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158章 冰河喋血 古玉驚蹤
周鎮嶽的手頹然垂落，那雙曾燃燒著熔金烈焰的眸子徹底黯淡，凝固著未儘的急切與指向北方的執念。粘稠的黑綠色毒血在他胸前暈開，如同潑灑的絕望。
“周大哥——！”孟雄飛的嘶吼在狹窄的冰穀中回蕩，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巨掌顫抖著，輕輕合上週鎮嶽圓睜的雙眼，虎目赤紅，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滾落。雷振雙鐧狠狠砸在冰麵上，砸出深坑，陳老九死死咬著牙，鬼頭刀上的血跡未乾，疤臉扭曲。
孫青囊枯槁的身軀晃了晃，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方纔為壓製周鎮嶽體內爆發的腐髓膏餘毒和碧磷腐心箭劇毒，他已耗儘最後心力，此刻油儘燈枯，麵如金紙，被蘇無垢和一名武當弟子死死扶住。
“孫先生！”蘇無垢聲音發顫。
“無…無礙…”孫青囊喘息著，渾濁的目光艱難地移向昏迷的完顏雪和靠坐在冰壁旁、右臂骨甲幽藍冰晶閃爍不定的黎童，“郡…郡主餘毒未清…黎童…異力反噬…必須…立刻…穩住…”
冰穀穹頂，沉悶的撞擊聲和冰層碎裂聲不斷傳來！金兵顯然已經發現了他們破開的冰洞入口，正在用重錘巨木瘋狂鑿擊！冰屑簌簌落下，整個冰穀都在震動！
“金狗要鑿穿冰層下來了！”雷振怒吼，雙鐧指向頭頂，“跟他們拚了！”
“不可！”清虛道長強提真氣，聲音雖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冰層一旦大麵積碎裂，整個穀中穀都會被活埋！必須立刻離開此地！”
他目光如電，掃過四周，最終落在冰穀中央那片尚未完全凍結、水流湍急、冒著森森寒氣的冰河暗流上。“冰河！順流而下！是唯一生路！”
眾人悚然！那冰河暗流幽深刺骨，水勢洶湧，水下必有無數鋒利冰棱暗礁，人若捲入，九死一生！更彆提還有重傷員！
“道長！冰河凶險，郡主和孫先生…”孟雄飛急道。
“沒時間猶豫了！”清虛道長厲喝，指向冰河上遊一處狹窄的、被巨大冰筍遮擋的隘口，“那裡水流相對平緩！蘇姑娘，貧道與你合力，以金針封住郡主和孫先生幾處大穴，減緩氣血流動，降低生機消耗，再以油布包裹密封，或可…搏一線生機！黎童，孟雄飛，你們負責開路與斷後！雷振，陳老九，護送擔架！”
頭頂的鑿擊聲愈發密集，大塊的碎冰開始墜落！
“就這麼辦！”黎童猛地站起，右臂骨甲上的幽藍冰晶隨著他心緒激蕩而明滅不定，一股冰冷刺痛混合著奇異的力量感在經脈中衝撞。他強壓下不適，金色的豎瞳掃過眾人，“孟大哥，雷大哥，陳大哥，隨我清開河道！蘇姑娘，道長，快！”
行動迅疾如電！
蘇無垢與清虛道長強忍悲痛與疲憊，以最快速度將僅存的幾塊油布（本是用來包裹乾糧和火種）緊緊裹住完顏雪和昏迷的孫青囊，隻留口鼻在外，又以金針封住他們心脈要穴，最大限度降低生機流逝和寒氣侵襲。孟雄飛、雷振、陳老九三人如同瘋虎，巨棒、雙鐧、鬼頭刀狂舞，將擋在冰河隘口處的尖銳冰筍和巨大浮冰砸碎掃開，清出一條狹窄的水道。
“下水！”清虛道長低喝！
孟雄飛巨吼一聲，第一個躍入刺骨的冰河！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他激靈靈打個寒顫，卻以雄壯身軀死死抵住幾塊順流衝下的浮冰，為後麵的人爭取空間！雷振、陳老九緊隨其後，兩人合力抬起包裹著完顏雪的擔架，小心翼翼地送入水中，然後自己也咬牙浸入冰河，一左一右護住擔架！
蘇無垢和另一名武當弟子扶著包裹孫青囊的油布包，在清虛道長的幫助下也滑入水中。刺骨的冰水讓蘇無垢臉色瞬間慘白，但她咬緊牙關，死死護住油布包。
“道長！快！”黎童守在隘口最後，抬頭望了一眼頭頂冰層上越來越多的裂紋和透下的微光，金瞳中厲芒一閃！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骨甲覆蓋的右臂暗金與幽藍光芒驟然交融、暴漲！一股冰冷而霸道的異力轟然爆發！
“給我——斷！”
他一聲狂吼，右拳攜帶著冰藍電弧，如同隕星墜地，狠狠轟在隘口上方一塊巨大的懸冰根部！
轟——哢啦啦——！
拳鋒所至，冰層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巨大的懸冰應聲斷裂，攜帶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向下方冰河！與此同時，黎童借力向後猛地一蹬，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射入冰河湍急的暗流之中！
幾乎在他入水的瞬間！
轟隆——！！！
頭頂的冰層終於被徹底鑿穿！伴隨著金兵的怒吼和紛亂的箭矢，大塊大塊的堅冰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淹沒了他們剛剛融身的冰穀凹隙！冰河入口處也被墜落的巨冰堵塞了大半！
冰冷的河水如同無數鋼針紮刺著全身。水流湍急，方向難辨，四周是永恒的黑暗與刺骨的寒冷，隻有偶爾從冰層縫隙透下的微弱天光，映照著水下嶙峋猙獰的冰棱暗礁。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渣，每一次劃水都耗儘氣力。
“這邊！跟著我！”孟雄飛在前方怒吼，他憑借強橫的體魄和內力，硬生生在激流中穩住身形，為眾人指引方向，巨棒揮舞，不斷砸開或蕩開順流撞來的浮冰和暗礁。
雷振和陳老九護著完顏雪的擔架，在激流中奮力掙紮。擔架幾次撞上暗礁，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全靠兩人死命護持才未被衝散。冰冷的河水不斷灌入油布包裹，蘇無垢和武當弟子護著孫青囊，更是險象環生，全靠清虛道長以純陽真氣在旁輔助，才勉強穩住。
黎童落在最後。冰河之寒對他而言反而有所緩解，右臂骨甲上那幽藍冰晶似乎在吸收水中的寒氣，刺痛感減弱，但那股冰冷霸道的異力卻更加活躍，在經脈中奔流不息，試圖侵蝕他的意誌。更麻煩的是，他必須時刻警惕身後——金兵絕不會輕易放棄！
果然！
嗖！嗖！嗖！
數道黑影如同水鬼般，從後方幽暗的水流中快速逼近！是金兵中的水性好手，手持分水刺和短弩，意圖從水下偷襲！
黎童金瞳怒睜！在水下他無法發聲，骨甲右臂猛地揮出！奇異的一幕發生了！他並未直接擊中敵人，揮臂帶起的水流卻在骨甲異力與冰寒之氣的加持下，瞬間凝結成數道鋒利無比、閃爍著幽藍寒芒的冰刃！冰刃無聲無息，速度極快，如同死神的鐮刀，瞬間穿透水流！
噗！噗！噗！
血花在幽暗的水中無聲綻放！幾名逼近的金兵水鬼身體猛地一僵，咽喉或心口被冰刃洞穿，瞬間斃命，屍體被湍急的暗流捲走！
然而，更多的黑影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水下的戰鬥凶險而無聲，分水刺的寒光在暗流中閃爍，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般射來！
黎童身形在水流中詭異扭動，避過幾支毒弩。骨甲右臂連連揮動，一道道致命的寒冰之刃不斷激射而出，將靠近的敵人一一格殺！但敵人數量太多，且悍不畏死！一支淬毒的短弩擦著他臉頰飛過，帶起一絲血線！另一名金兵水鬼從側麵死角撲來，分水刺直刺他肋下！
危急關頭！
一道赤色罡氣如同水中怒龍，猛地從前方倒卷而來！是孟雄飛察覺後方有異，含怒回援！“疊浪九重”的勁力在水中化作洶湧的暗流衝擊，狠狠撞在那偷襲的金兵身上！那金兵如遭重擊，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黎童壓力稍減，與孟雄飛對視一眼，兩人背靠背，在激流中與不斷湧來的金兵水鬼展開慘烈的廝殺！巨棒橫掃，冰刃縱橫，鮮血不斷染紅冰冷的河水。
前方的雷振、陳老九也遭遇了攔截！數名金兵水鬼試圖搶奪完顏雪的擔架！
“滾開！”雷振狂怒，在水中無法施展雙鐧優勢，他竟棄了兵器，蒲扇般的巨掌蘊含開碑裂石之力，狠狠拍在一名金兵頭頂！哢嚓！顱骨碎裂聲被水流吞沒！陳老九鬼頭刀在水中劈砍受限，他乾脆貼身肉搏，黃河幫的擒拿絞殺術在水下發揮奇效，扭斷了一名金兵的脖子！
清虛道長護著蘇無垢和孫青囊，純陽真氣化作護體罡氣，震開襲來的毒弩和暗器，但消耗巨大，臉色愈發蒼白。
這場水下追逐與搏殺不知持續了多久。光線漸漸明亮，水流也似乎平緩了一些。前方隱約傳來水聲轟鳴！
“出口！是瀑布！”孟雄飛狂喜的聲音透過水流傳來！
眾人精神一振！奮力向前遊去！
然而，就在即將衝出暗河出口的刹那！
轟隆——！！！
頭頂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眾人上方覆蓋的厚重冰層，在金兵持續的破壞和暗河水流的衝擊下，終於不堪重負，發生了大規模的崩塌！
無數巨大的冰塊如同山崩般砸落！瞬間堵塞了大半河道出口！激流變得更加混亂狂暴！一塊房屋大小的巨冰，如同隕石般朝著護著完顏雪擔架的雷振和陳老九當頭砸下！避無可避！
“小心——！”黎童和孟雄飛目眥欲裂！
千鈞一發！
“喝啊——！”雷振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狂吼！他竟猛地將完顏雪的擔架推向陳老九，自己則爆發出畢生功力，雙掌擎天，如同托塔天王，狠狠拍向砸落的巨冰底部！他要用血肉之軀，硬扛這萬鈞之力，為陳老九和郡主爭取一線生機！
轟——！！！
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撞擊聲在水中炸開！雷振的雙掌與巨冰接觸的瞬間，他全身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響！鮮血如同噴泉般從他口鼻、耳中、乃至全身毛孔中狂飆而出！他魁梧的身軀被恐怖的力量瞬間壓彎！腳下的冰河河床都為之龜裂！
“老雷——！”陳老九肝膽俱裂，但看到被雷振以生命推開、安然無恙的擔架，他血紅著雙眼，死死抓住擔架，借著巨冰砸落激起的狂暴水流，如同離弦之箭般被狠狠衝出了崩塌的河道出口！
“走——！”雷振最後一聲嘶吼被水流和冰塊的轟鳴吞沒！他的身體被那萬鈞巨冰徹底吞沒、碾壓，瞬間消失在冰冷的黑暗之中，唯有一片刺目的血紅在水流中迅速擴散、淡化…
“雷大哥——！！！”衝出水麵的孟雄飛看到這一幕，發出野獸般的悲嚎！淚水混合著河水滾滾而下！
黎童最後一個衝出水麵，落入下方一個巨大的、被環形冰崖包圍的冰湖之中。冰冷的湖水讓他瞬間清醒。他看到了漂浮在湖麵上、被陳老九死死護住的完顏雪擔架，看到了被蘇無垢和武當弟子拖上岸、油布包裹的孫青囊，看到了跪在湖邊、捶胸頓足、仰天悲號的孟雄飛，也看到了湖麵上那片迅速被水流衝散、象征著雷振犧牲的淡淡血紅…
劫後餘生，代價慘重。
“快！上岸！檢查傷勢！”清虛道長強忍悲痛，聲音嘶啞地指揮。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完顏雪和孫青囊抬上冰湖岸邊相對乾燥的岩石。
蘇無垢迅速解開完顏雪的油布包裹。令人欣慰的是，雖然油布濕透，但內層密封尚好，加上金針封穴和冰河寒氣延緩了生機消耗，完顏雪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臉色不再蒼白如紙，右臂上的青紫印記也淡了許多，顯然體內餘毒在冰河寒氣的意外作用下得到了進一步壓製。
孫青囊的情況則不容樂觀。他本就油儘燈枯，又經冰河寒水浸泡，此刻氣若遊絲，麵如死灰。蘇無垢和清虛道長立刻全力施救。
黎童站在冰冷的湖水中，刺骨的寒意似乎能稍微壓製右臂骨甲深處那蠢蠢欲動的冰冷異力。他金色的豎瞳掃過劫後餘生的眾人，最後落在跪在湖邊、悲憤欲絕的孟雄飛身上。雷振…那個豪爽如雷的漢子…為了護住雪兒…就這麼…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與憤怒在胸中翻騰，右臂骨甲上的幽藍冰晶似乎感應到他的情緒，光芒微微流轉，透出更加深沉的寒意。
他默默走上岸，來到周鎮嶽臨終前死死凝望的北方冰崖之下。冰崖高聳入雲，光滑如鏡。他伸出手，骨甲覆蓋的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崖壁。
就在這時！
他指尖觸碰到一處細微的異樣！那並非堅冰的觸感，而是一種…溫潤中帶著奇異涼意的…玉石之感！
黎童心頭猛地一跳！他凝神看去，隻見在冰層之下數寸深的地方，隱隱透出一抹極其黯淡、卻溫潤內斂的…青銅色光澤！那光澤的輪廓，像極了一枚…半嵌入冰壁深處的…古玉！
滄溟古玉？！
黎童呼吸瞬間停滯！金色的豎瞳死死釘在那冰層下的青銅光芒上！周大哥拚死指引的方向…父親守護的秘密…殷破嶽瘋狂追尋的東西…難道就在眼前？！
他下意識地催動骨甲之力，試圖破開冰層。右臂暗金光芒亮起，那幽藍冰晶也隨之流轉。然而，就在他力量即將觸及冰壁的刹那——
啪嗒。
一滴粘稠、尚未完全凍結的…暗紅色血漬，如同惡毒的印記，不偏不倚，正滴落在他眼前那片透出青銅光芒的冰麵上！
血漬的形狀，赫然是一個猙獰的、殘缺的…狼首！
黎童猛地抬頭，順著血漬滴落的方向望去！
隻見上方數十丈高的冰崖峭壁之上，一道身影如同壁虎般緊貼著冰麵，正艱難地向上攀爬！那人左肩軟軟垂下，顯然是重傷未愈，右手抓著一柄深深插入冰壁的短刀借力，每一次挪動都帶下些許冰屑和…血滴！正是殷破嶽！他破碎的血色麵具早已不見，那張因劇痛和怨毒而扭曲的臉上，一雙眼睛如同淬毒的匕首，正死死地、充滿無儘貪婪與瘋狂地…盯著冰壁下黎童剛剛發現的…那片青銅光芒！
“滄溟古玉…終於…”
殷破嶽嘶啞如鬼泣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斷斷續續地從高處的寒風中飄落下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況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