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147章 寒潭螭影 玄冰星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寒潭螭影
玄冰星痕
風雪如刀，切割著鷹愁澗鐵灰色的天穹。秘窟之內，寒氣森然。孫青囊枯槁的手指終於從黎童腕脈上移開，凹陷的眼窩深處，憂慮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本源相融，凶煞暫斂。”他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帶著千斤重擔，“然冰魄玄氣與熔金陽煞終究異質，此刻如同兩股激流強行彙於窄峽，看似平靜，實則暗湧滔天。”他目光掃過黎童右臂至肩頸覆蓋的那層奇異骨甲——深沉內斂的暗金為底，其上流轉著冰魄般幽藍的光澤，二者糾纏共生，卻又隱隱透著排斥，彷彿沉睡的火山包裹在萬載玄冰之下。又看向一旁石床上沉睡的完顏雪，她眉心那道極淡的暗金細痕，在幽藍冰窟微光中若隱若現。
“一體雙生，同源共命。”孫青囊長歎一聲，枯槁的手指無意識撚動，“福兮？禍兮？此刻平衡脆弱如紙，若遇強烈刺激，無論是黎少俠體內陽煞再熾，還是郡主所受寒煞反撲，平衡立破！屆時雙煞對衝，恐非一人之劫，而是…雙命同殞！”
石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孟雄飛死死攥著狼牙棒，指節發白。雷振麵如重棗，濃眉緊鎖。陳老九疤臉上橫肉抖動，眼神卻充滿憂慮。連一向陰鷙的唐烈，枯瘦的手指也停止了轉動那枚幽藍毒蒺藜，渾濁的老眼盯著黎童臂上那流轉異光的骨甲，不知在想些什麼。
清虛道長盤坐於冰冷的石地上，指尖蘸著身旁寒潭冰冷刺骨的水。水珠滴落，在粗糙的石麵上緩緩洇開。他閉目凝神，指尖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在石麵上緩緩遊走。絕非隨意塗畫，而是蘊含著武當秘傳的“觀微入虛”心法，以心神牽引，重現著鷹愁澗冰魄寒牢深處那狂暴能量肆虐後殘留的天地氣機軌跡！
石麵上的水痕漸漸勾勒出鷹愁澗險峻的山勢輪廓，水流彙聚於中央一點，正是冰窟寒潭所在。當指尖帶著最後一滴水珠，點在象征著寒潭核心的位置時——
嗡！
那滴水珠竟未散開，反而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定住，在石麵上凝而不落！更奇異的是，水珠內部，隱約折射出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彷彿凝聚了萬載玄冰精粹的…幽藍色星芒！這星芒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頭都猛地一跳！
“玄冰玉髓…感應！”清虛道長猛地睜開雙眼，清亮的眸子裡精光爆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激動，“寒潭深處！這股至陰至寒的純粹冰魄氣息，錯不了！鷹愁澗冰魄玄氣失控反噬，竟意外撼動了地脈深處沉寂的玉髓本源，泄露出這一絲氣機！”
玄冰玉髓！傳說中生於萬載玄冰核心，蘊含天地至陰至寒本源的曠世奇珍！正是孫青囊斷言，可調和黎童體內冰火衝突、亦可延緩周鎮嶽“腐髓膏”毒素侵蝕、爭取救命時間的唯一希望！
然而，希望的火光剛剛燃起，便被現實的冰水澆滅。
“寒潭深處？”雷振濃眉擰成了疙瘩，聲音如同悶雷，“那是孽力凶物的老巢！那鬼東西還在外麵翻江倒海！現在下去，不是羊入虎口？”
“金狗雖敗退，主力尚存。完顏宗翰受傷，睚眥必報，豈會善罷甘休？此刻寒潭外，怕已是天羅地網！”陳老九拍著大腿，疤臉陰沉。
“不錯。”唐烈陰惻惻地介麵，枯手撚動著毒蒺藜，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那元帥老狗被黎小子反噬重傷，此乃天賜良機！與其冒險入寒潭虎穴，不如趁他病，要他命！老夫調配的‘萬蠱噬心散’，正缺一個夠分量的藥引！”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黎童。他是關鍵，也是最大的變數。
黎童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雙目微闔，似乎疲憊已極。他右臂覆蓋著那奇異雙色骨甲，左手無意識地搭在膝頭，指尖微微顫動。與完顏雪那微弱卻清晰的冰魄感應，如同一條無形的絲線，纏繞在他的神魂深處，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寧，卻也時刻提醒著他體內蟄伏的凶險。然而，當唐烈口中吐出“趁他病，要他命”幾個字時，黎童的眼皮，極其細微地…跳動了一下。臂上流轉的暗金冰藍光澤，似乎也隨之…銳利了一分。
“不可。”靠在另一側石壁調息的孫青囊，忽然睜開眼，聲音虛弱卻異常堅決。“鎮嶽生機如同風中殘燭，全靠老朽金針及此地寒潭之氣吊住最後一口氣。動他分毫，頃刻便是一屍兩命！必須立刻穩住黎少俠與郡主，尋得玉髓，方有後續可言！”他說的是周鎮嶽，目光卻死死盯著黎童，意思不言自明——黎童體內的平衡同樣脆弱如琉璃，經不起一場針對完顏宗翰的激烈廝殺！強行催動煞氣，後果不堪設想！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金狗重整旗鼓，圍死我們？”孟雄飛虎目赤紅，不甘地低吼。
“玄冰玉髓在寒潭深處，孽力在外肆虐，如何取？”雷振焦躁地來回踱步。
就在眾人爭執不下，氣氛凝重如鐵之際——
“我去。”
一個低沉、嘶啞，彷彿帶著冰渣摩擦般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眾人愕然回首。
黎童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那雙金色的豎瞳，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或暴戾，而是沉澱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疲憊，以及…一絲洞悉了宿命般的決然。他扶著冰冷的石壁，緩緩站直身體。右臂上那奇異骨甲的光澤，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流轉，暗金與幽藍交織，散發出一種內斂而危險的氣息。
“我去寒潭。”他看著清虛道長石麵上那點凝而不落的水痕，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體內的東西…能感應到那股陰寒。也隻有我，”他的目光掃過自己覆蓋骨甲的手臂，又看向石床上沉睡的完顏雪，“能在孽力肆虐和可能的金兵圍困下，最快找到它。”他沒有提及自己此刻的狀態，但那平靜之下蘊藏的意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黎兄弟！你…”孟雄飛想說什麼，卻被黎童抬手止住。
“清虛道長，”黎童轉向清虛，金色的豎瞳如同寒潭，“我需要你為我指明最直接的‘氣脈’方向。孫先生，”他又看向孫青囊，“請給我能最大限度壓製陽煞、引導冰魄的丹藥，無需顧忌後果，隻要…能支撐我往返一趟。”他的話語乾脆利落，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清虛道長與孫青囊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一絲震撼。眼前的黎童，經曆那場生死蛻變後，似乎脫胎換骨。
“好！”清虛道長不再猶豫，並指如劍，指尖凝聚一縷精純的武當先天真元，淩空點在黎童眉心！“乾坤定位，氣引星痕！去！”一道無形的意念流，包含著鷹愁澗寒潭深處泄露的那一絲玄冰玉髓氣息的精準方位，瞬間印入黎童識海！
孫青囊則顫抖著枯手，從貼身藥囊中取出一個烏黑的小玉瓶，倒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纏繞著絲絲冰藍霧氣的丹藥。“此乃‘九幽鎮陽丸’，以千年寒髓為主藥，霸道無比！服下後，可強行壓製你體內陽煞一個時辰，助你引動冰魄之力！然藥力過處，經脈如遭萬載玄冰衝刷，痛楚非人！時辰一過，陽煞必將更猛烈反撲！”他將丹藥鄭重遞出，眼中滿是警告。
黎童沒有任何遲疑，接過丹藥，仰頭吞下！
藥丸入腹，瞬間化作一股極致的寒流，如同億萬冰針，狠狠刺入四肢百骸！他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雪，覆蓋骨甲的右臂上，那流轉的暗金光澤如同被冰封般驟然黯淡，而幽藍的冰魄光澤則瞬間大盛！一股比這秘窟寒潭更加冰冷純粹的氣息，從他身上彌漫開來！
“吼——！！！”秘窟入口方向，彷彿感應到這股純粹的、同源的冰魄氣息，孽力凶物那混雜著痛苦與貪婪的咆哮驟然加劇！整個山體都在震動！
“走！”黎童低喝一聲，不再看任何人，身影化作一道幽藍流光，朝著秘窟深處、連線寒潭暗流的通道疾射而去！速度快得隻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和刺骨的寒意！
“黎兄弟！”
“黎少俠！”
眾人驚呼，卻阻攔不及！孟雄飛、雷振、陳老九等人一咬牙，緊隨其後！
秘窟深處，寒氣更重。一條湍急的地下暗河咆哮著奔流向前，水色幽暗如墨，散發著刺骨的玄冰之氣。這裡已是孽力黑氣滲透的邊緣，絲絲縷縷粘稠的黑氣如同活動的藤蔓，在冰冷的空氣中扭曲纏繞，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怨煞。
黎童的身影在崎嶇的河道邊疾掠，幽藍的冰魄氣息在他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罩，將侵襲而來的孽力黑氣逼開數尺。他雙眸緊閉，眉心卻微微發光，全力感應著清虛道長印入識海的那一縷玄冰玉髓的“星痕”。
突然！
前方河道轉彎處，數道淩厲的血色刀罡撕裂黑暗，帶著刺鼻的血腥氣，狠狠斬向黎童！同時，兩側冰壁陰影之中，十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撲出，手中淬毒短刃直取黎童周身要害！正是完顏宗翰麾下的王牌殺手——血狼衛殘部！他們竟已潛入此地，在此設伏！
“金狗找死！”緊隨其後的孟雄飛怒發衝冠，狼牙棒捲起崩山罡風，橫掃千軍！
“霹靂堂在此！”雷振雙鐧如怒龍出海，赤紅灼熱的罡氣轟然爆發！
“黃河幫的！殺！”陳老九鬼頭大刀帶著亡命狠勁，撲入敵群！
唐烈枯瘦的身影則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陰影中，下一刻，淒厲的慘叫聲便在血狼衛後方響起！
混戰瞬間爆發！狹窄的河道空間內，罡風呼嘯，刀光劍影，毒鏢暗器破空之聲不絕於耳！血狼衛悍不畏死，招招搏命！黃河幫與霹靂堂弟子同樣血性激發，以命相搏！孟雄飛巨棒所向披靡，每一次砸落都帶起一片血雨腥風！雷振雙鐧如雷火肆虐，灼熱罡氣將靠近的孽力黑氣都燒得滋滋作響！
黎童卻對混戰視若無睹。他身影沒有絲毫停頓，麵對斬至身前的數道血色刀罡，覆蓋骨甲的右臂隻是隨意地一抬。
錚！錚！錚！
刺耳的金鐵交鳴炸響！那足以撕裂鐵甲的血色刀罡斬在流轉著幽藍光澤的骨甲上，竟隻留下幾道淡淡的白痕，隨即被骨甲上彌漫的極致寒氣瞬間凍結、崩碎！黎童甚至沒有看那些目露駭然的血狼衛一眼，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寒風中，已從刀罡碎片與撲來的殺手縫隙間穿過，速度絲毫不減地繼續衝向河道深處！留下身後血狼衛被孟雄飛等人死死纏住。
越往深處，孽力黑氣越濃。粘稠如同泥沼，無數扭曲的痛苦麵孔在黑氣中哀嚎沉浮，衝擊著人的神魂。河道的溫度也低到了可怕的程度，奔流的暗河水麵上竟漂浮著細碎的冰晶。
黎童周身幽藍冰魄護罩的光芒在黑氣侵蝕下明滅不定，九幽鎮陽丸帶來的極致寒氣在經脈中肆虐，如同無數冰刀刮骨，劇痛讓他金色的豎瞳收縮如針，牙關緊咬。但他前行的速度反而更快！眉心那點感應越來越清晰！
終於，河道前方出現一個巨大的旋渦！潭水在此處變得異常幽深冰冷，彷彿通往九幽深淵。旋渦中心，一股精純得令人心悸的寒流正緩緩湧出！
就是這裡！寒潭之眼！玄冰玉髓所在！
然而，旋渦四周，孽力黑氣濃稠得如同實質！那巨大的痛苦狼首虛影，竟有近半凝縮於此，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漩渦中心，充滿了無儘的貪婪！它似乎也感應到了潭底那正在泄露的至寶氣息！
黎童的身影在旋渦邊緣停下。他金色的豎瞳穿透粘稠的黑氣，鎖定那緩緩旋轉的寒潭之眼。體內的冰魄之力在玉髓氣息的吸引下劇烈共鳴。“九幽鎮陽丸”的藥力在經脈中奔流，壓製著熔金陽煞的反抗，但也帶來了瀕臨極限的劇痛與僵冷。
他沒有絲毫猶豫，縱身一躍，如同投入熔爐的寒冰，朝著那散發著無儘寒氣和誘惑的漩渦中心，一頭紮了下去！
刺骨的潭水瞬間包裹全身！比冰針更凜冽的寒意瘋狂侵蝕！更可怕的是，粘稠的孽力黑氣如同附骨之蛆，無視潭水阻隔，纏繞上來，無數怨念嘶嚎著衝擊他的識海！
“吼！！！”水麵之上，那凝縮的痛苦狼首虛影發出了震怒的咆哮！它巨大的虛影猛地探入潭水，攪動起恐怖的暗流，張開無形的巨口，要將黎童連同那泄露的玉髓氣息一同吞噬！
幽暗冰冷的潭水深處，黎童周身幽藍光芒急劇閃爍，對抗著雙重侵蝕。他強忍著經脈欲裂的劇痛和靈魂被撕扯的眩暈，憑借著識海中那道清晰的“星痕”指引，如同一道堅定的冰箭，穿透重重黑氣與暗流，朝著寒潭最深處，那塊散發著微弱幽藍星芒的、不規則的萬年玄冰核心——玄冰玉髓，伸出了覆蓋著奇異骨甲的手！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那冰冷玉髓的刹那——
異變陡生！
玉髓核心那點幽藍星芒驟然亮起！光芒並非射向黎童，而是如同活物般，瞬間穿透層層潭水與孽力黑氣，精準無比地映照在——秘窟深處，石床上沉睡的完顏雪眉心那道暗金細痕之上！
沉睡中的完顏雪，身體猛地一顫！眉心細痕驟然亮起，一股精純而冰冷的意念，跨越空間，狠狠撞入黎童的識海！
並非攻擊！而是一段破碎、混亂、卻又無比清晰的畫麵：
一座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熔金古殿深處…一枚被無數暗金色符文鎖鏈禁錮的、巨大而詭異的青銅殘爪…殘爪表麵，布滿了與黎童骨甲、完顏雪眉心魔紋同源的…神秘紋路！
畫麵一閃而逝！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源自那青銅殘爪的、冰冷、古老、充滿無儘怨恨與貪婪的恐怖意誌！這股意誌循著玉髓星芒與雙生魔痕的聯係，如同穿越時空的詛咒，狠狠轟向黎童的神魂深處！
噗——！
潭水中的黎童如遭重錘砸中頭顱，張口噴出一股血沫，瞬間被冰冷的潭水凍結！他伸向玉髓的手猛地僵住，金色的豎瞳中瞬間被無儘的痛苦、混亂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驚駭充斥！
螭魔之源？！那青銅殘爪…纔是真正的源頭？！他和雪兒體內的力量，不過是散逸的碎片？！
而此刻，這沉寂萬古的源頭，被玄冰玉髓的氣息意外觸及，如同被驚醒的滅世凶獸投來了冰冷的一瞥!
水麵上，那孽力凶物凝成的痛苦狼首虛影似乎也感應到了這股源自真正本源的、令它靈魂顫栗的恐怖意誌，竟發出一聲充滿恐懼的嗚咽，龐大的虛影瞬間潰散了大半!
潭水幽深，黑暗無邊。黎童僵立在冰冷的旋渦中心，指尖離那散發著幽藍星芒的玄冰玉髓僅有寸許之遙。玉髓的光芒映照著他慘白扭曲的臉，金色的豎瞳中，倒映著熔金古殿深處那枚被符文鎖鏈禁錮的、散發著無儘惡意的巨大青銅殘爪虛影，如同夢魘揮之不去。
真正的魔影，才剛剛揭開一角。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