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31章 玉魄還魂 屍影驚心
冰冷的潭水浸透骨髓，黎童背著冰璃，每一寸肌膚都在寒意與劇痛中顫抖。丹田深處那顆冰魄月華種被枯骨真君的詛咒烙印死死壓製，如同被冰封的火山，空有磅礴之力卻無法噴薄。岸邊那佝僂的「毒閻羅」身影，更是帶來難以言喻的壓迫。權衡隻在瞬息，上岸尚有生機，留在寒潭唯有死路。
他咬緊牙關，拖著如同灌鉛的雙腿，一步步艱難地挪向岸邊。破碎衣衫滴落的潭水在冰冷的岩石上暈開深色痕跡。終於踏上堅實的土地，黎童雙腿一軟，幾乎跪倒。他小心翼翼地將背上昏迷的冰璃放下，讓她靠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旁。少女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唯有胸口那枚月魄玉佩，在脫離寒潭後，竟極其微弱地重新泛起一絲溫潤的玉光，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維係著那一線生機。
毒閻羅渾濁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黎童強忍痛楚的臉，掠過他丹田的位置，最後落在冰璃胸口的玉佩上。那張枯槁如同風乾橘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曆經滄桑、洞悉世事的漠然。
「娃娃，根基傷成這樣，還背著個更重的油瓶子，能爬上來也算命硬。」毒閻羅的聲音依舊帶著慵懶的倦意，枯瘦的手指卻指向他放在一旁石塊上的兩樣東西：一個墨綠色皮囊，一個蠟封的墨玉小瓶。「藍蠍子的『碧磷五毒散』解藥，還有『三屍腦神丹』的丹胚。喂那丫頭半顆解藥，吊住心脈。丹胚你自己含著，能壓一壓你丹田裡那團亂麻似的玩意。彆吞下去，含化了，有你受的。」
黎童心頭劇震！這老叟不僅一眼看穿他丹田隱患，更知曉枯骨真君詛咒的存在？！他警惕地盯著毒閻羅，沒有立刻動作。藍蠍子惡名昭彰，他的東西，能信？
毒閻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怕死？怕毒？那丫頭心肺被寒氣侵透，又受驚過度，再不護住心脈，神仙難救。至於你…嘿嘿，枯骨老鬼臨死前給你下的『玄陰焚心咒』，那纔是真正跗骨之蛆，日夜煎熬，不死不休，遠比藍蠍子的毒藥痛快百倍。這丹胚裡的『屍煞陰火』與你體內那點駁雜的玄陰之氣也算同源，含在舌下，以津液化之，能暫時麻痹咒印之痛，壓製你丹田裡那顆暴躁的『種子』。用不用，隨你。」說完，他竟不再理會二人，重新將目光投向幽暗的潭水，枯黃的釣竿輕輕一甩，那縷近乎透明的銀絲再次無聲無息地沒入水麵，彷彿剛才驚心動魄的殺戮與他毫無關係。
黎童看著冰璃愈發微弱的氣息，又感受著丹田內詛咒烙印如毒蛇噬咬般的刺痛，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最終被決絕取代。他不再猶豫，抓起那個墨綠皮囊，入手冰涼沉重，散發著一股混合著草木清香與奇異腥氣的味道。他顫抖著解開係繩，隻見裡麵是數十個大小不一的格子，分門彆類塞滿了五顏六色的藥丸、粉末和膏狀物。好在他幼時跟隨忠伯辨認過不少藥材，又曾在藥鋪當過學徒，憑借記憶和氣味，很快找到了一顆龍眼大小、通體碧綠如玉、散發著清涼薄荷氣息的藥丸——正是碧磷五毒散的解藥「碧玉回春丹」。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半顆，捏開冰璃冰冷蒼白的唇齒。少女牙關緊咬，毫無意識。黎童隻能用手指撬開她的牙關，將半顆藥丸塞入她舌下。清涼的藥氣彌漫開來，冰璃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線，微弱的呼吸也稍顯平穩。
黎童舒了口氣，拿起那個蠟封嚴實的墨玉小瓶。瓶身觸手溫潤，卻隱隱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陰森死氣。他捏碎蠟封，一股極其刺鼻、混合著硫磺、腐屍與奇異藥香的濃烈氣味瞬間衝入鼻腔，讓他眼前一黑，幾乎嘔吐！瓶內是一顆鴿卵大小、通體烏黑發亮、表麵布滿扭曲暗紅血絲的詭異丹丸，正是三屍腦神丹的丹胚！僅僅是聞到氣味，就感覺丹田內那顆沉寂的冰魄月華種猛地一跳，枯骨真君的詛咒烙印也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不適，將這顆散發著死亡氣息的丹胚含入口中，壓在舌下。一股難以形容的、如同吞下燒紅烙鐵混合著冰錐的恐怖滋味瞬間在口腔中炸開！辛辣！苦澀！陰寒！狂暴的能量如同無數細小的毒針，瘋狂侵蝕著舌苔！劇痛讓黎童渾身一顫，額頭瞬間布滿冷汗！
然而，就在這難以忍受的劇痛擴散開的瞬間，一股陰冷霸道、卻又帶著某種奇異安撫性質的「屍煞陰火」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瞬間纏繞上了丹田深處那道詛咒烙印！那如同萬針穿刺般的劇痛，竟真的如同被凍僵麻痹一般，瞬間減輕了大半！同時，這股陰煞之氣也悄然滲入那顆躁動的冰魄月華中，如同沉重的枷鎖，暫時壓製了它的悸動！
雖然口中如同地獄，但體內的劇痛確實被強行壓製了！黎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毒閻羅沒有騙他。這老魔，手段詭異，心思更是難測。
就在黎童剛剛穩住心神，準備調息片刻之時——
「妖孽！拿命來！」
一聲清叱如同冰玉碎裂，帶著滔天的悲憤與凜冽殺機，驟然撕裂枯骨洞入口的幽暗！
一道素白身影如同驚鴻掠影，速度快到極致，瞬間已至寒潭岸邊！來人身形高挑挺拔，身著玄黑底色、滾銀邊的道袍，頭戴簡樸道冠，麵容清冷如霜，約莫四十餘歲年紀，眼角眉梢雖有歲月痕跡，但輪廓分明，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絕代風華。此刻，這張本該清冷出塵的臉上，卻布滿了刻骨的悲慟與燃燒的怒火！她手中一柄古樸連鞘長劍尚未出鞘，但那周身散發出的淩厲劍意，已如無形風暴般席捲而來，將黎童牢牢鎖定！
「是你！是你殺了沉舟！殺了玉京蕭氏滿門忠烈？！」道姑鳳目含煞，眼中血絲密佈，死死盯著靠在岩石旁、麵色蒼白、身上血跡斑斑的黎童，如同看著不共戴天的仇寇！她身後，數名身著同樣玄黑道袍、手持長劍的青年道士緊隨而至，個個麵色悲憤，眼神如刀，瞬間將黎童和昏迷的冰璃圍在中央！劍鋒出鞘，寒光映著幽暗的洞壁，殺機凜冽！
武當道裝！清冷如霜！淩厲劍意！來人赫然是名震江湖的武當派「冷月劍」莫愁師太！亦是冰璃口中那位將她托付忠仆、引開追兵的姨娘！
莫愁師太的目光掃過黎童，當看到她身後岩石旁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冰璃時，瞳孔驟然收縮！那滔天的悲憤瞬間化為焚心蝕骨的劇痛與焦急！
「璃兒！」莫愁師太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呼，身形一晃便欲撲向冰璃！
「師太小心！」她身後一名年輕道士急聲提醒，「此人陰險歹毒，恐有詐！」
莫愁師太身形一滯，強行壓下心中的急迫，那如同寒潭冰魄般的目光再次死死鎖住黎童，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小賊！你對璃兒做了什麼？！交出解藥！留你全屍！」
黎童心頭一片冰冷。他瞬間明白了莫愁師太的誤會！她定是尋著蹤跡追來，看到枯骨洞內外五毒教徒和密宗高手的屍體，又見他渾身浴血、來曆不明地與昏迷的冰璃在一起，便認定他是屠戮蕭家的凶手，甚至對冰璃下了毒手！這誤會如同黃泥掉進褲襠，根本無法解釋！
「前輩…您誤會了…」黎童強忍著口中丹胚帶來的灼燒劇痛和丹田詛咒的隱隱悸動，試圖辯解，「冰璃姑娘她…」
「住口！」莫愁師太厲聲打斷，悲憤已然淹沒了理智，「邪魔歪道，巧舌如簧！若非你做下滔天血案，璃兒怎會如此？！洞外那些五毒教和密宗妖人的死狀，與你身上戾氣如出一轍！受死！」
話音未落，莫愁師太身形如電！她並未拔劍，而是並指如劍，快如閃電般朝著黎童胸前膻中、神藏、紫宮等七處大穴淩空點落！正是武當絕學「七星點穴手」！指風凝練如實質，帶著破空銳嘯，封死黎童所有退路！她要生擒這小賊，逼問解藥，再為蕭家滿門報仇！
指風未至，淩厲的罡氣已然刺得黎童麵板生疼！他體內力量被詛咒和丹胚雙重壓製，如同陷入泥沼，根本無法躲避這宗師級人物的含怒一擊！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
「唉…武當山的女娃娃，殺氣忒重了些。」岸邊陰影中，毒閻羅那懶洋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無奈，「耳聾眼瞎，不分好壞，張邋遢就是這麼教徒弟的？」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根枯黃的釣竿尖端微微一顫！
嗤！嗤！嗤！數縷比發絲還要纖細的透明銀絲，如同擁有生命的幽靈，毫無征兆地從黎童身側濕潤的岩石縫隙、水麵倒影的陰影中悄無聲息地鑽出！
這些銀絲並非攻擊莫愁師太，而是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和速度，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纏繞、點刺在莫愁師太發出的七道淩厲指風側麵！
叮！叮！叮！叮！叮！叮！叮！七聲如同冰晶撞擊般的脆響幾乎連成一片！
莫愁師太那蘊含著精純紫霞功力的七道指風，竟被這看似柔弱的銀絲巧妙地引偏、卸勁、抵消！如同泥牛入海，力道被化解得無影無蹤！
莫愁師太臉色驟變！身形猛地一頓，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牆！她驚駭地看向毒閻羅的方向，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她的七星點穴手雖未儘全力，但含怒而發，威力足以洞穿金石！竟被此人以如此詭異、如此輕描淡寫的方式化解？！
「何方高人？！」莫愁師太厲聲喝問，全身功力瞬間提至巔峰，連鞘長劍嗡嗡作響，淩厲的劍意鎖定毒閻羅，「為何阻我誅殺此獠？！」
毒閻羅依舊背對著眾人，枯槁的身影在幽暗中如同融入岩石。他渾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誅殺？哼，你殺了他，那小丫頭也活不成。她中的是寒潭深處的萬年玄陰之氣，又強行催動玉魄本源，心脈已如風中殘燭。沒有這小娃娃體內的…嗯…那點駁雜的玄陰之氣吊著，你那半顆碧玉回春丹，撐不過一炷香。」
莫愁師太聞言，心頭劇震！她方纔焦急之下，並未細查冰璃傷勢，此刻經毒閻羅點破，立刻凝神感應。果然！冰璃體內有一股極其精純卻也霸道異常的寒氣盤踞心脈，生機微弱得如同隨時會熄滅的燭火！而黎童體內那股被壓製的陰寒氣息，竟隱隱與冰璃體內的寒氣產生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牽引！
難道…真的錯怪了？莫愁師太心神劇震，淩厲的殺意出現了一絲動搖。然而，蕭家滿門血案、兄長蕭沉舟慘死的畫麵瞬間湧入腦海！滔天的恨意再次壓過了理智！無論如何，此子與五毒教、密宗妖人攪在一起，出現在這凶案現場，渾身浴血，絕非善類！
「妖言惑眾！」莫愁師太眼中寒光更盛，「即便璃兒傷勢與他有關，也必是他施了邪法！此獠不除，禍患無窮！」她不再猶豫，左手道訣一引，右手猛地握住腰間劍柄！
嗆啷——！一聲清越龍吟響徹寒潭！莫愁師太手中長劍豁然出鞘！劍身古樸，色如秋水，寒光凜冽，映照得幽暗洞穴如同白晝！正是她仗之成名的佩劍「冷月」！
「邪魔！受誅！」莫愁師太清叱一聲，身形與劍光合二為一！一道匹練般的寒光撕裂空氣，帶著斬斷一切的淩厲意誌，直刺黎童咽喉！劍未至，森寒劍氣已讓黎童咽喉處的麵板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這一劍，快到了極致，也狠到了極致！
就在這奪命劍光即將洞穿黎童咽喉的刹那——
異變陡生！
嗚——！一股極其陰冷、帶著濃鬱死氣和血腥味的惡風，毫無征兆地從枯骨洞深處那幽暗的甬道內狂湧而出！
風聲淒厲，如同無數怨魂在哭泣嘶嚎！
緊接著，一道高大魁梧、卻僵硬如同木偶的身影，踏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從甬道的黑暗中走了出來。
來人一身赤金鎖子甲早已破碎不堪，沾染著大片大片早已凝固發黑的血汙。甲片縫隙間裸露的肌膚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灰色，布滿詭異的暗紅色屍斑。他麵容方正，虯髯戟張，依稀可見生前的豪邁英武，但此刻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卻翻著死魚般的灰白，毫無生氣。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胸口心臟位置，赫然插著一柄造型奇古、通體赤紅如血的斷刀！刀身深深沒入胸腔，隻留一截刀柄在外，傷口處依舊散發著絲絲縷縷陰寒的黑氣！
「大…大哥？！」
莫愁師太那必殺的一劍硬生生頓在半空！她死死盯著那道僵硬走出的身影，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整個人瞬間僵立當場，臉色慘白如紙，握著冷月劍的手劇烈顫抖，眼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驚駭、悲痛與難以置信！
這從枯骨洞深處走出的、胸口插著血刀、渾身死氣的魁梧身影——赫然正是她以為早已戰死殉國的兄長，玉京城守將，蕭沉舟！
黎童也瞬間如墜冰窟！蕭沉舟？！他不是應該…死在玉京城了嗎？怎麼會在這裡？而且…這分明是一具散發著濃鬱死氣的屍體！一具被某種恐怖邪法操控的行屍走肉！
寒潭邊，一直背對著眾人、彷彿置身事外的毒閻羅，此刻終於微微側過了枯槁的臉頰。渾濁的目光掃過那具胸口插刀的「蕭沉舟」屍身，尤其是在那柄斷刀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的弧度。
「嘿嘿…沉舟將軍？玉京城的血，還沒流乾嗎？」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