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希不打算採納斯龐內克激進的裁軍建議,他冇有對斯龐內克的方案做出評價,隻是又問道。
「伯爵閣下,你認為我的前任,奧托一世國王為什麼會被希臘人驅逐?」
斯龐內克見國王對自己的建議不置可否,心裡有些失望,此時隻憑著記憶答道。
「陛下,據我所知,奧托一世國王被驅逐的原因主要有四點。
第一是從1832年開始,奧托國王已經在位三十年。
可他對內不能發展經濟,對外不能開拓領土,這讓那些心懷『偉大理想』的希臘民眾極為不滿。
第二是奧托國王不願意與希臘本土人士分享權力。
在位這許多年以來,他要麼是大權獨攬,要麼是委任自己的巴伐利亞親信擔任要職,這讓那些希臘的上層人士也相當不滿。
第三是奧托國王冇有生育子嗣。
他最近幾年考察的繼承人都是他的德意誌親戚,他們還都不願改信東正教。
這無疑會讓期待東正教君主的希臘民眾對未來感到無望,同時也讓希臘的東正教會大為不滿。
第四是希臘國內據說有規模在數萬人的非正式武裝。
他們被希臘人叫做帕利卡爾,他們是三十年前希臘獨立戰爭義兵的殘餘和後裔。
據說他們也被希臘陸軍視為自己的戰時後備役兵源。
他們和希臘地方豪強以及軍方的聯繫緊密。
他們有時越境前往奧斯曼境內劫掠富家,有時又在希臘內部勒索商隊,走私貨物。
他們既被希臘貧民視為民族英雄,又是希臘目前匪患嚴重的根源。
去年奧托國王之所以會被驅逐,除了國內各類人士的不滿,主要還是他們在行動中出了大力。」
聽完斯龐內克的話,布希點點頭,道。
「閣下既然知道驅逐奧托國王一世的事情裡,帕利卡爾們出了大力,而希臘軍方又與帕利卡爾們聯繫密切。
閣下就應該知道,一旦我們裁軍,那些失業的士兵和軍官就會成為新的帕利卡爾。
到那時,如果他們和希臘國內的反對派聯合起來,像對付奧托國王一樣對付我們,我們又應該如何應對?
閣下,別忘了,我們也是外國人,在希臘,我們的根基比奧托國王還要更淺。」
聽了國王的分析,斯龐內克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將身體俯得更低,道。
「陛下顧慮的是,我的確有些疏忽輕率,慮事不周了。」
布希寬慰道,「閣下不必如此。
閣下先前的考慮其實也有道理,希臘財困民窮,如今確實已經到了不得不革新,不得不改變的地步。
不過要入深山打虎,冇有我們自己的槍是不行的。」
他盯著斯龐內克的雙眼,「閣下,我打算把那些帕利卡爾收為己用。」
斯龐內克聞言心中一驚,他想出言勸阻,可細想之下,這似乎也的確是當前局麵下的一條出路。
如果國王真能夠爭取到帕利卡爾們的支援,恐怕希臘軍隊中一半以上的老派軍官都會擁護國王。
這是一股強大的軍事力量,有了這把「槍」,他們的確可以在希臘國內,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隻是,要收買這麼大規模的武裝力量,勢必需要拿出大筆金錢。
錢從何來?
像是看出了斯龐內克心中疑惑,布希笑了笑,提醒道,「閣下,希臘雖然窮困,卻也不是一無所有。
據我所知,希臘政府手中握有超過120萬英畝的國有土地。
如果我們能讓帕利卡爾們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
你說他們,會聽誰的?」
斯龐內克被國王大膽的想法嚇到了,他連忙出言勸說道。
「陛下,您是立憲君主,冇有處置希臘國有土地的權力。」
布希淡然道,「是的,但是閣下,就我所知,立憲君主有任命政府內閣的權力。
在希臘,老派軍官的代表卡納裡斯海軍中將,一直在為他那些在希臘獨立戰爭結束之後淪為帕利卡爾的老戰友們的未來感到擔心。
而希臘議會裡重要派係的首領,庫蒙杜羅斯,一直在向他的選民兜售土地改革的願景。
閣下,你認為,如果我任命他們二人組成內閣,他們會不支援我那個將國有土地分配給帕利卡爾和赤貧農民的方案嗎?
卡納裡斯是希臘的民族英雄,希臘軍界裡泰山北鬥般的人物。
而庫蒙杜羅斯是職業政治家,是在希臘議會裡能夠左右投票風向的人物。
閣下,你認為有了他們的支援,我們還用擔心這個政策落不到實處去嗎?」
斯龐內克低頭思索著國王的方略,不得不說,國王提到的這兩個人物,的確很可能會大力支援國王提出的土地分配方案。
隻是,希臘政壇的其他勢力,真的會眼睜睜地看著這麼大一塊政治紅利落入國王以及卡、庫二人之手嗎?
他不相信。
他於是提醒道。
「陛下,希臘政府的財政如今連年赤字,其中,國有土地的租賃收入在希臘的財政收入裡占有不小比重。
內閣提出的土地改革方案,如果規模過大,恐怕會被議會用財政預算不足的理由否決。
如果規模過小,恐怕起不到陛下想要的作用。」
布希早已想到過這個問題,對於如何解決,他的心中已有計較,他輕鬆道。
「此事閣下不必憂心,我已有全盤打算。
具體細節,等到了雅典,我再與閣下說明。」
「是。」斯龐內克見國王不願言明心中方略,倒也冇有意外。
對於國王這種說一半藏一半的說話方式,這一個多月來,他領教了無數次,早已經習慣了。
他是上個月國王離開哥本哈根,前往倫敦、巴黎、聖彼得堡三座城市訪問英、法、俄三個希臘的保護國君主的宮廷時,才成為國王的私人顧問的。
在此之前,他同國王一家冇有太多交情。
他原本聽說國王是個愛開玩笑、愛惡作劇的大男孩,哪知道當他來到國王身邊之後,發現國王的性格與傳聞中完全不符。
國王雖然偶爾也會同他開開玩笑,但大部分時刻卻都表現得像現在這樣,既像商人一樣精於計算,又像孩子一樣愛好故弄玄虛。
不過,說實在的,能給這樣精明的國王做臣僚,斯龐內克自覺是有些幸運的。
因為從他身上,斯龐內克真的看到了一絲希臘復興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