在牆上的緞麵旗袍,老闆娘從老花鏡上沿瞅她:你媽那件改好了,腰線放了一寸。
更衣室布簾後,樟腦丸味道混著茉莉香片的氣息。沈清歡摸著旗袍開衩處的盤扣,母親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等你結婚那天...鏡麵突然映出櫃角青苔——那裡本該放著母親的針線盒。
這料子現在少見咯。老闆娘遞來熱毛巾,上週有個戴墨鏡的姑娘也來打聽過。
毛巾蒸騰的熱氣裡,沈清歡嗅到沈明玥慣用的鈴蘭香水味。她狀似無意地撥弄縫紉機線軸:她是不是左耳戴珍珠耳釘
可不嘛,還抱著個雕花木盒。老闆娘突然壓低聲音,盒子裡掉出張老照片,跟你媽年輕時一模一樣。
老年活動中心飄出二胡聲。沈清歡握著養老院李奶奶塞的綠豆糕,看老人們圍坐打橋牌。
將軍!穿中山裝的老頭突然拍桌,小玥你棋藝退步了。
正在倒茶的護工手一抖:張教授認錯人啦,我是新來的小林。
沈清歡盯著她白大褂上的工牌。林美娟,三年前母親的主治護士,此刻正用尾指勾茶壺蓋——這是沈明玥生母的習慣動作。
吃糕。李奶奶突然抓住她手腕,將象棋棋子塞進她掌心,你媽總說,過河卒子能吞象。
棋子底部粘著微型膠捲,顯影後是母親臨終前七天的用藥記錄。沈清歡指尖發冷,最後一支鎮痛劑的劑量,足夠讓大象心臟停跳。
修車鋪的收音機正放評書。沈清歡借打氣筒給自行車充氣,穿揹帶褲的小學徒湊過來:姐姐車筐漏了,用這個鐵絲固定。
你師父呢她接過鏽跡斑斑的鐵絲,觸感與父親實驗室的保險櫃鑰匙驚人相似。
去給人開鎖了。少年指著巷尾老宅,就那家鬨鬼的屋子,最近總有穿西裝的...
車鈴突然大作。沈清歡抬頭看見顧承澤的助理從老宅側門閃出,懷中檔案袋邊緣露出半截金線——正是裝裱結婚證書的特製封條。
小心!小學徒突然撲倒她,失控的摩托車撞翻修車架。沈清歡在機油味裡嗅到熟悉的琥珀香,那是顧承澤十八歲生日時,她送的第一瓶自製香水。
社區兒童樂園的蹺蹺板吱呀作響。沈清歡坐在鞦韆上教小女孩編茉莉手鍊,遠處傳來爆米花的轟鳴。
姐姐手好冰。孩子把溫熱的奶茶杯貼在她掌心,媽媽說喝甜的就不怕冷了。
沈清歡望著奶茶店排隊的母女,突然想起化療時的某個雪夜。母親偷溜出醫院買熱可可,回來時白頭髮上落滿雪:我們清清最勇敢了。
您的外賣。騎手遞來印著藥房標誌的保溫箱。沈清歡簽收時摸到箱底凸起的刻痕——是母親病曆上被塗抹的藥物代碼。
清清阿姨穿紅裙子的小女孩拽她衣角,有個叔叔讓我給您這個。
棒棒糖包裝紙上畫著歪扭的地圖,終點標著兒童醫院的卡通貼紙。沈清歡含著的糖塊突然裂開,露出微型存儲器——正是父親失蹤的實驗室監控備份。
深夜大排檔的霓虹燈管滋啦作響。沈清歡掰開一次性筷子,林深正用茶水洗餐具:蝦餃是李叔偷偷留的,他說你媽以前總給他帶胃藥。
隔壁桌醉漢突然拍桌子:顧氏集團的藥就是糖水!老子爹打了三針...
砂鍋粥騰起的熱氣模糊了視線。沈清歡攪著碗裡的瑤柱,突然舀到枚銀戒指——內側刻著父親名字縮寫,正是母親下葬時戴的那枚。
下午有人來賣舊首飾。老闆娘擦著汗過來,說是家裡老人留下的...
沈清歡的勺子撞到碗沿。戒指內圈新增的劃痕組成化學式,對應父親研發的抗癌藥催化劑。她猛地抬頭,正看見後廚小工往泔水桶倒的殘羹裡,漂浮著印有顧氏標誌的藥瓶。
教堂懺悔室的木椅散發黴味。沈清歡藉手機光亮檢視存儲器內容,突然聽見佈道廳傳來鋼琴聲。
這是你第十三次偷闖禁地。
顧承澤的白襯衫沾著酒漬,指尖菸頭明滅間照亮他胸前的吊墜——裡麵嵌著沈清歡入獄那天的報紙碎片。
我來取回我媽的婚戒。她晃著銀戒,順便問問,顧總未婚妻的鑽戒尺寸怎麼和我媽一樣
月光突然被烏雲遮蔽。顧承澤扯開領口,那道猙獰的疤痕在閃電中泛著青紫:不如問問你爸,當年給我換心手術時為什麼手抖
暴雨砸碎彩窗玻璃,沈清歡在滿地琉璃中看見監控畫麵——二十年前的手術室裡,父親握刀的手正被穿白大褂的沈明玥生母死死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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