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52章 枯劍叩堡 血屠斷門
粘稠的血霧碎片在夕陽餘暉中緩緩飄散,帶著令人作嘔的腥甜與陰寒。魁梧玄甲衛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官道硬土上,塵土飛揚。胸甲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劍痕邊緣,枯榮劍氣如同跗骨之蛆,絲絲縷縷的灰敗與翠綠交織纏繞,瘋狂侵蝕著堅硬的玄鐵甲冑,發出細微卻刺耳的「滋滋」聲。他試圖掙紮起身,覆蓋著重甲的軀體卻沉重如同生根山岩,每一次發力都牽扯著那道劍氣侵蝕帶來的劇痛與虛弱。
左側的玄甲衛匍匐在地,口鼻間溢位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每一次喘息都伴隨著肺葉拉扯的嘶鳴,體內枯榮劍氣與玄陰內勁的衝突如同無數鋼針在經脈中攢刺。右側玄甲衛則半跪在地,整條被蘇無垢玉針鎖住的右臂無力地垂著,覆蓋臂甲的黑色金屬上,幾枚溫潤玉針閃爍著淡青光芒,針尾微微震顫,死死壓製著關節要穴,斷絕了他拔劍的可能。
空氣死寂得可怕。方纔狂暴的能量亂流將官道兩旁夷為平地,碗口粗的楊樹或斷裂或連根拔起,遍地狼藉。藥伯護著陳鐵柱和小梅退得更遠,枯瘦的臉上滿是凝重與劫後餘生的驚悸。蘇無垢站在昏迷的陳鐵頭身旁,澄澈的眸光掃過戰場,落在黎童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背影上,指尖悄然扣住數枚玉針,澄澈的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憂色與決然交織。
黎童持劍而立,龍泉劍斜指地麵,劍尖一滴由枯榮交替凝聚的露珠悄然滴落,滲入染血的泥土。靛青布衣沾染了塵土與幾點飛濺的鏽紅血沫。他臉色微白,體內枯榮真氣洶湧奔流,方纔那一式蘊含玉魄清輝的「枯榮輪回斬」,幾乎抽乾了他新生的氣海。丹田深處傳來陣陣空乏的悸動,如同久旱的河床渴盼甘霖。然而,一股更加精純、更加沉凝的鋒芒,卻在疲憊中悄然蘊生。那是生死搏殺後,劍意與心神共同的淬煉。
他目光如冰,越過倒地掙紮的玄甲衛,投向遠處的黑石堡方向。殘陽如血,將那聳立的山崖和崖頂盤踞的猙獰堡寨塗抹成一片壓抑的暗紅,如同一頭蟄伏在暮色中的嗜血凶獸,無聲地散發著罪惡的氣息。
「張大爺。」黎童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低沉卻清晰地傳入老鐵匠耳中,「帶著你孫女,跟藥伯先走。我們去黑石堡會會那黑心堡主。
「恩公!」陳鐵柱淚水再次湧出,「那…那黑石堡是龍潭虎穴啊!堡主石霸天心狠手辣,手下爪牙無數…」
「血債,需血償。」黎童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劍既在手,此堡當破。」他看了一眼蘇無垢,「救人要緊。」
蘇無垢輕輕頷首,澄澈的目光與黎童短暫交彙,無需言語,已明瞭彼此心意。她對藥伯道:「藥伯,麻煩您帶張老他們先行一步,我們在前麵小廟會合。請務必護其周全「。
藥伯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化為堅定:「丫頭放心,我會照顧好他們的。老朽這把骨頭還硬朗!黎小子,「黑石堡…」藥伯走到黎童近前,渾濁的老眼望向西南群山深處那座隱約可見、如同巨獸盤踞的黑色輪廓,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司徒雷盤踞此地二十年,將一座廢棄軍寨經營得鐵桶一般。此人武功深不可測,更兼心狠手辣,與西南道大小官吏、綠林豪強皆有勾連。其手下『黑煞衛』皆是亡命之徒,裝備精良,尤擅合擊之術。更棘手的是…傳聞此人背後,有朝廷裡那隻『青蝠』的影子。切莫大意」!」「青蝠?」蘇無垢秀眉微蹙。
「衛國公崔胤的直屬密探,號『青蝠衛』,爪牙遍佈天下,專行陰私之事,監察百官,清除異己。」藥伯聲音低沉,「司徒雷早年不過一介馬匪,能坐大到今日,若無『青蝠』暗中扶持,絕無可能。玉佩指引至此,隻怕…這黑石堡,是青蝠布在西南的一處要緊巢穴,也是他們追索玉佩的關鍵所在。」說罷,將昏迷的陳鐵頭放到馬車上,陳鐵柱拉著小梅也坐上了馬車。他們慢慢駕車朝著西南官道方向退去,背影消失在暮色漸濃的林道深處。
官道上,隻剩下黎童,蘇無垢與三名失去戰力的玄甲衛。殘餘的血煞之氣在秋風中嗚咽飄散。
黎童緩緩轉身,目光落在魁梧玄甲衛身上。他邁步上前,腳步落在官道硬土上,發出沉悶的回響,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對方掙紮的心跳上。龍泉劍冰冷的劍尖,點在那道深嵌玄甲、繚繞著枯榮劍氣的創口之上。
「玄甲衛。」黎童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寒潭深水,「黑石堡內,還有多少同袍?堡主石霸天,身邊可有高手?」
魁梧玄甲衛冰冷的眼縫死死盯著黎童,喉間發出「嗬嗬」的、如同金屬摩擦的喘息,充滿了痛苦與不甘,卻緊咬牙關,一言不發。另外兩名玄甲衛也艱難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怨毒與一絲決絕,顯然抱定了死誌。
黎童眼底閃過一絲冷冽。他沒有再問。劍尖上的枯榮之氣驟然濃鬱!
嗤——!如同滾油澆在冰雪之上!魁梧玄甲衛胸甲劍痕處繚繞的枯榮劍氣瞬間爆發!灰敗死寂與生機銳氣瘋狂交織、衝突!「呃啊——!」一聲撕心裂肺、非人的慘嚎從他頭盔下迸發出來!覆蓋胸甲的玄鐵如同被瞬間加速了時光侵蝕,以劍痕為中心,大片的灰敗鏽跡瘋狂蔓延、剝落!防禦被劍氣徹底瓦解!鮮血混合著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從爆裂的傷口中洶湧噴出!他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了幾下,眼縫中的光芒迅速黯淡、熄滅,最終徹底癱軟不動,氣息全無。枯榮劍氣,蝕甲奪命!
左側那名被枯榮劍氣侵入經脈的玄甲衛目睹首領慘死,發出絕望的嘶吼,眼中紅光爆射,竟強行催動殘存的玄陰內勁,如同迴光返照,猛地從地上彈起,狀若瘋虎般撲向黎童!布滿血汙和枯敗氣息的軀體,如同投火的飛蛾!黎童手腕微轉,龍泉劍劃出一道羚羊掛角般的青灰色弧光!噗!劍鋒精準無比地掠過玄甲衛的脖頸!沒有金鐵交鳴,隻有血肉筋骨被枯榮之力瞬間撕裂、衰敗的輕響!一顆覆蓋著破碎頭盔的頭顱衝天而起,無頭的屍體重重栽倒。右側僅存的玄甲衛目睹此景,僵直的右臂微微顫抖,眼中充滿了無儘的恐懼與絕望。他看著黎童提著滴血的長劍,一步步向他走來。冰冷的劍尖抵住了他的咽喉。「說。」一個字,如同九幽寒風。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下來。最後的玄甲衛眼中掙紮了片刻,求生的**最終壓倒了忠誠。他喉嚨滾動,發出沙啞破碎的聲音:「黑…黑石堡…玄甲…十…十人…堡頂…石霸天…貼身…青蝠…青蝠衛…」
「青蝠衛?」黎童眼神微凝。
就在此刻!嗡——!黎童腰間那塊一直散發著溫潤暖意的青鸞玉佩,陡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玉佩劇烈震顫,一股帶著強烈警兆的溫熱洪流瞬間湧入他體內!玉佩清輝閃爍,竟隱隱指向黑石堡後方,更遙遠的、官道延伸而去的黑暗地平線!
黎童猛地抬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穿透漸濃的暮靄!遠處的地平線上,塵土衝天!在那滾滾煙塵的最前方,三道矯健迅捷的身影,如同貼著地麵疾飛的巨大青色蝙蝠,以一種超越奔馬的速度,在起伏的原野上縱躍如飛,急速逼近!他們身著緊身青色勁裝,外罩輕便的暗青色軟甲,背負奇形短刀,臉上覆蓋著遮住口鼻的蝠翼狀金屬麵罩,隻露出一雙雙冰冷銳利、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三人之後,塵土蔽日!一支龐大的騎兵隊伍如同黑色的鐵流,緊隨其後!旌旗招展,雖是暮色,依舊能辨出其上猙獰的狼頭圖案!沉重的馬蹄踏地聲如同悶雷,隔著數裡之遙已隱隱傳來,震得腳下大地微微顫抖!殺氣凝雲,煞氣衝天!
青蝠衛!還有大隊精銳鐵騎!目標,正是黑石堡方向!
最後的玄甲衛感受到黎童身上驟然爆發的凜冽殺意,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噗!劍光一閃!龍泉劍鋒利的劍尖瞬間洞穿了他的咽喉!枯榮劍氣爆發,終結了他所有的恐懼與痛苦。黎童收劍,看都未看倒地的屍體。他最後望了一眼煙塵滾滾的遠方,青蝠衛的身影在視野中迅速放大,那冰冷的蝠翼麵罩彷彿已清晰可見。
沒有絲毫猶豫!黎童和蘇無垢腳下猛地一踏!枯榮真氣灌注雙腿,身形如離弦之箭,帶著道淡淡的青灰色殘影,不再走蜿蜒的山道,而是沿著最陡峭的崖壁,如同兩道貼著山岩向上疾掠的青岩,直撲崖頂那燈火逐漸亮起的黑石堡!
速度之快,更勝從前!體內枯榮真氣在生死壓力下奔湧咆哮,彷彿打破了某種無形的桎梏!玉佩在懷中劇烈震顫,灼熱感與警兆感如同鼓點敲擊在心頭,卻反化作一股燃燒的戰意!
翌日正午,烈日當空。黑石堡如同盤踞在險峰之巔的黑色巨獸,俯瞰著腳下蜿蜒的山道與深不見底的鷹愁澗。堡牆由巨大的黑色條石壘砌,高逾五丈,箭垛密佈,在日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堡門是厚重的包鐵巨木,緊緊關閉。堡牆上,影影綽綽可見持著勁弩、身披黑色皮甲的守衛來回巡視,目光銳利如鷹。
黎童和蘇無垢如兩道青煙閃入堡內。
黑石堡內地牢,昏暗的燈光搖曳著,一閃一閃的顯得陰森恐怖。
空氣汙濁得如同凝固的膿液,混雜著血腥、汗臭、黴爛以及排泄物的惡臭,足以讓最堅韌的胃囊翻江倒海。牆壁上插著幾支火把,昏黃搖曳的光線勉強驅散角落的黑暗,卻將鐵柵欄的陰影扭曲成張牙舞爪的妖魔。地麵潮濕冰冷,鋪著薄薄一層發黴的稻草,浸透了深褐色的汙漬。角落裡,蜷縮著幾個不成人形的囚徒,身上的破布條勉強遮體,裸露的麵板布滿膿瘡、鞭痕和烙鐵印,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取了靈魂的軀殼。唯有沉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在死寂中增添著令人心悸的聲響。
一個瘦弱的少年蜷縮在離柵欄稍近的草堆裡,身上隻有一件勉強蔽體的破爛單衣,凍得瑟瑟發抖。他臉上沾滿汙垢,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依然閃爍著不屈的微光。手腳皆被沉重的生鐵鐐銬鎖住,磨破了脆弱的麵板,暗紅的血痂與汙垢混合在一起。
嘩啦!牢房外沉重的鐵鏈滑動聲響起,伴隨著粗暴的咒罵。「媽的,又死了一個?!晦氣!拖出去喂狗!」獄卒罵罵咧咧地開啟隔壁牢門的鐵鎖,粗魯地將一具早已僵硬的屍體拖了出去,在地麵留下一道暗紅的拖痕。
少年打了個寒顫,將身體蜷縮得更緊,眼神中掠過一絲恐懼,但隨即又被倔強取代。他咬著乾裂的下唇,默默承受著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絕望。
「小子,彆看了,下一個…嘿嘿,說不定就輪到你了。」一個沙啞如同破鑼的聲音從對麵牢房傳來。說話的是一個披頭散發、滿臉胡茬的漢子,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一條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被打斷了。他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笑容帶著一種殘忍的麻木:「進了這黑石頭堡的黑獄,骨頭再硬,也熬不過石閻王爺的手段…早點閉上眼,還能少受點罪…」
少年猛地抬起頭,臟汙的臉上閃過一絲憤怒,聲音雖弱卻清晰:「我爹…是被冤枉的!石霸天強占我家田產不成,就誣陷我爹通匪!我爹不認,就被他們生生打死在公堂上!我要活著!我要出去!我要殺了石霸天,為我爹報仇!」少年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帶著血絲的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
「報仇?」斷腿漢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陣乾澀的咳嗽,笑聲中充滿了無儘的悲涼:「就憑你?手無寸鐵,鐐銬加身?小子,省省力氣吧。這黑獄就是石霸天的地盤,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像你這樣的熱血小子,老子見得多了,最後不都變成牆角那堆爛肉…」
少年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他沒有再反駁,隻是將仇恨的目光投向牢房外那幽暗的甬道儘頭,彷彿要穿透這厚厚的石壁,看到外麵沉沉的夜空和那高踞崖頂的罪惡堡壘。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爹,您在天上看著…孩兒定要石霸天血債血償…
崖頂,黑石堡主樓。
此地與黑獄的絕望地獄判若雲泥。
巨大的廳堂燈火通明,數十盞牛油巨燭將每一寸空間都照得亮如白晝。牆壁以巨大的青條石砌成,打磨光滑,懸掛著猛虎下山、雄鷹搏兔的巨幅壁畫,透著一股粗獷凶悍的氣息。正中鋪著厚厚的斑斕虎皮地毯,踩上去鬆軟無聲。兩側是兩排披著錦緞坐墊的太師椅。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酒肉香氣與一種名貴香料混合的氣息,衝淡了山崖高處應有的凜冽寒風。
廳堂上首,一張巨大的、由整塊黑沉木雕成的虎頭交椅巍峨如山。椅上端坐一人,如同一座肉山。
石霸天。
他年約五旬,身形極其魁梧龐大,坐在那裡幾乎要將那巨大的交椅填滿。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側眉骨斜劈而下,劃過臉頰,直到嘴角,如同一條扭曲的蜈蚣盤踞在臉上。銅鈴般的眼睛凶光閃爍,開合間精芒四射,顯示出極高的內功修為。粗壯的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碧玉扳指,正端著一個黃金酒爵,慢條斯理地啜飲著猩紅的西域葡萄美酒。一身華貴的紫色錦袍包裹著他龐大的身軀,腰間束著一條鑲嵌各色寶石的玉帶,更顯其威勢逼人。
下首兩側,坐著幾名管事模樣的人,衣著光鮮,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彙報著堡內外的「生意」。
「堡主,上月『平安捐』已收齊,比往年多收了三成,各村的骨頭都榨出了油水,沒人敢鬨事。」「堡主,衛所朱千戶那邊派人傳話了,說上次那批『軍弩』很滿意,價錢再加兩成,要咱們加緊打造…」「堡主,鬼哭林那邊采藥的幾個泥腿子又鬨騰,嫌給的工錢太少,被劉把頭帶人打斷腿丟下山崖了,老規矩,喂狼…」「還有那幾個『逃奴』,已經『處理』乾淨,屍首丟進後山蛇窟了…」
石霸天眯著眼聽著,粗大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黃金酒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嘴角那道刀疤隨著他偶爾露出的滿意笑容而扭曲,更添幾分猙獰。
「嗯,辦得不錯。」他聲音洪亮,如同悶雷滾動,震得廳堂嗡嗡作響,「朱扒皮那裡,再加一成也無妨,但貨要快,要精!告訴劉把頭,鬼哭林的藥是貢品,好生在采!人手不夠再去抓!敢鬨事?打斷手腳喂狼太便宜了,下次給老子點天燈!讓那些泥腿子知道,這方圓百裡,老子石霸天就是天王老子!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堡主英明!」幾名管事齊聲諂媚,恭敬地低下頭。
就在這時!轟!!!!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伴隨著劇烈的震動,猛地從堡門方向傳來!如同山崩地裂!巨大的聲浪席捲整個廳堂,震得燭火瘋狂搖曳,牆壁簌簌落下塵土!杯盤碗碟「劈裡啪啦」摔落在地!
「怎麼回事?!」石霸天猛地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帶起一股狂風,臉上的橫肉抖動刀疤扭曲,眼中射出駭人的凶光!
一名堡丁連滾爬爬地衝進廳堂,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帶著哭腔:「堡主!大事不好了!堡堡門堡門塌了!」黑石堡正門。
沉重的、包覆著厚鐵皮的巨大橡木堡門此刻已不複存在。原地隻剩下一個巨大的邊緣參差不齊的破洞!斷裂的木茬如同猙獰的獠牙,扭曲的鐵皮如同破爛的抹布!煙塵碎石彌漫!
破洞之外,是無儘的黑暗山崖。有破洞之內↓]而立。靛青布衣在勁風中獵獵作響,沾染著點點血跡與塵埃。他臉色微白,氣息卻沉凝如山嶽。龍泉劍斜指地麵,劍身不再光華內斂,青灰色的枯榮劍氣如同實質的火焰般在劍鋒上吞吐不定,時而枯寂如死灰,時而生機如翠芽!劍尖處,一滴晶瑩剔透的露珠悄然凝結、墜落,在落地的刹那,將沾染血跡的塵埃衝刷出一小片潔淨之地。
在他身前,橫七豎八倒伏著十餘具堡丁的屍體。死狀各異,或被劍氣撕裂要害,或被枯榮之力侵蝕得瞬間衰老、生機斷絕。血汙與枯黃的碎屑混合,散發出濃烈的死亡氣息。
更多的堡丁手持刀槍棍棒,驚恐地圍在數丈之外,形成一個半圓,卻無一人敢上前一步。他們看著那道被強行轟開的、象征著堡壘絕對防禦的缺口,看著那如同殺神降世般的身影,看著、伴死狀詭異的屍體握著兵器的手抖得如同風中秋葉,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
「攔住他!放箭!放箭啊!」一個頭目模樣的壯漢躲在人群後,聲嘶力竭地咆哮,聲音卻抖得不成調子。
數十名強弓手在堡牆和兩側望樓上,顫抖著拉開弓弦!崩!崩!崩!!!密集的帶著淒箭矢如同飛蝗,撕裂彌漫的煙塵,厲的尖嘯,朝著黎童攢射而下!
麵對這鋪天蓋地的箭雨,黎童眼中無波無瀾。他隻是緩緩抬起了空著的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枯榮二氣流轉成旋,對著那傾瀉而下的死亡風暴,極其緩慢、卻又帶著一種包容天地生滅的宏大意境,淩空一按!
枯榮流轉--生死印!
嗡!一個由灰綠二,均成的、緩緩旋轉的巨大太極氣旋瞬間在他頭頂上方凝聚成型
嗤嗤嗤嗤--!!!密集的箭雨射入枯榮氣旋的刹那!如同陷入粘稠沉重的萬年沼澤!速度驟降!箭桿瞬間變得灰暗布滿裂紋!箭頭鏽蝕、崩裂!淩厲的穿透勁氣被一種萬物凋零的死寂意境瘋狂瓦解!又被氣旋核心蘊含的那一點堅韌生機銳氣徹底攪碎!
噗噗噗噗!無數箭矢如同腐朽的枯枝無力地撞在氣旋之上,隨即碎裂開來,化為漫天灰敗的木屑鐵鏽,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場詭異的灰色之雪!連一支箭矢都未能穿透氣旋的封鎖!
死寂!絕對的死寂籠罩了堡門內外!所有堡丁都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驚恐地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著那道在「灰雪」中持劍而,孤傲身影,如同仰望降世的神魔!
「玄甲衛何在?!」堡牆之上,一個氣急敗壞的尖利聲音響起,正是堡內總管,「速速誅殺此獠!」
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與甲冑摩擦聲,六道如同鐵塔般的身影穿過煙塵彌漫的破洞出現在黎童前方!通體覆蓋著純黑的玄鐵重甲!頭盔眼縫中射出冰冷凶戾的光芒背負沉重的玄鐵巨劍!正是留守堡內的六名玄甲衛!他們呈扇形散開,沉重的腳步踏地,發出沉悶的轟鳴,濃重的煞氣瞬間鎖定了黎童!
為首一名玄甲衛,身形比其他同伴稍矮但氣息卻更加凝練內斂。他並未拔劍,冰冷的眼縫死死盯著黎童腰間的龍泉劍,以及他身後那巨大破洞外沉沉的夜色,喉嚨裡發出沙啞如同金屬摩擦的聲音:「是你…破了堡門?外麵的…三個兄弟呢?黎童緩緩放下左手,頭頂的枯榮氣旋緩緩消散。他看著眼前六座如同移動堡壘般的玄黑色身影,感受著那比之前遭遇的更為沉凝的煞氣,尤其是那個矮壯玄甲衛散發出的隱隱壓迫感。他手腕微轉,龍泉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鋒上枯榮劍氣吞吐直指前方。「已赴黃泉。」四個字,平靜得如同在陳述天氣,「爾等,隨後便至。
矮壯玄甲衛眼縫中的寒光驟然縮成針尖!股暴戾的殺意如同實質般爆發出來!「結陣!玄甲--碎嶽!」六人齊聲怒吼!如同六頭被激怒的鋼鐵凶獸,沉重的身軀猛地啟動,地麵劇烈震顫!他們並未拔劍,而是六隻覆蓋著玄黑金屬重甲的拳頭同時轟出!拳鋒之上,凝練如實質的黑色罡氣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帶著碾壓粉碎一切氣息的死亡之網!拳風撕裂空氣,發出如同鬼哭般的恐怖厲嘯!六道拳罡合一,威力遠超之前三人,如同」的山嶽,朝著黎童當頭壓下!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黎童瞳孔微縮!這六人合擊之威,竟隱隱帶著幾分陣法之勢!體內枯榮真氣瘋狂奔湧!麵對這粉碎一切的拳罡巨網,他眼中那點翠綠光芒驟然熾盛!腳下步法玄妙變幻,如同踩在枯榮輪轉的節點之上!身形不退反進!迎著那碾壓而來的山嶽!龍泉劍發出一聲高昂的劍吟!「枯木-點星!」
劍光起!並非恢弘劍虹,而是六點凝練到極致、璀璨如星辰的青灰色劍芒!劍芒核心,是極致的死寂鋒芒!劍芒邊緣卻縈繞著一圈堅韌的生機光暈!六點星芒,如同無視了空間的距離,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向六名玄甲衛轟出的拳罡核心!那一點力量交彙、罡氣最為狂暴也最為關鍵的節點!
叮!叮!叮!叮!叮!叮!一連串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盤的,戰聲驟然響起!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神魂的銳利!
六點枯榮星芒與六道玄黑拳罡核心碰撞的刹那!沒有狂暴的能量爆炸!隻有一種極致的穿透與湮滅!凝練的死寂星芒如同世間最鋒利的鑽頭,瞬間洞穿了拳罡最狂暴的核心!堅韌的生機光暈緊隨其後如同附骨之蛆般纏繞其上,瘋狂乾擾、瓦解著拳罡後續的爆發力量!
噗噗噗噗噗噗!六道原本凝聚如山嶽足以粉碎精鋼的玄黑拳罡,如同被戳破了的氣球,倏然潰散!狂暴的黑色罡氣如同失控的龍卷風,猛地向四周爆開!「呃!「啊!」六名玄甲衛同時發出一聲悶哼,身形劇震,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凝聚的拳勢瞬間瓦解!反噬之力震得他們氣血翻騰,覆蓋拳鋒的玄鐵臂甲上,各自出現一個極其細微、卻繚繞著枯榮劍氣的凹陷小點!那小點頑固的毒素,瘋狂侵蝕著臂甲!
尤其是那名矮壯玄甲衛,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他這一拳本是六人合擊的軸心,承受的反噬也最為猛烈!整條手臂瞬間痠麻僵硬,臂甲上那個小點周圍,灰敗的鏽跡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開來!
黎童一劍破開玄甲碎嶽陣,身形如同鬼魅毫不停滯!趁著六人氣勢受挫、陣型微亂的刹那,他手腕一抖!龍泉劍在空中劃出一道玄奧莫測的軌跡!「枯榮--掠影!」一劍化七影!七道青灰色的劍影虛實相生,如同鬼魅分身,帶著淒厲的破空之聲,瞬間籠罩了六名玄甲衛周身要害!劍影所過之處,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了生命力,留下一道道枯寂的死亡軌跡!
六名玄甲衛驚怒交加,顧不上手臂的劇痛和甲冑的侵蝕,紛紛雙吼著拔出背後沉重的玄鐵巨劍!厚重的鐵身帶起沉悶的風嘯試圖格擋那致命的劍影!
鐺!鐺!鐺!嗤!金鐵交鳴與血肉撕裂聲交織!大部分的劍影被厚重的巨劍格擋開,火星四濺!然而,最左側一名玄甲衛動作稍慢一些,一道凝實的青灰劍影如同毒蛇般穿透了巨劍的防禦間隙,精準無比地掠過其咽喉處甲片的連線縫隙!
噗!枯榮劍氣爆發!沒有驚天動地的傷口隻有一道極細、纏繞著灰綠氣息的血線!那玄甲衛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覆蓋頭盔的眼縫中光芒瞬間熄滅!沉重的巨劍脫手砸落在地!他捂著咽喉,發出「嗬嗬」的怪響,龐大的身軀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下!玄鐵重甲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所有人心頭一顫!劍氣蝕斷生機!一擊斃命!
一招未老,再斬一人!枯榮劍下,玄甲飲恨!剩餘五名玄甲衛,包括那矮壯首領,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恐懼!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麵的收割!對方的劍法太過詭異!無視防禦!直取生機!
「結血煞!殺了他!」矮壯玄甲衛發出歇斯底裡的狂吼!聲音帶著一絲金屬般的顫抖!嗡--!濃稠如血漿的暗紅血煞之氣瞬間從剩餘五人身上爆發出來!將他們連同倒地的屍體一同籠罩!粘稠的血煞翻滾著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血腥與陰寒!五人身上的玄鐵重甲表麵,暗紅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亮起、蠕動!血腥的煞氣如同有生命的觸手,瘋狂地汲取著地上同伴屍體中殘餘的氣血精華!那具倒地的玄甲衛屍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血煞秘術--祭甲凝罡!
五人的氣勢在血煞加持下陡然暴漲!眼中射出瘋狂的血紅光「死!!!」矮壯玄甲衛狂吼,五人如同五頭徹底瘋狂的嗜血凶獸,拖著沉重的身軀,帶著更加狂暴的血煞罡氣,再次朝著黎童猛撲而來!這一次,他們不再防禦,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血煞罡氣如同粘稠的血浪,要將黎童徹底淹沒、腐蝕、撕碎!
黎童眼神冰寒如萬載玄冰!麵對這汙穢滔天的血煞浪潮,他體內枯榮真氣徹底沸騰!丹田深處那點沉寂的玉魄本源受到生死戰意的激烈引動,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溫潤清輝!與奔湧的枯榮真氣水乳交融!
他雙手握劍,劍身斜指蒼穹!左臂彌漫濃鬱死寂灰氣!右臂爆發出璀璨翠綠生機!「枯榮--破煞!」一聲清嘯,穿金裂石!一道融合了玉魄清輝與枯榮生死的青灰色劍虹,如同開天之刃,帶著淨化一切汙穢斬斷。
夜色如墨,死死包裹著西南層巒。鷹愁澗底,湍急的澗水在嶙峋怪石間轟鳴咆哮,發出永不休止的悲鳴,更添幾分肅殺。半塌的山神廟,殘破的窗欞如同巨獸脫落的利齒,在凜冽山風中嗚咽作響。篝火跳躍,昏黃的光暈艱難地撕開廟內一隅黑暗,映照著幾張疲憊而凝重的臉。
蘇無垢盤膝坐在陳鐵頭身側,靛青的衣袍在火光下流淌著靜謐的光澤。她雙眸緊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影,額角細密的汗珠彙聚,沿著清瘦的頰線無聲滑落。七枚溫潤的玉針,在她纖纖素手看似緩慢實則精妙絕倫的牽引下,如同擁有生命的星辰,在陳鐵頭胸腹間幾處大穴上微微震顫,針尾帶起肉眼難辨的青芒漣漪。
指尖縈繞的枯榮針意,已運轉到極致。那如同附骨之蛆的陰寒掌力,遠比預想的更為歹毒刁鑽。它並非單純盤踞經脈,而是如同無數細微的冰針,深深刺入陳鐵頭的氣血本源之中,與殘存的生命力死死糾纏。每一次針意的探入與梳理,都如同在布滿荊棘的泥沼中艱難跋涉,稍有不慎,便會徹底摧毀這盞本就微弱的生命之火。蘇無垢的心神前所未有地凝聚,澄澈的意念化作最精密的刻刀,在生死邊緣小心翼翼地剔除著致命的冰寒。
「唔…」昏迷中的陳鐵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溢位帶著冰碴的黑血。
「鐵頭!」守在旁邊的陳鐵柱心如刀絞,枯瘦的手死死攥著兒子的衣角,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小梅蜷縮在爺爺身後,大眼睛裡滿是恐懼和擔憂。
藥伯默默撥弄著篝火,乾枯的鬆枝在火中發出輕微的爆裂聲。他渾濁的目光,越過跳躍的火焰,深沉地落在蘇無垢微顫的指尖和黎童沉靜如山的背影上。廟門外,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汁,山風掠過林梢,如同萬千鬼魂的低語。玉佩指引的方向,直刺西南方那座如同巨獸盤踞、在夜色中更顯猙獰的黑石堡頂峰。藥伯的眼底,憂慮、追憶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交織翻湧,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他悄然探手入懷,指尖觸及一個冰涼堅硬的物體,又緩緩鬆開。
黎童盤膝坐在廟門殘破的門檻內,龍泉劍橫陳膝上。烏木劍鞘冰涼沉凝,劍身隔著劍鞘傳來細微的嗡鳴,彷彿與主人體內奔騰的枯榮真氣產生著共鳴。他雙目微闔,氣息均勻悠長,如同古潭深水。方纔玄甲衛一戰耗損的真氣,在枯榮訣生生不息的流轉下迅速充盈,更添一分洗煉後的凝實。他的感知卻如同無形的蛛網,早已悄然鋪開,將廟宇周圍百丈山林儘數籠罩。
夜梟淒厲的啼叫忽遠忽近,山風穿過陡峭崖壁的嗚咽如同厲鬼呼號,澗底奔流的轟鳴永不止歇,遠處密林深處偶爾傳來的低沉獸吼…所有聲音,所有氣息的細微擾動,都在他心湖中清晰映照。玉佩在懷中持續散發著溫潤而堅定的暖意,那無形的線,牢牢係在西南方那座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黑色堡壘之上。
時間在緊張與煎熬中緩慢流逝。
陡然!廟內氣息猛地一滯!
蘇無垢驟然睜開雙眸!澄澈的眼底瞬間掠過一絲銳利如電的青芒!她雙手結印,快得隻剩殘影!七枚刺入陳鐵頭體內的玉針猛地劇烈震顫,針尾青芒暴漲!一股極其精純、蘊含著無限生機的枯榮針意,如同決堤的春洪,狠狠衝入陳鐵頭心脈深處那團最為頑固、如同萬年玄冰般的陰寒核心!
「破!」
一聲清叱,如同驚雷炸響於靜謐廟堂!
噗——!陳鐵頭身體猛地弓起,一大口粘稠如墨、散發著刺骨寒氣的淤血狂噴而出!淤血落地,竟瞬間凝結成一片散發黑氣的薄冰!
淤血噴出,陳鐵頭繃緊的身體驟然鬆弛,如同卸下了萬鈞重擔。臉上那不正常的灰敗死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雖然依舊蒼白虛弱,但呼吸卻陡然變得悠長平穩了許多,一股微弱的生機重新在體內流轉起來。
蘇無垢身形微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前幾縷發絲被汗水浸透,貼在光潔的額角。方纔那最後一擊,幾乎耗儘了她凝聚的心神與內力。
「成了!拔除乾淨了!」陳鐵柱老淚縱橫,撲到兒子身邊,顫抖著手試探著兒子的鼻息和體溫,感受到那久違的溫熱,激動得語無倫次,「多謝蘇姑娘!再造之恩!再造之恩啊!」
藥伯也鬆了口氣,連忙將溫熱的藥湯遞上。
蘇無垢微微喘息,接過藥湯小啜一口,目光卻穿過搖曳的火光,投向門口的黎童。
黎童不知何時已睜開雙眼,正靜靜地看著她。四目相對,黎童眼中那深潭般的沉靜裡,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虛弱與堅韌。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微微頷首。那目光之中,有肯定,有關切,更有一股無需言明的默契與托付。
無需多言。黑石堡,就在眼前。
夜色依舊濃重,但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線魚肚白。山風更烈,如同無數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山岩林木。
三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沿著鷹愁澗陡峭嶙峋的崖壁向上疾掠。黎童在前,身形在嶙峋怪石間騰挪轉折,輕盈迅捷如履平地,枯榮真氣流轉無礙,每一次借力都精準無比。蘇無垢緊隨其後,靛青的身影在朦朧晨曦中如同穿林青鸞,氣息雖略顯虛浮,但步法依舊靈動飄逸。藥伯殿後,看似老邁的身軀卻爆發出不遜於年輕人的速度,在山石間縱躍,氣息沉凝綿長。
越往上,山勢愈發陡峭險惡。黑石堡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愈發清晰——它不是依山而建,更像是整座山峰被硬生生削平雕琢而成!通體由一種泛著幽冷金屬光澤的巨大黑色岩石壘砌,棱角分明,粗糲猙獰。堡牆高聳入雲,箭塔如同獠牙般刺向天空。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陡峭石階,如同巨蟒盤繞山體,是通往堡門的唯一路徑。石階下方,是深不見底的絕壁深淵!整座堡壘散發著一種擇人而噬的凶戾之氣,彷彿一頭蟄伏在群山之巔的洪荒凶獸。
「好一座黑閻王殿!」藥伯低聲慨歎,渾濁的眼中精光閃動,「司徒匹夫二十年經營,果然非同小可!」
三人悄無聲息地落在距離堡門百餘丈外一處凸出的巨岩之後,借著晨曦的微光觀察。堡門緊閉,由厚重的不知名金屬鑄成,布滿粗大的鉚釘,在微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澤。門樓上,隱約可見巡邏守衛晃動的人影,鎧甲摩擦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硬闖?」藥伯看向黎童。
黎童的目光緩緩掃過那高聳的堡牆和唯一的石階通道,最後落在那扇厚重的金屬堡門上。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門是死的,人是活的。打草方能驚蛇。」
他目光轉向蘇無垢。蘇無垢會意,澄澈的眸光瞬間鎖定堡門正上方箭樓中一個探出半個身子、正打著哈欠的守衛身影!素手探入腰間針囊,拈起一枚較尋常玉針更長三分、通體流轉著青玉光澤的透骨針!
指尖青芒微吐!咻——!一道細微卻穿透力極強的青芒撕裂晨曦微涼的空氣,無聲無息,快若驚鴻!
噗嗤!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箭樓上那名守衛的哈欠凝固在臉上!他的眉心處,一點細微的紅點驟然浮現!連慘叫都未及發出,身體便軟軟地向前傾倒,從箭樓垛口一頭栽下!
「敵襲——!!!」
淒厲的警哨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夜梟,瞬間劃破黑石堡死寂的清晨!緊接著,尖銳的金鑼聲如同疾風驟雨般瘋狂響起!整個黑石堡如同被捅破的馬蜂窩,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闖堡!」「在下麵!石階下麵!」「放箭!快放箭!」
堡牆上人影憧憧,驚呼怒罵聲四起!弓弦崩響如同炒豆!刹那間,數十支閃爍著寒光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居高臨下,朝著黎童三人藏身的巨岩攢射而下!叮叮當當密集地釘在岩石上,火星四濺!
「動手!」黎童低喝一聲,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從巨岩後掠出!目標直指那扇沉重的金屬堡門!
藥伯須發戟張,怒吼一聲,枯瘦的身形爆發出駭人的力量,如同猛虎出柙,緊隨黎童衝向堡門!他雙掌翻飛,渾厚的掌風將零星射向他的箭矢拍飛!
蘇無垢則留在巨岩之後,素手連揚!數枚玉針化作一道道肉眼難辨的青芒,如同長了眼睛的毒蛇,精準地射向堡牆上幾個探出身子指揮的守衛頭目!
「啊!」「呃啊!」慘叫聲接連響起!幾個頭目或是咽喉被洞穿,或是手腕被針刺穿,弓弩頓時失去準頭,攻勢為之一亂!
黎童速度最快,已率先衝到堡門之下!那厚重的金屬門冰冷堅固,散發著拒人千裡的森然。他眼中無波無瀾,唯有那點深潭翠綠光芒驟然點亮!體內枯榮真氣奔湧如怒潮,儘數灌注於右臂!
他沒有拔劍。隻是緩緩抬起了那隻枯瘦卻蘊含著驚天偉力的手。五指箕張,掌心枯榮二氣瘋狂彙聚、旋轉!左掌枯寂死灰,右掌生機盎然!雙掌在胸前虛抱成圓,一個由純粹枯榮真意構成的、緩緩旋轉的灰綠色太極氣旋瞬間成型!
枯榮流轉——生死印!
他以掌為印,對著那扇高達丈餘、厚達半尺的沉重金屬堡門,悍然印下!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在狹窄的石階通道中猛烈炸開!如同九天驚雷在耳邊爆裂!
整個黑石堡彷彿都在這恐怖的巨響中顫抖了一下!那扇由不知名精金鑄造、足以抵禦攻城錘轟擊的厚重堡門,在被生死印轟中的刹那,中心部位猛地向內凹陷出一個巨大的、清晰的掌印輪廓!無數蛛網般的裂紋以掌印為中心,瞬間蔓延至整扇大門!裂紋邊緣,金屬呈現出詭異的灰敗鏽蝕狀態!一股衰敗死寂的氣息順著裂紋瘋狂侵蝕!
「頂住!給我頂住門閂!」堡門內側傳來守衛頭目驚駭欲絕的嘶吼!顯然門後有粗大的門閂和抵門柱!
黎童臉色一白,氣血微微翻騰。這堡門的堅固遠超預期!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翠芒更盛!生死印再催!雙掌猛地向前一推!
轟!!!第二記生死印狠狠印在同一個位置!哢嚓!哢嚓嚓——!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斷裂聲密集響起!那道巨大的掌印凹陷更深!蔓延的裂紋瞬間擴大!中心區域的金屬徹底失去光澤,如同風化的岩石般簌簌剝落!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鑽過的破洞赫然顯現!透過破洞,可看到門後幾名守衛驚恐扭曲的臉和斷裂的巨大門閂!
「給我滾開!」就在此時,一聲如同悶雷般的咆哮從堡門內炸響!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一道龐大的身影如同失控的蠻牛,帶著狂暴的罡風,狠狠撞向搖搖欲墜的堡門內側!
轟隆——!本就瀕臨崩潰的金屬堡門,在這內外夾擊的巨大力量下,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向內倒塌!厚重的金屬門板砸在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激起漫天煙塵!
煙塵彌漫中,一個如同鐵塔般的巨漢身影出現在門洞之後!
此人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圓,肌肉虯結如同岩石壘砌,幾乎撐破身上簡陋的黑色皮甲!他手持一根碗口粗細、丈二長短、遍佈猙獰鐵刺的巨型狼牙棒!頭發如同亂草般披散,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額斜劈至右下顎,更添幾分凶悍!銅鈴般的巨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破門而入的黎童,散發出狂暴嗜血的凶光!
正是司徒雷手下頭號猛將,有「血屠夫」之稱的巴圖!天生神力,殺人如麻,一根狼牙棒下不知砸碎了多少成名高手的頭顱!
「小蟲子!找死!」巴圖咆哮如雷,根本不給黎童喘息之機!那根恐怖的狼牙棒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捲起一股腥風,如同泰山壓頂般,當頭朝著黎童狠狠砸下!棒未至,狂暴的罡風已將地上的煙塵碎石吹得四散激射!這一棒的力量,足以將一頭巨象砸成肉泥!
黎童瞳孔微縮!撲麵而來的罡風帶著濃烈的血腥殺氣,幾乎令人窒息。他身形不退反進!腳下如同踩在枯榮輪轉的節點,極其玄妙地微微一側!
轟!狼牙棒擦著他衣襟掠過,狠狠砸在剛才他所立之地!堅硬的岩石地麵如同豆腐般被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碎石飛濺!
巴圖一擊落空,巨力反噬,身形微頓。就在這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刹那!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青灰色劍光,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自黎童腰間閃電般彈出!
嗆啷——!龍泉出鞘!
劍光無聲,卻帶著洞穿歲月的枯寂與初生鋒芒的銳利,精準無比地刺向巴圖因揮棒而暴露無遺的右腋下!腋下,正是重甲或肌肉防護相對薄弱之處!
快!準!狠!時機妙到毫巔!
巴圖眼中凶光爆閃,他雖看似粗莽,實則戰鬥經驗極其豐富!麵對這刁鑽一劍,他竟不閃不避,反而怒吼一聲,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前一撞!同時左手握拳,覆蓋著濃鬱血色罡氣的鐵拳如同重炮,帶著碾壓一切的威勢,狠狠搗向黎童胸腹!竟是要以傷換命!
黎童眼神一冷!劍勢不變,左手卻已閃電般探出,五指縈繞著枯榮灰氣,對著那搗來的血色巨拳,極其緩慢卻又凝重無比地一掌迎上!
枯榮流轉——生死印!
砰!拳掌相交!沉悶的巨響如同兩柄巨錘對撞!狂暴的氣勁以兩人為中心瘋狂炸開!黎童隻覺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湧來,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滑出數步,腳下堅硬的岩石留下兩道清晰的拖痕!左臂傳來輕微的痠麻。
而巴圖更為狼狽!那搗出的左拳在與枯榮生死印接觸的刹那,覆蓋拳鋒的血色罡氣如同沸湯潑雪,被那枯寂死灰之力瘋狂侵蝕瓦解!更有一股堅韌的生之銳氣,如同附骨之蛆,瞬間侵入他粗壯的臂膀經脈!整條左臂如同被無數鋼針攢刺,劇痛鑽心!
噗嗤!與此同時,黎童右手的龍泉劍已狠狠刺入巴圖右腋下!
沒有想象中的血光迸濺!劍尖刺入皮肉的刹那,巴圖那虯結如鐵的肌肉猛地向內一縮!一股凝練如鋼鐵的護體罡氣瞬間爆發!枯榮劍氣與那蠻橫的護體罡氣激烈衝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劍尖隻刺入寸許,便被死死卡住!巴圖體魄之強橫,遠超想象!
「嗷--!」劇痛和受挫徹底激怒了這頭人形凶獸!巴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痛吼,受傷的右臂猛地夾緊,竟是想用肌肉夾住龍泉劍!同時右手狼牙棒帶著更加狂暴的毀滅氣息,橫掃千軍,攔腰砸向黎童!棒風呼嘯,如同地獄刮出的腥風!
就在這時!
嗤嗤嗤--!數道細微卻致命的青芒,如同鬼魅般從彌漫的煙塵中鑽出!越過黎童身側,精準無比地射向巴圖那布滿血絲因劇痛和憤怒而圓瞪的雙眼!正是蘇無垢及時出手!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正是巴圖全力爆發、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且注意力完全被黎童吸引的瞬間!
巴圖駭然失色!他一身硬功雖強,但眼睛卻是最脆弱的罩門!再想閉眼格擋已然不及!
噗噗噗!三枚透骨玉針,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紮入他左眼眼眶!
「啊--!我的眼睛!!!」淒厲到駭人的慘嚎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戰鬥轟鳴!巴圖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左眼窩瞬間變成一個血洞!鮮血混合著渾濁的液體狂湧而出!鑽心的劇痛讓他幾乎瘋狂!橫掃的狼牙棒失去了方向和準頭,狠狠砸在旁邊堅實的堡牆上!
轟隆!堅硬的黑色岩石被砸得粉碎!煙塵彌漫!黎童豈會放過這千載良機!被巴圖肌肉夾住的龍泉劍猛地一震!劍鋒上那層青灰色光暈驟然流轉,枯寂死氣瞬間轉化為無堅不摧的生機銳氣!
「枯木--逢春!」一聲低喝!劍尖那點翠綠生機驟然爆發!如同壓抑千載的種子瞬間破開頑石!
噗!血光迸現!卡在巴圖腋下的龍泉劍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黃油,瞬間穿透了那堅韌的肌肉和護體罡氣,深深刺入其胸腔!股蘊含生機的銳利劍氣在其體內瘋狂爆發!
「呃」巴圖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右眼的凶光瞬間凝固、渙散。他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半截青黑色劍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這尊縱橫西南、殺、;算的「血屠夫」,帶著一聲不甘的悶哼,轟然跪倒在地,激起一片煙塵,隨即龐大的身軀向前撲倒,再無聲息。
堡門之後,是一個巨大的、由黑色岩石鋪就的演武場。此刻,場中已密密麻麻湧出數十名身著黑色勁裝、手持各式兵刃的彪悍大漢!正是黑石堡的精銳「黑煞衛」!他們顯然被門口的巨響驚動,迅速集結!
為首兩人,一高一矮。高者,身材瘦長如同一根竹竿,麵色慘白如同敷粉,身穿一襲詭異的暗綠色書生袍,手持一對泛著幽藍光澤的判官筆,眼神陰鷙如同毒蛇!正是司徒雷座下以陰毒暗器聞名的「鬼書生」薛溟。矮者,是個身形嬌小的女子黑衣緊裹,麵容嫵媚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氣,雙手各持一柄寒光閃閃的弧形短刃,身法飄忽如同鬼魅!正是「影寡婦」莫三娘!
兩人看到跪倒斃命的巴圖,瞳孔驟然收縮!「殺了他們!!給巴圖大哥報仇!!」鬼書生薛溟發出一聲尖銳的厲嘯!
「殺--!」數十名黑煞衛齊聲怒吼,如同黑色的潮水,帶著滔天的殺氣,朝著剛剛踏入堡門的黎童、藥伯,以及緊隨而至的蘇無垢洶湧撲來!刀光劍影,瞬間將三人淹沒!
戰鬥,才剛剛開始!而在演武場儘頭,通往更深堡壘的高大石階上,一道魁梧如山披著玄色大甲的身影,如同魔神般悄然出現。他麵容粗獷,鷹鉤鼻,深眼窩,嘴角掛著一絲殘忍而玩味的笑意,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鋼針,穿透混亂的戰場,牢牢鎖定在黎童身上。一股遠比巴圖更加深沉更加陰冷的恐怖氣息,如同無形的潮汐悄然籠罩了整個演武場。
黑石堡之主,「黑閻工」司徒雷,終於現身!而在他身後石階的防影裡,似乎還佇立著幾道更加模糊、氣息也更加詭異深沉的身影。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