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67章 枯瞳窺天 寒潭魅影
冰冷的河水如同億萬根鋼針，裹挾著泥沙與碎冰，瘋狂衝擊著黎童的意識。每一次翻滾沉浮，都牽扯著後背尚未痊癒的螭蛟毒傷和左眼豎瞳傳來的撕裂劇痛。混沌的黑暗中，唯有那隻新生的枯榮之眼，在刺骨的寒水中依舊頑強地散發著幽幽翠芒，如同黑暗深淵中一盞不滅的孤燈。
視野扭曲而奇異。渾濁的水流不再是阻礙，反而如同被剖開的羊皮紙，顯露出其下隱藏的脈絡。他能“看”到水流裹挾的能量渦旋，看到河底嶙峋怪石內部細微的裂痕，甚至能隱隱感知到前方水流中兩道微弱卻堅韌的生命氣息——是孫青囊和完顏雪！
不知被洶湧的暗流裹挾了多久，前方水壓驟然一輕，水流速度減緩。黎童強忍劇痛與窒息感，憑借著枯榮豎瞳獨特的洞察力和對水流能量變化的精準捕捉，雙腳猛地蹬在一塊滑膩的巨石上，帶著一股濁浪，奮力衝出水麵！
嘩啦——！
刺骨的寒風瞬間灌入口鼻！肺腑如同被冰錐刺穿！黎童劇烈地嗆咳起來，吐出幾口腥鹹的河水。他掙紮著爬上河灘濕漉漉的礫石地，渾身如同散架般劇痛，新生的左眼更是傳來陣陣灼熱刺痛，視野中翠綠與灰敗的光影瘋狂閃爍交織，混亂不堪。
他艱難地抬起頭，枯榮豎瞳穿透彌漫的寒霧，瞬間鎖定了不遠處同樣掙紮上岸的孫青囊和完顏雪。
孫青囊臉色蒼白，氣息急促，花白的須發濕漉漉貼在臉上，狼狽不堪，但眼神依舊銳利，正奮力將昏迷不醒的完顏雪拖上更高處的乾燥岩石。完顏雪全身濕透，素白的衣裙緊貼身軀，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卻透著令人心悸的脆弱。她雙目緊閉，眉間那點冰藍光芒黯淡欲熄，嘴角掛著凝固的血絲，氣息微弱得如同隨時會斷絕的遊絲。強行壓製黎童體內狂暴蛟元，耗儘了她最後一絲冰魄本源。
“孫…孫老…”黎童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他強撐著想要站起，卻牽動內腑傷勢，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彆動！”孫青囊疾步過來，一把按住他，手指迅速搭上其脈門，神色凝重如鐵，“經脈撕裂，丹田枯竭，螭蛟精元與枯榮之氣對衝未平，左眼瞳力失控反噬…小子，你這是在鬼門關反複橫跳！”
他的目光落在黎童那隻流淌著混亂翠綠光芒的漆黑豎瞳上，老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憂慮：“這枯榮之眼，霸道絕倫，卻也凶險無比！你此刻心神激蕩，悲憤交加，強行催動窺探天機，如同稚兒揮舞開天巨斧，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之禍！靜心！立刻靜心凝神！”
黎童喘息著，枯榮豎瞳中的混亂光影隨著孫青囊沉穩的聲音和渡入的一縷精純真氣，稍稍平複了一絲。他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滔天悲憤與對雁門關陷落、石崇煥戰死的錐心之痛，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岩石上氣息奄奄的完顏雪。
“她…如何？”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澀然。
“比你更糟。”孫青囊歎了口氣，走到完顏雪身邊，仔細探查，“冰魄本源枯竭，心脈僅餘一絲維係，如同風中殘燭。更麻煩的是…”他眉頭緊鎖，指尖縈繞一絲真氣，小心翼翼地探入完顏雪左肋那道依舊猙獰的傷口深處，“她體內似乎…被種下了一種極其隱秘陰寒的追蹤印記！若非老夫探脈入微，幾乎無法察覺！這印記正源源不斷地散發陰氣，蠶食她最後的生機！如附骨之疽！”
追蹤印記？黎童那隻枯榮豎瞳猛地一凝！瞳孔深處的翠綠光芒瞬間穿透完顏雪的身體皮相，“看”向她心脈深處！果然！在孫青囊真氣的刺激下，一絲極其隱晦、散發著冰冷怨毒氣息的墨綠色能量，如同最細小的毒蛇，盤繞在她心脈最核心之處！那印記的氣息…竟隱隱與白骨湖底的螭蛟、以及赫拉克的血煞之力同源！
血屠營？還是那個神秘的麵具女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捲黎童！螭蛟隕落，赫拉克追擊未果，對方竟還有如此陰毒的後手！完顏雪此刻，已成了對方追蹤的活坐標！
“必須…拔除…”黎童聲音冰冷，掙紮著想起身。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他都不能容忍對方借完顏雪之身追蹤而至！
就在這時！
嗚——！
一聲極其低沉、如同自幽冥地府傳來的號角聲，撕裂了河穀的沉寂！聲音帶著穿透靈魂的陰寒，瞬間彌漫開來！
黎童和孫青囊臉色同時一變！
黎童那隻枯榮豎瞳猛地轉向號角傳來的方向——河穀上遊的密林深處！穿透重重樹影與迷霧，他“看”到了！
數十道如同融入陰影的身影，正以鬼魅般的速度，踏著河穀兩岸嶙峋的怪石，無聲無息地朝他們所在的河灘包抄而來！他們身著緊身皮甲，外罩墨綠色鬥篷，臉上塗抹著詭異的油彩，動作迅捷如獵豹，配合默契無間！手中持有的並非尋常刀劍，而是造型奇特的吹管、淬毒弩箭和帶著倒刺的飛爪！為首一人，身材佝僂，如同老猿，手持一根慘白的骨笛，赫然正是方纔號角的來源！
“是‘百越鬼弓手’！金軍麾下的山林獵殺隊！”孫青囊臉色劇變，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擅長叢林追蹤襲殺，箭毒見血封喉！他們必是循著那追蹤印記而來！”
話音未落！
咻！咻！咻！
數十點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烏光，如同毒蜂群起，毫無征兆地從不同方向的密林陰影中激射而出！速度快於閃電！角度刁鑽至極，覆蓋了三人所有閃避空間！箭矢破空聲微弱如蚊呐，箭簇卻閃爍著幽藍的致命光澤——幽冥蜂針！
攻擊瞬間降臨！根本不給任何反應時間！
死亡的陰寒驟然降臨！
黎童瞳孔驟縮！枯榮豎瞳在致命威脅下本能地運轉到極致！視野中的世界瞬間“慢”了下來！每一根激射而來的毒針軌跡，如同放慢了數倍的墨線，清晰地在他眼前勾勒出來！甚至能“看”到針尖上凝聚的幽藍毒液在空氣中拉出的細微漣漪！
然而，“看”得清，不代表身體能反應！
他經脈劇痛，真氣枯竭，身體如同灌滿了鉛塊！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致命的毒針如同死亡的雨點，籠罩而下！
千鈞一發！
“喝！”孫青囊須發皆張，猛地踏前一步，體內雄渾真氣毫無保留地爆發！寬大的葛布袍袖如同灌滿了風的船帆，鼓蕩而起！一股凝練、柔韌的無形氣牆瞬間在他身前佈下！
袖裡乾坤——流雲障！
嗤嗤嗤——！
密集如雨的幽冥蜂針狠狠撞擊在流雲氣牆之上！如同射入了粘稠的泥沼！大部分毒針的速度驟降，軌跡偏移，被柔韌的氣流帶偏，深深釘入三人周圍的岩石地麵或樹乾之中！仍有七八根毒針穿透了氣牆薄弱之處，帶著淩厲的餘勢射來！
黎童眼中那點翠綠寒星瘋狂閃爍！在枯榮豎瞳的極致洞察下，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幾根毒針最後的軌跡和力量節點！身體在本能與意誌的強行驅動下，爆發出最後一絲潛力！
“滾開！”他怒吼一聲，手中無劍，僅憑那隻新生的、流淌著混亂翠綠光芒的枯榮左眼死死盯住射向他和孫青囊麵門的幾根毒針！一股混雜著枯榮死寂與螭蛟凶戾的精神意誌，如同無形的尖錐，狠狠刺向那幾根毒針！
嗡——！
空氣彷彿發出無形的震顫！
那幾根被黎童枯榮豎瞳“鎖定”的毒針，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撞擊，猛地一偏！擦著黎童和孫青囊的臉頰呼嘯而過，帶起幾縷斷發！釘入後方的岩石，針尾兀自劇烈顫抖！
然而！
最後一根毒針，目標正是躺在岩石上、毫無防備的完顏雪心口！黎童的枯榮意誌已來不及轉移鎖定！
完顏雪似有所感，緊閉的冰眸微微顫動，卻無力做出任何反應。
眼看毒針即將沒入！
嗤——！
一道凝練如實質、散發著刺骨寒意的湛藍冰錐，如同憑空出現，精準無比地撞擊在那根毒針之上！冰錐與毒針同時粉碎！
完顏雪身前，孫青囊保持著揮袖的姿勢，臉色更加蒼白一分，嘴角溢位一縷鮮血。他方纔強行分心，為完顏雪擋下了這致命一擊！本就勉力支撐的流雲障瞬間崩潰！
“護住她！”孫青囊嘶聲對黎童吼道，同時身形急退，避開緊隨毒針之後射來的數枚帶著倒刺的飛爪！
黎童沒有絲毫猶豫！強忍劇痛，一個翻滾撲到完顏雪身邊，用自己的身體將她死死護在身下！後背空門大開！
“殺！”密林中傳來冰冷的呼嘯！數十道鬼魅般的“百越鬼弓手”身影如同群狼撲食，從四麵八方顯出身形，手中吹管再次抬起！第二波更密集、更致命的毒針風暴即將降臨！
黎童伏在完顏雪冰冷的身體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弱的心跳。身後是呼嘯而來的死亡之雨。枯榮豎瞳瘋狂運轉，視野中無數幽藍的死亡軌跡交織成網！但他體內真氣空空如也，經脈如同被撕裂般劇痛，根本無力躲避或抵擋！
絕望！
就在這萬念俱灰的刹那！
“何方宵小！擾我清潭！”
一個蒼老、沙啞、卻帶著難以言喻威嚴與穿透力的聲音，如同悶雷般在河穀上空驟然炸響！
聲音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律動！黎童那隻枯榮豎瞳猛地一震！視野中，那些即將激射而至的致命毒針軌跡，竟被這聲音引發的奇異聲波乾擾，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紊亂和偏移！
緊接著！
轟！
黎童身後不遠處，那片看似平靜幽深、寒氣森森的潭水中央，毫無征兆地炸開一道數丈高的巨大水柱！水花漫天飛濺！
漫天水霧中，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踏浪而出！
來人身材高瘦，身著洗得發白的青灰色道袍，須發皆白，麵容清奇古拙，尤其一雙眸子，開闔之間精光四射，如同寒潭古井，深不見底。他負手立於波濤之上，衣袂飄飄，竟不沾半點水漬！一股淵渟嶽峙、深不可測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河灘！來人正是隱居此地的世外高人——寒潭釣叟
葉當歸！
葉當歸目光如電，掃過混亂的河灘，尤其在黎童那隻流淌著混亂翠綠光芒的枯榮豎瞳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異。隨即，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顯出身形、正欲發動第二波攻擊的“百越鬼弓手”身上，眼神驟然轉冷！
“滾！”
一個冰冷如鐵的字吐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炫目的光華！
然而，那數十名如同鬼魅般迅捷的鬼弓手，卻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膛！
噗！噗！噗！
所有人同時身體劇震，如遭重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口鼻之中溢位鮮血！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恐懼！為首那吹奏骨笛的佝僂老者，手中骨笛“哢嚓”一聲斷為數截！身形踉蹌後退，看向葉當歸的眼神如同見了九幽惡鬼！
“走！”佝僂老者發出驚恐的嘶吼，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其餘鬼弓手更是肝膽俱裂，如同喪家之犬，瞬間作鳥獸散，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河穀密林深處，隻留下滿地狼藉的毒針和倒刺飛爪！
河灘瞬間恢複了死寂。隻有奔騰的河水聲和寒風掠過樹梢的嗚咽。
孫青囊捂著胸口，看著踏浪而來、飄然落在河灘上的葉當歸，先是愕然，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敬畏！
“葉…葉師叔？！是您？！您老人家還…”他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掙紮著想行禮。
葉當歸卻看也未看他，目光如同兩柄利劍，徑直落在被黎童護在身下、氣息奄奄的完顏雪身上，眉頭緊緊皺起。隨即，他的視線又移向黎童那隻依舊流淌著混亂光芒、死死鎖定著自己的枯榮豎瞳。
“枯榮之眼？螭蛟精元？”葉當歸的聲音帶著一絲詫異，隨即化為冰冷的不耐，“麻煩！全是麻煩！”
他袍袖隨意一揮！
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無形力量瞬間拂過！
黎童隻覺得一股清涼溫潤的氣息湧入體內，狂暴衝撞的螭蛟精元和枯榮之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撫平，瞬間安靜下來！左眼豎瞳的劇痛和混亂光影也隨之消散，視野恢複了奇異的清晰與穩定！隻是身體依舊虛弱不堪。
“小子，還有口氣就起來。”葉當歸的聲音如同寒潭碎冰，目光掃過黎童和完顏雪，最終落在孫青囊身上，“孫師侄，你帶來的這兩個活死人，老夫沒興趣。”
孫青囊連忙上前，深深一揖，急切道：“葉師叔！此二人身係重大！此女身中陰毒追魂印，命懸一線！此子身負奇異枯榮之力，更關乎…關乎玉魄傳承與北地戰局！還望師叔看在當年同門之誼，念在天下蒼生的份上…”
“天下蒼生？”葉當歸冷笑一聲，打斷孫青囊，眼中閃過一絲譏誚與深深的疲憊，“老夫垂釣寒潭數十載，連潭中魚蝦都懶得多看一眼。紅塵紛擾，生死輪回，與我何乾？”他轉身欲走，“帶著你們的麻煩，速速離開！莫要汙了我這清淨之地！”
“師叔！”孫青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求您了！此女心脈將絕，天下唯有您那‘九轉還魂針’與‘寒玉髓’能救！此子身負異瞳，更牽扯螭蛟之秘！若落入歹人之手，或任其失控，必釀滔天大禍！師叔！難道您真忍心…”
“九轉還魂針？”葉當歸的腳步頓住了，卻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冰冷，“老夫早已立誓，活人不醫。”
“她…”孫青囊猛地指向完顏雪，聲音帶著一絲決絕，“她此刻生機斷絕七成，心脈僅存一絲遊氣，與死何異？師叔您那‘活人不醫’的誓言，並未言明不可醫治‘活死人’啊！”
黎童掙紮著站起，枯榮豎瞳靜靜地看著葉當歸那如同孤峰般寂寥的背影。他能清晰地“看”到，這位看似冷漠的老者周身縈繞著一股極其精純、浩瀚如海、卻又帶著無邊枯寂與滄桑的真元氣息。那氣息深處，彷彿隱藏著某種被刻意冰封、卻依舊熾熱如岩漿的傷痛。玉魄的清輝在懷中微微溫熱，似乎對這老者有著奇異的感應。
“活死人？”葉當歸緩緩轉過身，古井無波的眸子看向氣息微弱如同殘燭的完顏雪又緩緩移向黎童那隻流淌著奇異翠綠光澤的枯榮豎瞳。那豎瞳中的生滅輪轉之意彷彿觸動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某根弦。他沉默了片刻，最終發出一聲意味難明的歎息
寒風掠過寒潭，捲起細碎的漣漪。老者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悶:“帶著她,跟老夫來。至於能不能活...看她的造化也看...天意。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