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黑平原,風雪交加,天地凍成一片昏白。
德拉貢和桑德大軍的營帳連綿成片,一眼望不到頭,沉沉壓在雪原之上。
帳內一片死寂,寒如冰窖。
士兵們擠在通鋪之上,把所有能裹的衣物、舊毯全都層層纏在身上,可刺骨寒氣仍從帳底縫隙、四壁布料裡不斷鑽入。無人能睡實,人人縮著身子瑟瑟發抖,牙關緊咬著不敢出聲,唯有細碎的白霧隨著喘息在黑暗中起伏,死寂裡隻剩壓抑的顫抖,與帳外呼嘯的風雪交織。
帳外更是苦寒刺骨。
在野外駐紮的兵士們一群群擠作一團,抱團取暖,身軀之上早已積了薄薄一層白雪。即便緊緊相靠,依舊凍得渾身哆嗦,牙關打顫,在風雪中僵立不動,整座大營彷彿都要被嚴寒凍僵。
就在這死寂之時,德拉貢主帳外驟然竄出十餘騎快馬。
傳令號兵策馬踏雪,分赴四方營區。他們穿行在連綿營帳與抱團的人群之間,高舉牛角號角,運力吹響。
三長,一短。
低沉的號角穿透漫天風雪,一遍又一遍,在沉沉深夜裡隆隆傳開。
帳中貴族出身的各級軍官猛地從淺眠中驚醒,聽得這緊急議事號令,麵色一凜。
帳外侍從早已聞聲入內,於寒夜中手腳麻利地為他們束甲、繫好禦寒披風、理正領口與佩劍,全程不敢有半分慌亂。待儀表整肅得體,方纔低聲喚親兵牽馬,一眾軍官踏著風雪,策馬直奔中軍大帳。
軍團長凱倫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帳內眾將,沉聲道:“斥候來報,通往尖峰要塞的路上,已發現大量敵軍蹤跡。經查證,此部乃是從赫爾斯鎮開拔的九千夏牧精銳,正日夜兼程疾行,距黑平原要塞已不足百裡,頃刻即至。其餘三路敵軍,目前尚無異動訊息。依眼下戰局判斷,這支九千夏牧精銳,必將率先抵達黑平原腹地。因此,我軍所有戰力,儘數圍繞此敵,佈下天羅地網,打一場全殲之戰!”
話音落下,他抬手直指桌案上的地圖,開始逐一分派作戰任務:“紅石嶺、石橋渡、蒼鷺關三處,即刻增兵佈防!各關卡、陣地、哨卡層層設防,逐次抵抗,死死拖住後續來援之敵。記清楚,在我軍徹底殲滅赫爾斯鎮這九千夏牧精銳之前,絕不能讓任何一路敵軍踏入黑平原半步!”
“尖峰要塞各處固定防禦工事,全數加派駐軍,加固城防。”凱倫看向瓦裡昂·沃斯泰德伯爵,語氣不容置疑,“瓦裡昂·沃斯泰德,你親自領兵,趕赴尖峰要塞旁大河沿岸的土壩駐守。待夏牧騎兵大隊渡河之時,即刻決堤放水,以洪水沖垮其陣型,重創敵軍主力!事成之後,你即刻率一支弱旅,扼守尖峰要塞入口,佯裝不敵,任由敵軍攻破關口,誘使其主力大舉深入,落入我軍預設的包圍圈!”
“德拉貢麾下重步兵,即刻集結,於尖峰要塞入口處構築重步兵陣地,正麵阻截敵軍主力。桑德所轄步兵,凡可動員之兵力,全數開赴要塞入口監視區域,列陣佈防,形成第二道防線。德拉貢與桑德兩部騎兵,儘數收攏至大陣後方,作為機動兵力,但凡有漏網之魚、衝破防線之敵,務必全力阻擊,斬儘殺絕!”
帳內眾將肅立聽令,無一人敢有半分懈怠,整場軍令部署,字字鏗鏘,直指此戰核心。
軍團長凱倫與瓦裡昂對視一眼,聲音壓得低沉卻字字清晰:“至於前往尖峰要塞,正麵阻擊這路九千夏牧大軍的人選,我已有定數。就用你帶來的那五千援兵,從中抽調五百至一千人,交由你親自統領。”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刃,一字一句道:“你帶著這支部隊,全力正麵硬頂,能撐一時是一時。能頂住一兩個時辰最好,若是頂不住,索性讓他們被敵軍擊潰——潰得越真越好。”
“此舉不為殺敵,隻為拖延時間。”凱倫沉聲續道,“用這千人的阻擊,為我軍主力在尖峰要塞外設下口袋陣、完成合圍部署,爭取足夠的時辰。記住,此部的使命,便是以身為餌,誘敵深入。”
帳內眾將默然領命,唯有德拉貢一名高級將領上前一步,沉聲開口:“凱倫大人,瓦裡昂那五千人,裝備殘缺、兵源皆是鄉野農民,純屬烏合之眾。對上千夏牧重騎,怕是一衝即潰,根本撐不住片刻。”
凱倫眼神一冷,當即駁回:“本將自有計較,潰得越快,餌越真實。無需多言,按令行事!”
眾將再無半分異議,齊齊抱拳:“遵令!”
隨即轉身出帳,分頭整軍備戰。
軍令落定,兩萬大軍即刻行動。
深夜的軍營驟然沸騰,號角聲、傳令聲、甲冑碰撞聲撕碎雪夜的寂靜。各級軍官策馬奔掠,高聲呼喝調遣部眾,騎兵整鞍備馬,步兵披甲執械,在紛飛的寒雪中列隊整裝。
風雪漫卷,旌旗獵獵,紅藍相間的軍幟在夜色中翻湧。大軍調動迅疾而有序,一隊隊人馬踏雪前行,各歸其位。
部分兵馬直奔紅石嶺、石橋渡、蒼鷺關三處要道,據關佈防,層層阻擊;主力部隊趕赴尖峰要塞外,快速構築合圍口袋陣;另有援軍開入尖峰要塞,加固城防。
瓦裡昂·沃斯泰德親率親兵,頂風冒雪,疾馳向尖峰要塞旁大河畔的土壩,奔赴他的決堤誘敵之位。
各部兵馬各司其職,在雪夜裡奔赴戰場,整軍列陣,靜待九千夏牧精銳入網。
從赫爾斯鎮開拔的九千夏牧精銳,以嚴整序列頂風冒雪,日夜兼程向尖峰要塞推進。
前鋒三千精騎以三百輕騎當先開路,探察地形、清除路障;四千精騎為中軍,挾主戰兵器徐徐推進;剩餘兵馬收攏後隊,看護輜重糧草,護住全軍側翼。
風雪肆虐,全軍晝夜急行,幾乎不眠不休。每行進兩三個時辰,軍官才下令短暫歇息,士兵們倚著兵器、靠著戰馬,在雪地裡蜷身小睡片刻,不過半刻、一刻功夫,號角便再次吹響。凍得僵硬的手腳早已麻木,餓了啃幾口乾硬的冷糧,渴了抓一把積雪入口,全憑邊軍常年練就的耐力咬牙支撐。
天色將亮未亮之際,前鋒探馬回報,前麵有一條大河攔路,河麵冰封碎裂,水深流急,寒風捲著雪沫拍打堤岸,上遊土壩的黑影隱約可見。大河水深流急,僅憑人馬無法涉水而過。
斥候疾馳回報中軍之後,赫爾斯鎮的精騎主力陸續抵達大河岸邊,大軍依令列陣,原地待命。不久後隊兵馬也儘數趕到河岸,九千精銳首尾相接,全部屯駐在大河之畔,遠處的尖峰要塞已清晰可見。
漫天風雪依舊未停,士卒們按照營規依次安營。先以小隊為單位,在河畔相對平坦處扒開積雪,清理出乾燥地麵,隨即取出隨身攜帶的火鐮、火石與火絨,引燃蒐集來的乾柴,遍地燃起篝火。火苗在風雪中跳動,士兵們圍聚火堆旁驅寒取暖,烘乾被風雪打濕的衣甲、鞋襪,藉此短暫休整。
與此同時,大批士兵奉命進入河畔林地,砍伐樹木,一方麵用來捆紮柴薪、補充篝火燃料,另一方麵趕製木筏、蒐羅船隻、捆紮木料搭建浮橋,全力籌備渡河事宜。
軍中夥伕與輪值士卒,就近利用篝火架起隨軍鐵鍋,融雪為水,生火造飯。鍋灶沿營區排布,煙火混在風雪之中,飯食香氣在漫天的風雪裡散開,供將士果腹禦寒。
前鋒輕騎兵沿著河岸散開警戒,嚴防桑德與德拉貢的聯軍伏兵突襲;中軍重甲步騎兵列陣河岸,持械嚴陣以待;後隊士卒則持續搬運木料、打造渡河器具。人聲、斧鑿砍伐之聲、戰馬嘶鳴,混著呼嘯風雪,響徹整個大河岸邊。
黑平原德拉貢中軍大帳之內,炭盆裡的火光明明暗暗,映照著凱倫冷峻如鐵的側臉。他並未隨著眾將離去而稍顯鬆弛,反而獨自佇立在幾張地圖之前,目光彷彿穿透了嫋嫋升起的熱氣,死死釘在那象征著尖峰要塞的塊頑石之上。帳外風雪的呼嘯聲愈發狂暴,如同萬千惡鬼在撕扯著營帳,而帳內這一方寸的死寂,卻比帳外的風雪更令人窒息。凱倫緩緩伸出手,指尖在地圖上那條代表大河的藍線邊緣輕輕劃過,最終停留在代表上遊土壩的小旗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這不僅僅是一場伏擊,這是一場以身為薪、欲焚蒼穹的豪賭,每一個環節都懸在刀鋒之上,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
與此同時,大河對岸的風雪中,九千夏牧精銳的營火連綿成一片暗紅色的海洋,如同匍匐在雪原上的巨獸,正貪婪地積蓄著力量。那篝火的劈啪爆裂聲與士兵們疲憊的低語,在風雪中交織成一股粗礪而強悍的生命力。他們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深淵的邊緣。
大河上遊的土壩之上,氣溫比彆處更低。這道橫亙在河穀間的土石堤壩,此刻成了瓦裡昂·沃斯泰德選定的刑場。壩上寒風凜冽,卷著雪沫子抽打在臉上,生疼如刀割。
數百名被強征來的桑德民兵與民工,正瑟縮在這絕境之上。他們衣衫襤褸,手腳凍得青紫腫脹,連揮動鋤鎬的力氣都快要失去。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他們中間蔓延,有人一邊機械地挖著凍土,一邊無聲地流淚,淚水在臉上結成了冰碴。
就在這群絕望的蟻群身後,瓦裡昂·沃斯泰德帶著他麾下四百輕騎,如鐵鑄的雕像般佇立。他們並未下馬,冰冷的馬蹄不時刨動著地上的積雪。這些騎兵每個人背上都負著一張極具張力的複合弓,腰間掛著輕箭與重箭的箭囊,馬鞍旁懸掛著鋒利的騎兵彎刀。
他們是來監工的,是手持屠刀的督戰隊。瓦裡昂立於馬背之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民工的動作。若有誰動作稍顯遲緩,或是試圖逃離這危險的壩體,破空的鞭子便會如毒蛇般抽下,伴隨著騎兵頭目低沉而殘酷的嗬斥。這數百輕騎,用死亡的恐懼驅趕著民工們,在這風雪交加的黎明時分,一寸一寸地挖鬆著連接生死的壩基。壩下大河的冰層在暗流衝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彷彿是大地瀕死的呻吟,預示著一場即將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正在孕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