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底下有垃圾車開過的嗡嗡聲,打破黑夜的萬籟俱寂。
時北在文檔上,冷靜敲出了“缺德”兩個字後,整個人完全靜止了一段時間。
她盯著螢幕,臉上是難以言喻的錯愕。
這不就意味著,接下來她要做的事情是圍著孔令柔不停地讚揚她的品德高尚?
看上去簡單的攻略,真要實施竟然是想象不到的恐怖難度?
時北艱難地撐著桌子,站起身冷靜了一會兒。
接著表情痛苦地打開手機,姑且先搜尋“如何誇獎一個人的德行”努力背誦起來。
天色漸亮,背了很作文詞句的時北麵容倦怠。
背是背完了,但光想象一下到時候用這些誇讚孔令柔的畫麵,就覺得肝膽懼寒、寒毛直豎。
人生為什麼總是會有那麼多不得不做的痛苦事情?
她知道自己應該去睡了,但懷著這種悲慘的心情睡覺一定會做噩夢。
於是打開上次冇做完的工作,開始看著日誌,一行行排查自己的代碼到底哪裡有問題。
手機忽然亮了起來。
跳出一個彈框。
時北瞥了眼,是孔令宇的社交動態更新了。
她順手儲存剛敲的代碼,把監控孔令宇全平台的社交動態並給手機跳彈窗提醒的小工具關掉了。
之前為了間接得到孔令柔的資訊,她做了一個自動化腳本,可以把孔令宇更新的社交動態同步到本地儲存並實時跳出提醒的彈窗。
最開始為了找到孔令柔的行蹤,她寫過無數個腳本在互聯網做數據爬取、建小號、裝熟人,用儘辦法在可能和她還有聯絡的人裡逐個排查收集線索。
花了兩年多,才確定了以前的同學都不知道孔令柔的近況。
這在她們那種從幼兒園開始一起升學的私立學校,屬於極其特殊的情況。
一般來說,隻有時北這樣始終不屬於且融不進的邊緣人,纔會在大家都算青梅竹馬的小團體視線裡消失得悄無聲息、毫無蹤跡。
她當初甚至懷疑過孔令柔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把孔家整個家族在互聯網的資訊扒拉下來分析梳理過很多遍。
時北打開手機裡的一個備忘錄,猶豫要不要刪除。
裡麵是抓取到資訊之後,通過篩選合併放進時間線的孔令宇個人動態的合集。
畢竟花了那麼多時間做,刪起來有那麼幾秒鐘的遲疑。
但留著也冇什麼用。
她已經認識了現實裡的孔令宇,不再需要藉著碎片的社交動態去推理分析她這個人了。
總不能裝作粉絲把資訊打包送給孔令宇本人吧。
被誤以為是變態就不好了。
她點了刪除。
手機頁麵切換到瀏覽器,又搜尋了一些誇獎彆人品德的好詞好句貼進備忘錄,補充自己的話語庫。
可能因為之前搜尋過高橋凜,網站底下的推薦搜尋裡竟然有“高橋凜戀愛”這個熱門詞條。
時北腦子還來得及有什麼想法,手先點了進去。
結果,跳出來的並不是什麼戀情發表,隻是她在參加主演電影的宣傳活動,講了一段關於理想型的發言。
視頻裡的高橋凜穿著一身卡其色的小禮服,手握話筒站在閃光燈不斷的舞台上,精緻的臉龐掛著標準的笑容,說:“我總是喜歡堅定地做著自己、不會輕易被周圍的人和環境影響行動的人。
”
時北心裡想,這條件還算寬泛,粉絲裡應該有很多人都可以套得上。
閃爍不停地閃光燈下,底下的記者繼續提問:“高橋小姐是第一次出演橘導演的作品呢,請問第一次參與百合作品的演出,有什麼比較特彆的感受嗎?”
螢幕裡的高橋凜露出了幾秒認真思索的表情,接著微微一笑,清晰的措詞讓甜美笑容裡多了一些說不出的遊刃有餘。
“我在塑造千尋這孩子上麵確實花了不少功夫,因為她的性格跟我非常的不一樣,她是個十分頑固又可愛的孩子……嗯,至於百合作品,到底是題材本身有更多的細膩美好的感情湧動,還是橘導演的作品所以會這樣呢,我不知道呢,不過我一直認為,相愛從來不僅僅存在於兩個不同的性彆之間……”
時北算了眼進度條的時長,發現排除掉前麵記者的提問,隻關於這一個提到角色性取向的問題,她竟然答了足足一分四十二秒。
不但措辭不像之前那樣官方空洞,連笑容似乎都更加真誠一些。
她是不是其實也喜歡女生……
其他的舞台采訪也會說那麼豐富嗎?
大清早的,時北莫名有點心悶。
她起身去拿了一袋麪包。
坐回書桌前,吃著冇什麼味道的早飯,忍不住又拿起手機,把高橋凜的采訪視頻重新點開看一遍。
她說的關於理想型的話十分空泛,用來形容孔令柔卻又極其準確。
而且再聽一遍,她的描述可以直接總結為“一個十分頑固的人”
哪裡值得被當做理想型喜歡了?
除非是因為先有這麼個具體的人存在,所以纔出現了掩藏掉那個人的所有資訊後僅摘取某個特質出現的回答。
雖然孔令宇說過,她在調查孔令柔喜歡過的人的時候排除了高中的所有人,但她的判斷可以信任嗎?
本來那個生日的說法就非常可疑。
很可能孔令柔跟誰談戀愛失敗了,鬱悶是真的,隻是不想和妹妹說實話。
正好也不想給妹妹過生日,所以把兩件事串在一起編一下敷衍她。
孔令柔在大多的時候隻說真話,但也會為了迅速達到一個哪怕很小的目的而若無其事撒謊。
時北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測十分合理。
本來,孔令柔參加樂隊的行為就不同尋常。
如果冇有非同一般的感情或利益,她絕對不可能願意去做那麼麻煩的事情。
時北一邊啃著草紙一樣粗糙又柔軟的麪包,空想了大半天。
被自己控製不住的大腦轉動弄得很累。
餘光瞥到桌上的講義,隨手拿過來看了會兒內容。
很久冇有去上課了,加上本來就不是自己的專業東西,一下子有幾處冇太看懂的地方。
她下意識打開電腦查之前,想起孔令宇。
當時為了不被她看見自己蒐集到的各路資料和存在檔案夾裡的東西,著急先讓她回去了。
其實應該把她留下來多聊一會兒的。
好歹要問出來高橋凜是個怎麼樣的人。
她跟孔令柔的關係到底怎麼樣。
於是,時北用看不懂的講義的理由給孔令宇發了求助訊息,讓她有空再來自己家一趟。
結果訊息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收到了回覆。
【已經到你家門口啦!】
時北一愣,趕緊起身跳去玄關。
打開門,看見孔令宇旁邊的人又是一呆。
“怎麼你也來了啊?”
“今天很閒。
”孔令柔笑了下,“不歡迎?”
“冇……”
時北勉強擠出來的笑乾巴巴的。
“你發訊息的時候我和我姐正在外麵吃飯,伯伯……就是我姐的爸爸他最近來東京出差了,還叫了我爸爸一起,他們算是個談事的局。
”隻有孔令宇會給她認真解釋:“我們待著正無聊,看見你的訊息就藉故先走了。
”
“哦。
”
時北看著一身休閒裝的孔令柔,忽然眼睛一亮,覺得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機會說:“你一有空就過來幫助我嗎?你真好,真是一個溫柔友善、樂於助人的人。
”
孔令柔錯愕地看著她。
接著抬手貼了下自己的額頭,用毫無起伏的語氣說:“桌上那道雨後野菌湯果然危險,我好像開始幻聽了。
”
時北:“……”
第一次的主動討好失敗得如此輕易。
孔令宇哈哈笑了幾聲,進門問:“你有標註嗎?”
“什麼?”
“講義上冇看懂的地方呀,標註過了嗎?”
那麼一打岔,時北都忘了自己是用學習當幌子把人叫過來的。
鑒於孔令柔本人還在這兒。
大概隻能學習了。
時北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講義坐在床邊。
“還冇有。
”
孔令宇打開平板上的電子筆記,一邊看她的講義,一邊複述之前課上聽到的內容。
孔令柔也算半參與著她們的學習會,負責在孔令宇胡說八道的時候及時糾正。
她明明冇去上課,但對考試範圍內的知識非常熟悉。
時北一邊聽著孔令宇的講課,一邊還在糾結孔令柔和高橋凜之間的關係,大腦保持著一個雙線運行的狀態。
偶爾抬眼,偷偷瞥幾眼坐在孔令宇旁邊的孔令柔。
發現她去飯局隻穿了t恤和牛仔褲,打扮得似乎比平常來教自己日語的時候更隨便,而且還跟著妹妹在飯局半道就走了……
肆意散漫的樣子,一點看不出她是很小就被家裡人帶在身邊,學過各種商務往來禮儀的人。
有個想法忽然晃進腦海。
跟彆人組樂隊的確是很麻煩的事情,但休息日裡因為一個求助的訊息就跟過來幫她補課……一樣麻煩。
假如孔令柔冇有說假話。
她喜歡過的,生日是7月11日的人……
有冇有可能真的是她。
哪怕那個曾經很短很短……短暫到冇有讓她有過絲毫的覺察。
這念頭其實從一開始就有,當時以玩笑的念頭說了說竟然也冇有完全打發掉。
現在又自不量力冒了出來。
“這一段我全都寫進筆記裡了,你看我的筆記就行,我直接把筆記發給你。
”
“好。
”
時北拿起手機,點開孔令宇分享過來的電子筆記。
看著專業名詞的解釋,切換詞典軟件時誤觸點了手電筒。
她本來就走著神,過了很久都冇發現。
注意到的孔令宇提醒了她一聲。
“你的手電筒開著了。
”
時北反應慢半拍:“哦。
”
她手忙腳亂地關掉了。
“北北隻是覺得這些商業案例都太黑暗了。
”孔令柔偏頭看她一眼,臉上帶笑,揶揄說,“她需要往自己的身上打上一束光,才能繼續學下去。
”
時北:“…………”
不可能,這人但凡發現一丁點的機會都要對她進行嘲諷的行為,怎麼看都不像是暗戀過她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