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40章 鸞鳴清心 金蟾噬玉
冰冷。黑暗。劇痛。
意識像沉入無底寒潭的石塊,不斷下墜,又被某種尖銳的撕裂感強行拽回些許光亮。黎童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由模糊的混沌逐漸聚焦。
不是冰冷的江灘亂石。身下是乾燥鬆軟的枯葉鋪成的厚墊,帶著山林特有的腐殖質氣息。頭頂是粗糙的原木梁頂,簡陋卻嚴實。微弱的篝火在角落石坑裡劈啪作響,橘黃的光暈搖曳著,驅散了些許洞窟深處的陰寒。
痛。肩胛骨下戮神釘的傷口如同埋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心跳都帶來灼痛與麻木交織的酷刑。丹田更像一個失控的戰場,冰魄月華種死氣沉沉,裂紋密佈,寒螭意誌被重創後如同蟄伏的毒蛇,冰冷黏膩地纏繞在殘魂深處,伺機反噬。而枯骨真君那歹毒的「玄陰焚心咒」烙印,則在每一次喘息時都悄悄釋放著陰損的撕裂感,如同無數細小的毒鉤在刮擦著他的靈魂。
「呃…」他試圖動彈,身體卻如同散了架的破布袋,發出骨骼摩擦的呻吟,牽動傷處,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不想死,就莫動。」一個清冷、平靜,如同山澗流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黎童吃力地轉動眼珠。篝火的光暈邊緣,一道素雅的身影端坐。女子約莫雙十年華,身著青碧色的素淨長裙,裙擺繡著幾縷淡雅如煙的雲紋。烏發如瀑,僅用一根素白玉簪鬆鬆挽起,幾縷青絲垂落頰邊,襯得肌膚如玉,清冷剔透。她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彷彿久病之人,卻無損那份出塵的秀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膝上橫陳的一張古琴。琴身色澤深褐,隱現木紋,形製古樸,七根琴絃光華內蘊,非金非絲,細看之下彷彿有微弱的流光在弦上緩緩流淌。
她並未看黎童,低垂著眼簾,纖長白皙的手指如同撫過情人的發絲,輕輕搭在冰冷的琴絃上。指尖瑩潤,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透著一股不沾塵埃的潔淨感。
「你臟腑遭陰寒邪毒侵蝕,又被外力重創,更兼…神魂駁雜不穩。」女子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若非淩姑娘那『寒髓玉露膏』封住戮神釘大半毒力,又以獨門金針截脈之術暫時穩住你心脈,此刻的你,早已魂歸幽冥。」她提到「淩姑娘」時,語氣並無波瀾,彷彿隻是提及一個路人。
「淩…雨瀟?」黎童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記憶碎片湧入腦海:瀟水惡浪,鐵甲橫江,少女狡黠的笑靨和肩頭那隻吞毒的金蟾。「她…在哪?」
「引開追兵了。」女子依舊沒有抬頭,指尖在琴絃上極其細微地滑動,並未撥動,卻有一股無形的氣韻在弦上流淌。「神策軍與五毒教沆瀣一氣,聲勢頗大。她帶著你的『麻煩』,引開他們,為我們爭取時間。」
黎童心頭一緊。引開追兵?那瘋丫頭…他記得最後模糊視線中的青鸞玉佩…難道是這個女子?
「你是誰?」他聲音嘶啞。
女子終於抬起眼簾。那是一雙極為清澈的眸子,如同初融的雪山泉水,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卻也冰冷得沒有半分情緒漣漪。她的目光落在黎童臉上,如同在審視一件物品,沒有任何好奇,隻有純粹的專注。
「沈青鸞。」她報出名字,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你的命,暫時在我手上。想活,就靜心凝神。」
話音未落,她搭在琴絃上的指尖,終於動了。
並非猛烈撥掃,而是極其輕柔、極其緩慢地…一挑。
嗡…一聲低沉、渾厚、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震顫之音,自那張古拙的琴身上響起!聲音並不刺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擴散開來,洞窟內搖曳的篝火都為之一定!
隨著這聲低沉的琴音,一道肉眼可見的、極其淡薄、如同水波漣漪般的青色光暈,以沈青鸞為中心,輕柔地蕩漾開來,瞬間將黎童籠罩其中!
光暈及體的刹那,黎童渾身猛地一震!
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涼溫潤感,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帶著盎然生機,瞬間滲透了他幾乎要被冰火劇毒焚毀的四肢百骸!這感覺並非作用於皮肉,而是直接浸潤神魂!
丹田深處,那顆死寂的冰魄月華種微微一顫,表麵猙獰的裂紋似乎被這溫潤的青光悄然滋養撫慰,躁動的寒意稍稍平複。寒螭那冰冷黏膩的窺視感,如同被投入清泉的墨汁,瞬間淡化了許多,蟄伏得更深。更奇妙的是,枯骨真君那歹毒詛咒烙印帶來的撕裂劇痛,竟也在這清越滌蕩的琴音撫慰下,減輕了大半!
「呃…」黎童忍不住發出一聲舒暢的呻吟,緊繃如鐵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意識前所未有的清明。
沈青鸞麵容依舊清冷平靜,指尖在琴絃上再次輕柔拂過。
錚…錚…泠泠…不再是單一的渾厚之音,轉而化作一連串清脆悅耳、如同珠玉落盤的音符。琴音並不連貫成曲,如同山間清泉隨意流淌,叮咚跳躍,時而在高處輕靈盤旋,時而在低處潺潺回響。每一個音符都蘊含著難以言喻的生機與清冽,交織成一張無形的、溫潤的青色音網,將黎童殘破的身軀與混亂的神魂溫柔地包裹、浸潤。
黎童閉目沉浸在這奇異的琴音之中。意識彷彿脫離了沉重痛苦的軀殼,在清新澄澈的山林間自由穿行,感受著晨曦微露的清涼,新葉初綻的生機。體內肆虐的冰火毒魂,在這洗滌靈魂的音律下,如同狂暴的野獸被馴服,漸漸歸於平靜,雖未根除,卻被強行壓製在可控的角落。
時間在玄妙的琴音中悄然流逝。
就在黎童沉溺於這難得的寧靜與修複,幾乎要昏睡過去時——
洞窟外,密林的死寂被突然打破!
嗤嗤嗤嗤——!數十道閃爍著幽綠、慘碧、暗紫光澤的細微流光,如同驟然爆發的毒蛇之吻,撕裂昏暗的晨光,從四麵八方刁鑽無比地射入洞口!速度快如閃電,帶著濃烈刺鼻的腥甜惡臭!
是毒針!五毒教歹毒無比的「腐骨透髓針」!無聲無息,專破護體罡氣!
攻擊的目標,赫然是篝火旁撫琴的沈青鸞,以及她膝上的古琴!
沈青鸞撫琴的指尖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簾都未曾抬起。彷彿那足以致命的漫天毒針不過是拂麵而來的幾粒塵埃。
她搭在琴絃上的食指,對著外側一根琴絃,極其輕微地向下一按!
嗡!一聲短促、清越、如同鳳鳥初啼的銳鳴驟然響起!
隨著這聲琴音,洞窟入口的空氣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水麵,驟然泛起肉眼可見的青色漣漪!漣漪看似柔和,擴散的速度卻快得不可思議!
噗噗噗噗!密集如雨的毒針撞上這層無形的青色音障,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發出一連串如同雨打芭蕉的清脆聲響!蘊含劇毒的針尖被音波蘊含的奇異震蕩之力瞬間粉碎、彈飛!針上附著的致命毒液被無形的音波滌蕩,爆發出「嗤嗤」的青煙,瞬間消散於無形!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就在毒針被音波儘數攔下的瞬間——嗚——!三道烏黑的、扭曲蠕動的詭異影子,如同三條貼著地麵急速竄行的毒蟒,緊隨毒針之後,貼著地麵悄無聲息地滑入洞口!速度奇快,目標直指沈青鸞的雙足!
「地腐毒蚣!」黎童心頭一凜,瞬間認出這五毒教豢養的歹毒之物!此物劇毒無比,一旦纏上肌膚,即刻鑽入血肉,噬髓吸血,痛苦無比!
沈青鸞清冷的眉梢依舊未動。她左手拇指無名指同時輕撚內側兩根琴絃,向外輕輕一撥!
錚!錚!兩聲截然不同的琴音同時響起!一聲低沉渾厚如大地脈動,一聲高亢清越似裂帛穿雲!
兩道肉眼可見、性質迥異的音波氣勁瞬間激發!一道貼著地麵擴散,帶著沉重粘滯的震蕩之力!一道則如同無形的弧形彎刀,疾速向前橫掃!
砰!砰!砰!貼地竄來的三條毒蚣,被那粘滯沉重的音波掃中,如同陷入無形泥沼,動作瞬間僵硬遲緩!緊接著,那道弧形音刃閃電般掠過!嗤啦!三條堅韌無比的毒蚣瞬間被無形的切割之力斬為數段!腥臭的汁液四濺,斷口處瞬間凍結覆蓋上一層薄薄青霜!
幾乎在毒蚣被斬斷的同時——洞窟頂部的陰影中,一道如同鬼魅般的瘦小人影如同蝙蝠倒掛般無聲滑落!手中一柄淬著慘綠光芒的彎曲匕首,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直刺沈青鸞頭頂百會穴!角度刁鑽狠戾,時機拿捏妙到毫巔!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
沈青鸞終於抬起了眼簾。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映出了頭頂襲來的匕首寒芒,卻沒有絲毫波瀾。她搭在琴絃上的右手尾指,對著最外側一根細若遊絲的琴絃,極其輕柔地、向內一勾!
嗡…呤…一聲極其細微、如同蜂鳥振翅、又似情人間低語般的顫音響起!
這聲音微弱得幾乎不可聞!然而——噗!那倒襲而下的刺客身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布滿尖刺的牆壁!他保持著下撲的姿勢,卻詭異地在半空中驟然僵住!周身環繞的淡淡隱匿氣息瞬間潰散,露出一張蠟黃乾瘦、布滿驚駭的臉!緊接著,他七竅之中,猛地滲出粘稠的鮮血,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摔落在沈青鸞腳邊數尺之外,抽搐了兩下便沒了聲息。
竟是直接被那細微的琴音震碎了心脈!
整個過程,兔起鶻落,前後不過呼吸之間!沈青鸞端坐原地,身形未動半分,僅憑幾根手指在琴絃上的微妙動作,便輕描淡寫地化解了毒針、斬殺了毒蚣、擊斃了刺客!那份從容不迫、舉重若輕的姿態,彷彿隻是在拂去琴上塵埃。
黎童看得目瞪口呆。這女子…這琴音…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洞外的密林中,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和迅速遠去的腳步聲,顯然倖存的偷襲者已被這鬼神莫測的手段驚退。
沈青鸞卻並未在意。彷彿隨手碾死了幾隻螞蟻。她清冷的目光重新落回膝上的古琴,指尖再次輕柔地拂過琴絃,如同安撫受驚的伴侶。那溫潤滌蕩的青色音波再次彌漫開來,籠罩黎童。
「神策軍先鋒斥候,五毒教『影蠍』堂殺手…來得倒是快。」她淡淡開口,語氣依舊毫無波瀾,彷彿在談論天氣,「此地不宜久留。待淩姑娘引開主力,我們便需離開。」
黎童看著她清冷如玉的側臉,感受著琴音帶來的溫潤滋養,心頭卻沒有絲毫放鬆。這女子太過神秘,手段太過驚人。她為何救自己?僅僅是因為淩雨瀟?還是為了自己體內的「麻煩」?
就在這時——
嗤嗤…嘶嘶…一陣極其細微、卻帶著無比焦躁與貪婪意味的低鳴聲,從洞口陰影處傳來!
淩雨瀟回來了!
她身影有些踉蹌,素色的裙衫上沾染了幾處泥汙和刮痕,略顯狼狽。那張明媚的小臉上帶著一絲力竭後的蒼白,但那雙杏眼卻依舊明亮有神,如同燃燒的火焰。她肩頭,那隻通體如金鑄、雙目赤紅的金蟾「小金」,此刻卻一反往日慵懶沉穩的姿態!
小金整個身體都繃緊了!覆蓋背脊的金色凸起根根乍起,如同炸毛的刺蝟!它赤紅的眼珠死死盯著沈青鸞放在琴側地上的那個靛藍色布囊!不,準確地說,是布囊口隱約露出一角的——那塊通體青翠、雕著展翅青鸞的玉佩!
小金口中發出越來越響亮的、如同餓獸般的「嘶嘶」聲!小小的身體焦躁地在淩雨瀟肩頭來回爬動,強烈的吞噬渴望幾乎要化為實質!
「小金!安靜!」淩雨瀟一驚,連忙伸手按住躁動的金蟾。她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小金是她以秘法精心培育的「萬毒金蟾」,向來隻對劇毒精粹之物表現出吞噬**,性情也算沉穩。何曾如此失態?那塊青鸞玉佩…有什麼古怪?
沈青鸞撫琴的指尖微微一頓。她清冷如同冰晶的目光,第一次帶著一絲極其銳利的審視,穿透篝火朦朧的光暈,精準地落在那塊露出囊口的青鸞玉佩上。
洞窟內,玄妙的琴音驟然停止。
隻剩下金蟾「小金」那越來越焦躁、越來越貪婪的噬咬低鳴聲,在寂靜中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
黎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