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19章 玄指碎顱 玉京疑雲
石穴死寂。
幽藍的苔蘚微光如同凝固的鬼火，映照著滿地狼藉。碎裂的石塊，凝結的冰霜，尚未乾涸的血跡，還有那截斷在地上、失去光澤的烏黑鞭梢，共同構成一幅詭異而慘烈的圖景。
藍蠍子如同被毒蛇咬傷，死死攥著自己被詭異寒氣侵蝕、已然覆蓋上一層薄薄白霜的右手腕，劇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讓他整條手臂都在不受控製地痙攣。他臉上那三道暗綠色油彩扭曲著，陰鷙的眼中此刻隻剩下如同實質的驚駭！彈指！僅僅是隔空彈指！無聲無息便斷了他的「烏風鞭」！那鞭身乃是用苗疆百年鐵線蛇的蛇筋混以寒鐵淬煉而成，堅韌非凡，尋常寶刀利劍也難以損傷分毫！竟被如此輕描淡寫地…斷了？！
桑吉龐大的身軀僵立在黎童身前，那隻凝聚了暗金罡氣、意圖踏碎黎童頭顱的巨腳，此刻卻如同被無形的、萬載玄冰鑄就的鐵箍死死鎖住，懸停在半空寸許之地，任憑他如何催穀蠻力，憋得麵紅如血，額角青筋暴跳如虯龍，卻是紋絲不動！一股陰寒刺骨、彷彿連靈魂都能凍結的力量，正沿著他的腳踝迅速向上蔓延，凍結他的氣血，封凍他的罡氣！他赤紅的雙眼中，燃燒的不再是暴戾，而是麵對洪荒巨獸般的、最原始的恐懼！
穹頂那片絕對的陰影中，枯骨怪人佝僂的身影如同倒掛的幽靈，緩緩滑落。枯槁的腳掌踏在冰冷的石麵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那張如同風乾橘皮的臉上，渾濁的眼珠毫無波瀾地掃過下方驚駭欲絕的兩人，嘴角咧開一個刻薄而殘忍的弧度，露出幾顆焦黃的牙齒。
「兩條野狗…」怪人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也配踩老夫的地盤？」
話音未落，他那如同枯枝般的右手食指，極其隨意地、漫不經心地朝著僵立不動的桑吉，輕輕淩空一點。
沒有勁風呼嘯！沒有光芒閃耀！甚至沒有一絲破空之聲！
隻有一股極其細微、卻瞬間讓整個石穴溫度驟降到冰點以下的恐怖寒意驟然凝聚！彷彿空間本身被凍結、壓縮成了最純粹的死亡之刺！
噗嗤！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冰錐刺穿朽木的異響。
桑吉那凶悍如獅的頭顱正中，眉心的位置上，憑空出現了一個指頭粗細、通透光滑的圓孔！沒有鮮血噴濺！沒有碎骨迸飛！那圓孔邊緣瞬間覆蓋上一層晶瑩剔透的玄冰，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如同蔓延的死亡冰花，迅速擴散至他的整個頭顱！
哢嚓…哢嚓嚓…令人牙酸的冰凍脆裂聲響起。
桑吉那雙赤紅的眼珠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凝固在極致的恐懼之中。他那龐大的身軀維持著僵立的姿勢，從頭顱開始，迅速被一層厚厚的、散發著森森寒氣的玄冰包裹！不過眨眼之間，就化作了一尊保持著踏足姿態的猙獰冰雕！那濃鬱的暗金色護體罡氣，在玄冰覆蓋之下，如同風中殘燭，無聲熄滅。
砰！冰雕失去最後的支撐，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冰屑四濺，卻沒有一滴鮮血流出。一代密宗凶悍高手，就此無聲無息地化為一地冰渣碎屑！
「桑吉！」藍蠍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凶戾和膽氣！他眼睜睜看著實力不遜於自己的桑吉，被對方如同碾死一隻螞蟻般抹殺！這是什麼武功？！這老怪物到底是什麼人？！
逃！必須逃！立刻！馬上！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藍蠍子怪叫一聲，毫不猶豫地將身法催動到極致！他顧不上手腕的劇痛，顧不上斷鞭，甚至顧不上任務！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墨綠色殘影，瘋狂地朝著來時的甬道入口激射而去！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道道殘影！
「聒噪。」怪人渾濁的眼珠甚至沒有轉動一下，枯槁的左手小指，如同驅趕蒼蠅般，對著藍蠍子亡命奔逃的背影，極其隨意地、漫不經心地向外一彈。
又是一道細微的空氣扭曲波動！
正在亡命飛竄的藍蠍子，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冰錐貫穿了背心！他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保持著前撲的姿勢，重重地、直挺挺地拍在冰冷的石麵上！
哢…哢嚓嚓…同樣的冰凍脆裂聲從他體內傳來。一層晶瑩的玄冰迅速從他後背蔓延開來，瞬間覆蓋全身！他臉上那三道暗綠色油彩在玄冰下凝固，扭曲成一個極致恐懼的怪異表情。不過瞬息，又一座帶著驚駭麵容的冰雕出現在石穴之中。
死寂。絕對的死寂重新籠罩了石穴。
枯骨怪人緩緩收回手指，彷彿隻是撣去了袖口的一點塵埃。他渾濁的目光這才轉向地上蜷縮著的黎童和昏迷的冰璃。
黎童依舊在劇烈的抽搐，體內冰火相衝的狂暴力量讓他半邊身體覆蓋厚霜，半邊身體赤紅如火炭，麵板下蛛網般的血痕觸目驚心，氣息微弱至極，彷彿風中殘燭。怪人看著他這副慘狀，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渾濁的眼珠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廢物。」冰冷的字眼從怪人口中吐出，帶著極度的嫌棄，「幾分外力都承受不住，把自己玩成這副鬼樣子。」他似乎對黎童的死活毫不在意，目光隨即落在了冰璃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她脖頸處那塊光芒黯淡的月魄玉佩上。
看到玉佩的瞬間，怪人那雙渾濁的眼珠深處，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潭，驟然泛起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複雜的漣漪！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疑惑、追憶，甚至一絲…難以捕捉的…痛楚？
他枯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飄到冰璃身邊，蹲下身。枯槁如同鷹爪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伸向了那塊溫潤瑩白的玉佩。他的動作小心得近乎詭異，彷彿那不是一塊玉，而是一碰即碎的夢幻泡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玉佩的刹那——
「嗚…不要…阿爹…彆殺…」昏迷中的冰璃，彷彿感應到了什麼，身體猛地劇烈一顫！緊閉的雙眼痛苦地扭動，蒼白乾裂的唇瓣翕動著，發出斷斷續續、如同溺水者般的囈語，充滿了刻骨的恐懼與哀求：
「玉佩…給他…彆殺黎童哥哥…求你了…阿爹…」「…玉京山…的血…還沒乾…」
「玉京山」三個字如同三道無形的驚雷，狠狠劈在枯骨怪人那枯槁的身軀之上！
嗡！
怪人伸向玉佩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他那張如同風乾橘皮般的臉龐瞬間扭曲！渾濁的眼珠驟然收縮至針尖大小，隨即又猛地擴散開，瞳孔深處爆射出一種混合著極端震驚、難以置信、以及…如同火山噴發般狂暴怒火的恐怖光芒！
「玉…京…山…？！」他枯瘦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砂輪摩擦骨骼般的嘶啞低吼，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撕裂般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這嘶吼彷彿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從他那早已枯竭的靈魂深處擠壓而出！
一股恐怖到無法形容的氣息，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驟然蘇醒，猛地從他那佝僂的身軀中爆發出來！不再是之前殺人的冰冷死寂，而是充滿了狂暴、混亂、足以撕裂天地的毀滅效能量！石穴內凝固的空氣瞬間被攪動，形成無數道肉眼可見的狂暴氣流旋渦！地麵細小的碎石如同失去了重量般，被這股恐怖的氣息捲起，圍繞著怪人瘋狂旋轉、碰撞、粉碎！穹頂垂掛的鐘乳石劇烈搖晃，發出即將斷裂的呻吟！
整個石穴都在他這滔天怒意下瑟瑟發抖，瀕臨崩塌！
黎童在這股毀天滅地的恐怖氣息衝擊下，本就瀕臨潰散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而昏迷中的冰璃，似乎也被這源自靈魂層麵的狂暴衝擊所觸動，眉頭驟然鎖死，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悶哼，嘴角再次溢位一縷鮮血。
「血…還沒乾…嘿嘿…嘿嘿嘿…」枯骨怪人猛地抬起頭，渾濁的雙眼中竟隱隱泛起一絲瘋狂的血色！他那枯槁的臉上肌肉抽搐著，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了無儘怨毒和癲狂的笑容。「是啊…血還沒乾…怎麼能乾？！怎麼能忘？！」
他猛地站直身體，枯瘦的身影在這狂暴的氣息旋渦中心，竟顯得無比高大、無比恐怖！他仰起頭，對著幽暗的石穴穹頂，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撕裂靈魂的咆哮！那咆哮雖無聲，卻彷彿蘊含著無儘的痛苦與詛咒，震得整個地底空間都在共鳴嗡鳴！
良久，那毀天滅地的恐怖氣息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枯骨怪人佝僂的身影站在原地，如同耗儘了所有力氣，氣息變得有些萎靡，但那雙渾濁的眼中，燃燒的瘋狂與恨意卻絲毫未減，反而沉澱得如同萬年玄冰。
他緩緩低下頭，再次看向昏迷的冰璃，目光落在那塊月魄玉佩上時，眼中的複雜情緒翻騰得更加劇烈。他枯槁的手指最終沒有觸碰玉佩，而是猛地一拂袖！
一股柔和的勁風捲起地上奄奄一息的黎童和昏迷的冰璃，將他們如同無物般托起。怪人枯瘦的身影一晃，帶著兩人，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瞬間消失在石穴深處一條更加幽暗、更加狹窄、不知通往何處的岔道之中。
隻留下滿地狼藉，兩座猙獰的冰雕，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儘的、令人靈魂顫栗的恐怖餘威。
石穴再次陷入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石穴入口那條幽暗甬道的陰影裡，極其細微的、彷彿蛇蟲爬行般的窸窣聲悄然響起。一道矮小如侏儒、全身包裹在墨綠色緊身衣中的身影，如同壁虎般從石縫中悄然滑出。他臉上戴著一張漆黑無麵的詭異麵具，隻露出一雙如同毒蛇般陰冷閃爍的小眼睛。他極其謹慎地觀察著石穴內恐怖的場景，當目光掃過桑吉和藍蠍子那兩座凝固著驚駭表情的冰雕時，眼中爆射出無法掩飾的驚懼。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敢觸碰冰雕，隻是極其迅速地在地上撿起幾塊屬於兩人的衣甲碎片，又仔細看了一眼黎童和冰璃消失的那條岔道入口，彷彿要將那位置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做完這一切，這矮小的身影如同受驚的老鼠，沒有絲毫停留，身形一晃，再次悄無聲息地融入甬道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而在石穴對麵那片刻滿洪荒壁畫的岩壁頂端，一處極其隱蔽、連通著地底更深層空間的狹窄岩縫裡。一雙冰冷的、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眼睛，正透過岩縫，如同高高在上的神靈，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發生的一切。
那雙眼睛的主人全身籠罩在寬大的、繡著暗金色火焰紋路的黑色鬥篷之中，看不清麵容。唯有他按在冰冷岩壁上的右手——那隻手膚色異常蒼白，骨節分明，手背上赫然紋著一隻猙獰的、如同正在燃燒的蛇形圖騰！蛇眼處鑲嵌著兩點細小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寶石，在幽暗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他靜靜地凝視著黎童和冰璃消失的岔道方向，隱藏在鬥篷陰影下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勾起了一個弧度。那弧度冰冷而玩味，如同棋手看到了棋盤上一步意料之外的、卻更加有趣的落子。
無聲無息地，那雙眼睛連同那暗金火焰紋的鬥篷身影，如同融入岩石的墨跡，悄然消失在岩縫深處的黑暗裡。隻留下那壁畫上翻湧的漆黑怒海和孤峰絕頂的咆哮人影，亙古地俯瞰著這幽深石穴中殘留的血色與冰寒。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