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16章 寒潭驚鴻 玉魄初識
刺骨的冰冷瞬間攫住了黎童的靈魂。光頭巨漢那記凶悍無匹的密宗大手印,殘餘力道如同攻城巨杵,狠狠撞在他單薄的後心。劇痛!撕裂般的劇痛席捲全身,五臟六腑彷彿移位,喉頭一甜,滾燙的鮮血混合著內臟的碎片,不受控製地狂噴而出,在漆黑如墨的潭水中暈開一片絕望的赤紅。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瞬間被劇痛和冰寒撕裂、吞噬。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刺骨的潭水如同億萬根鋼針,瘋狂地向他的口鼻、毛孔中鑽入,要將他的生命徹底凍結。下沉…身體不受控製地向那望不見底的深淵沉去…死亡冰冷的懷抱,從未如此真切。
懷中那個冰冷的、被他以命相護的軀體,成了黑暗中唯一的錨點。那纖細手腕上傳來的微弱脈搏,是他意識沉淪前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自己仍在人間的念想。
「黎童!抓住!」那聲清冷焦急、如同冰玉相擊的呼喊,穿透厚重的潭水和瀕死的麻木,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道微光,狠狠刺入黎童混沌的意識核心。
是她!那個落水的女子!她認識我?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巨大的驚愕如同閃電,劈開了死亡的陰霾!一絲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求生意誌,竟在這絕境中頑強地燃燒起來!不能死!爹孃的仇未報!忠伯爺爺的命未償!這個救我、喊我名字的女子…也絕不能死在這裡!
丹田氣海中,那剛剛被玄陰寒氣浸潤、冰冷刺痛的氣息,在瀕死的劇痛和這絕境迸發的求生本能刺激下,竟瘋狂地自行運轉起來!不再遵循《滄溟劍經》圖卷中艱澀模糊的軌跡,而是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掙紮!它如同一條瀕死的冰蛇,在凍結的經脈中瘋狂扭動、鑽行,試圖汲取任何一絲尚存的生機!
黎童用儘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死死箍緊懷中那纖細冰冷的腰肢!身體隨著冰冷的暗流急速旋轉、下沉,彷彿被捲入地心幽冥。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徹底墜入永恒的黑暗時——
一股強大的吸力猛地從他身側襲來!冰冷的水流驟然改變方向,裹挾著他和懷中的女子,如同被無形的巨口吞噬,猛地捲入了一條更加湍急、更加狹窄的地下暗河甬道!
高速的水流裹挾著碎石,無情地衝擊、刮擦著他的身體。黎童隻能死死抱住懷中的人,將頭臉埋在那冰冷的肩頸處,用自己小小的身軀儘可能地抵擋。每一次撞擊都帶來鑽心的疼痛,意識在劇痛和窒息的邊緣反複沉浮。不知過了多久,彷彿經曆了幾個輪回,身下的水流陡然變得平緩。
砰!黎童的後背重重撞在堅硬濕滑的岩石上,劇痛讓他眼前金星亂冒。總算…停下來了?他嗆咳著,吐出幾口夾雜著血腥和冰渣的潭水,冰冷的空氣猛地灌入火燒火燎的肺腑,帶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卻也帶來了生的氣息。
他掙紮著抬起頭。眼前是一片幽暗的地下空間,比之前的寒潭主洞小了許多。穹頂很低,垂掛著密集的鐘乳石,如同巨獸交錯的獠牙。石壁上布滿幽藍色的熒光苔蘚,散發出微弱但連綿的光芒,將洞穴映照得如同夢境般詭異迷離。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和冰冷的寒意,卻也有一股奇異的、彷彿沉澱了千年的石髓味道。
身下是冰冷的淺灘,水流隻沒過小腿。懷中的女子依舊昏迷不醒,身體冰涼,蒼白的臉上沾滿了水珠和汙跡,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瞼,眉頭緊鎖,似乎在昏迷中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身上的白衣濕透緊貼,勾勒出少女初顯的纖細輪廓,脖頸處露出一抹細膩的弧度。
黎童下意識地鬆開一些手臂,卻不敢完全放開。近距離的觀察讓他看清了她的麵容。年紀不大,約莫十二三歲,眉目如畫,鼻梁小巧挺直,唇色因寒冷而透出青紫。即便昏迷中,依然能看出一種與生俱來的、如同冰雕玉琢般的清麗氣質。
她是誰?為何落入寒潭?又為何知道我的名字?無數疑問在黎童心頭翻湧。他嘗試著低聲呼喚:「喂…醒醒…」聲音虛弱沙啞,如同破舊的風箱。
女子毫無反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恐懼再次攫緊了黎童的心。她需要溫暖!這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他撐著同樣劇痛虛弱的身體,艱難地將女子拖離冰冷的淺水,靠在一塊相對平坦乾燥的石壁凹陷處。他脫下自己那早已破爛不堪、同樣濕透冰涼的外衣——這動作牽動內腑傷勢,疼得他差點再次昏厥——然後擰乾,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蓋在女子身上,試圖保留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自己則蜷縮在女子身旁,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寒意如同附骨之蛆,從內而外瘋狂侵蝕。丹田裡那股源於玄陰寒氣的微弱氣流,在失去了絕境爆發的刺激後,重新變得冰冷沉重,緩慢而滯澀地在受損的經脈中遊走,帶來的不是溫暖,而是更深的刺骨冰寒。死亡的陰影並未遠離。
就在黎童意識再次模糊,幾乎要被寒冷和傷痛徹底吞噬時,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女子緊貼脖頸濕漉漉的衣襟下,似乎有一道極其微弱的瑩光透出!
什麼東西?黎童強打精神,掙紮著湊近。女子衣襟被水流衝開些許,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在鎖骨下方,緊貼肌膚的地方,似乎掛著一塊小小的物件。剛才那微弱的光,正是源於此物!
黎童猶豫了一下,強烈的求生欲和好奇壓倒了禮數。他伸出凍得青紫、微微顫抖的手指,極其小心地,輕輕撥開了緊貼著肌膚的濕透衣襟。
一塊玉佩。一塊隻有拇指大小、通體溫潤瑩白、正散發著朦朦朧朧、如同月華般柔和光暈的玉佩!那光芒極其微弱,卻在這絕對幽暗的洞穴裡顯得如此溫暖而神聖!
玉佩的造型奇特,並非龍鳳祥雲,而是一隻盤踞蜷縮、昂首向月的異獸,線條古樸流暢,帶著一種洪荒蒼涼的氣息。玉質純淨無瑕,觸手溫潤,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寧靜的暖意。那柔和的光暈,彷彿擁有生命般,絲絲縷縷地滲入周圍的空氣,驅散著刺骨的寒意。
黎童的手指觸碰到玉佩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溫和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凍的第一縷溪水,瞬間透過指尖,流淌進他冰冷刺痛的身體!這股暖流雖然微弱,卻與他體內源於寒潭的玄陰之氣迥然不同!它如同最上等的玉髓,溫養著他瀕臨崩潰的經脈,撫慰著內腑的劇痛,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回歸母體般的舒適感和安寧感!
他甚至能感覺到,懷中女子原本微弱冰冷的呼吸,在這溫潤玉光的籠罩下,似乎也悄然平穩了一絲。
「月…魄…」黎童無意識地喃喃念出兩個陌生的字眼,彷彿這玉佩的名字天然鐫刻在靈魂深處。他小心翼翼地將玉佩放回原位,不敢再動。隻是靠近這玉佩,感受著那絲絲縷縷的溫潤玉光和暖意,便如同在冰天雪地中抱住了唯一的火種。
靠著石壁,緊緊挨著昏迷的女子,感受著月魄玉佩散發出的縷縷溫潤暖意和柔和光暈,黎童的意識在極致的疲憊和寒冷中艱難地維持著清醒。內腑的劇痛在玉佩暖流的浸潤下稍有緩解,但丹田中那股源於玄陰寒潭的氣息卻如同一塊深埋的寒冰,與這外來的暖流格格不入,甚至隱隱產生排斥。
他閉上眼,嘗試運轉《滄溟劍經》中那幅「怒海狂濤」的圖景意境來引導體內氣息。意念沉入,那片由淩厲墨痕構成的滔天巨浪再次浮現腦海,帶來沉重的壓迫感。他小心翼翼地引導丹田中那冰冷沉重的氣流,嘗試沿著圖卷中一道代表「深海潛流」的軌跡運轉。
「呃…」經脈撕裂般的劇痛再次傳來!冰冷的玄陰之氣如同帶刺的荊棘,每一次流轉都刮擦著受損的經絡。他悶哼一聲,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不得不停了下來。不行,傷勢太重,強行運轉隻會加劇傷勢。
就在這時,他貼在女子身側的手臂,清晰地感受到她體內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暖流正在自行運轉!那暖流執行的軌跡,隱隱帶著一種與月魄玉佩同源的溫潤氣息,如同月光流淌般柔和、連綿不絕,頑強地抵抗著寒氣的侵蝕,護住了女子的心脈。
黎童心中一動。他放鬆心神,不再刻意引導,而是嘗試著徹底放開自己,僅僅用意念去「感知」女子體內那縷溫潤堅韌的暖流運轉方式。
說來奇異,當他心神徹底沉靜下來,不再執著於己身,那縷屬於女子的微弱暖意,竟在他意唸的「映照」下變得清晰了幾分。那氣息執行的軌跡,如同月下溪流,蜿蜒曲折,卻遵循著某種獨特的韻律,每一次流轉都彷彿在汲取著月魄玉佩散發的溫潤光華。
黎童下意識地,意念引導著自己丹田中那塊冰冷的玄陰之「冰」,極其笨拙、極其緩慢地,模仿著那「月下溪流」的軌跡,小心翼翼地移動了一絲。
沒有預想中的劇痛!那冰冷沉重的氣息,在這模仿的軌跡中,竟被那溫潤的韻律稍稍軟化、同化了微不足道的一絲!雖然依舊冰冷,流轉依舊艱澀滯重,但那種狂暴混亂的刺痛感,竟然真的減弱了一點點!
一絲微弱的希望如同星火,在黎童冰冷絕望的心田中燃起。這玉佩…這女子修煉的功法…竟能緩解玄陰寒氣的侵蝕?!
他再次抬頭,仔細打量這個依偎在身邊、依舊昏迷不醒的少女。幽藍的苔蘚微光映照著她蒼白精緻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她是誰?她修煉的是什麼功法?她和這月魄玉佩又是什麼關係?她為何會落入寒潭?為何知道我的名字?無數謎團再次湧上心頭。
這神秘女子和他身處的絕境,如同纏繞在一起的冰冷藤蔓,將他緊緊束縛。然而,懷中那溫潤的玉佩光芒,身邊女子微弱卻堅韌的呼吸,以及體內第一次被稍稍「馴服」了一絲的玄陰寒氣,都如同黑暗深淵中的點點螢火,微弱,卻倔強地照亮了前路。
石穴幽邃,寒氣未散,死亡的陰影依舊徘徊。但他的指尖,觸碰到了溫暖;他的丹田,感知到了方向;他的身旁,躺著一個充滿未知的謎團。生的掙紮,才剛剛開始。而那幽暗洞穴的深處,石壁在微光下折射出奇異的紋理,似乎不僅僅是天然的岩層褶皺……隱隱勾勒出模糊的、類似某種古老壁畫的輪廓?
黎童的目光,被那些若隱若現的線條深深吸引。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