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襲!敵襲!”
王室總管大聲地叫喊著,原本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人群瞬間炸開。
有人麵如土色,有人茫然無措,更多人還抱著金銀財寶、桑德美人、榮歸故裡的美夢不肯醒來。但絕大多數士卒,還是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德拉貢王——等待那一道決定生死的命令。
夏牧人的援軍到了。
怎麼辦?
據城死守?還是出城決戰?
德拉貢軍剛經曆慘烈巷戰,人人疲憊不堪,傷兵累累。最穩妥的選擇,本是將城外兵馬與馬匹儘數撤入城中,憑城休整固守。可他們是千裡奔襲的孤軍,一旦被圍在城裡,便會徹底喪失戰場主動。城中夏牧人剛滅,暗藏的親夏牧勢力尚未清剿;而剛剛現身的桑德人,實力微弱,一看便是左右逢源的騎牆派。一旦德拉貢落敗,他們第一個會撲上來,痛打落水狗。
德拉貢王冇有絲毫猶豫,隻抬手一壓,便徑直朝城外營地走去。
士卒間立刻爆發出騷動與咒罵。
“該死的夏牧人!趕著投胎不成?連口氣都不讓喘!”
“這群畜生!冇完冇了!”
更有人將怨氣直接砸向君王:
“大王隻顧著衝鋒,何曾顧過我們死活!打了一整天,冇吃冇喝冇閤眼!我們要休息!要吃飯!”
“我不走了!實在走不動了!”
“腹中無食,渾身無力,怎麼打仗!”
抱怨、怒罵、哀求,亂作一團。
“你們吵什麼!”王室總管厲聲喝斷人群,聲音悲愴,“就你們累?就你們餓?難道大王吃過一口飯?歇過一刻?大王一直衝在最前,浴血拚殺,你們還好意思在這裡喊苦叫累?我都替你們臊得慌!”
說著,他竟紅了眼眶,落下淚來。
左右軍曹立刻齊聲附和:
“大王何嘗休息過!”
“大王尚且死戰,你們有何臉麵抱怨!”
士卒們紛紛沉默,有人羞愧低頭,有人望著那道浴血的赤色身影,眼眶微微發熱。喧囂漸漸平息,所有人不再多言,默默跟著德拉貢王,急匆匆向城外營地趕去。
吃糧當兵,上陣搏殺,本就是如此。
小兵流血衝鋒,生死自負,累與餓,從不是理由。
有怨氣,有牢騷,罵幾句,很正常。
可軍令當前,再怨,也得走。
抵達城外營地時,德拉貢王帶來的二十七名領主,已率領一百二十名重騎兵列成迎戰陣型。一千五百多匹戰馬在草地上悠閒啃食青草,彷彿仍在等待主人凱旋。
這支遠征軍本是編製分明:一千七百名騎兵中,一百四十七名重騎,一千五百五十名輕騎。攻城本是輕騎任務,由行軍總管指揮,王與領主、重騎留守營地坐鎮。
隻是今日戰局劇變,王親自登城,那場驚心動魄的表演,終究是落幕了。
德拉貢王徑直走向主帳。
帳外十二名侍衛齊齊行禮,他抬手示意,侍衛立刻散開,以大帳為中心,十五米內形成嚴密警戒線。
他掀開帳簾低頭而入。
不大的營帳內,端坐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纔是這支德拉貢遠征軍真正的統帥——
德拉貢王——艾瑞克森·萊茵哈特。
“九陵叔,你回來了。”
假扮德拉貢王的億九陵微微頷首。
艾瑞克森上前,伸手撫過鎧甲上的裂痕與血汙,輕聲道:
“又是一場血戰。”
他親手為億九陵卸下染血甲冑,億九陵又熟練地將染血甲冑,一件件為他披掛整齊。不過片刻,艾瑞克森已重歸王者姿態,拎起頭盔,大步走出帳外。
帳內,億九陵迅速換上一旁侍衛的皮甲。
帳外,艾瑞克森的命令轟然傳開:
“騎兵上馬!全軍出擊!”
命令一層層傳下,響徹營地:
“騎兵上馬!全軍出擊!”
“出擊——!”
整個營地瞬間沸騰。
戰馬嘶鳴,甲葉碰撞,騎士們在各自領主麾下迅速集結,馬蹄聲、呼喝聲、號令聲亂中有序,彙成戰爭的洪流。
億九陵換好衣甲走出時,隊伍已基本集結完畢。
經過一日攻城血戰,此刻尚能出戰者,僅剩九百餘人。
德拉貢王艾瑞克森將人馬分作三隊,齊頭並進,朝著遠方塵土飛揚之處緩緩開去。
億九陵擎起德拉貢赤色火龍戰旗,翻身上馬,緊跟在王身側,將戰旗高高舉起。
就在此時,桑德王都內匆匆衝出一隊人馬。
領頭的是索恩·沃斯泰德與瓦裡昂·沃斯泰德·沃斯泰德,所部騎兵兩百餘,步兵三百多。可一眼望去,所謂步兵之中,竟有十三四歲的少年、六七十歲的老者,混雜著先前在廢墟前圍殺夏牧殘兵的那批“桑德勇士”,老弱參差不齊,一看便是臨時拚湊的烏合之眾。
兩人催馬至德拉貢王前。
索恩·沃斯泰德拱手,笑容恭敬:“尊貴的德拉貢王,我桑德願出兵,共討夏牧人,大王以為可否?”
德拉貢王目光掃過那支老弱殘兵,騎兵倒是精壯,步兵卻不堪一擊。他淡淡開口:
“步騎協同,本王並不擅長。這樣安排——步兵尾隨主力。我軍騎兵勝,你們便上前收攏俘虜、救治傷兵;若騎兵不利,你們便就地列陣,長槍與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居後,放過我方潰騎,待敵追至,以箭雨壓製,再與我回援騎兵夾擊。兩位將軍,覺得穩妥嗎?”
索恩·沃斯泰德低頭沉吟,麵露難色,一時不語。
德拉貢王臉色一沉,語氣瞬間冷厲:
“怎麼,兩位莫非有更高明的方略?”
王室總管立刻催馬上前,對著二人厲聲嗬斥:“行不行給句痛快話!磨磨蹭蹭,像個娘們兒!”
周圍領主與軍曹齊聲附和,氣勢逼人:
“有話快說!”
“痛快點!”
“休要誤了戰機!”
索恩·沃斯泰德臉色一變,連忙堆起笑臉:“大王說笑了!我兄弟二人愚笨,隻知死戰,不懂排兵佈陣。大王既有命令,我等遵命便是!”
他轉頭看向弟弟瓦裡昂·沃斯泰德:“你騎術勝我,領騎兵隨大王作戰。為兄率步兵在後接應。”
瓦裡昂·沃斯泰德默默點頭。
德拉貢王望著索恩·沃斯泰德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轉頭看向瓦裡昂·沃斯泰德:“小將軍,你覺得你的騎兵該置於何處?”
瓦裡昂·沃斯泰德略一思索,恭聲道:“我願為大王殿後。大王正麵迎敵,我可在後支援;若我三哥索恩·沃斯泰德遇襲,我也能及時救援。”
德拉貢王搖頭,馬鞭一揚,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小將軍太過謹慎。我德拉貢軍,隻有進攻,隻有衝鋒!你一味求後,如何建功立業?如何名垂青史?”
他馬鞭一指桑德騎兵:
“你們,隨本王為第一梯隊,率先衝擊夏牧人!”
說罷,他直接縱馬進入桑德騎兵陣中。
瓦裡昂·沃斯泰德無奈,隻得指揮部下,以德拉貢王為核心,排成第一梯隊,向著夏牧援軍方向緩緩推進。
第一梯隊之後,是九名領主率領的一百二十名重騎兵,作為第二梯隊。
再後,是九名領主統領的四百三十餘名輕騎,第三梯隊。
最後,則是九名領主指揮的三百六十名輕騎,第四梯隊。
億九陵高舉火龍戰旗,催馬緊隨德拉貢王身側。
他心中清楚得很——
桑德人從頭到尾,都想讓德拉貢人為他們火中取栗。
他們的騎兵,馬匹是夏牧人遺留,戰力有限;步兵更是湊數,一碰即潰。
若將這支“友軍”放在後方,我軍勝,他們搶功;我軍敗,他們立刻倒戈,成為壓垮德拉貢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必須將桑德人一分為二。
精壯騎隊,拉到最前麵,強迫他們與夏牧人死戰,把雙方仇恨坐實,讓桑德左右逢源的算盤徹底落空。
若他們敢臨陣倒戈?
第二梯隊的德拉貢重騎兵,會當場將他們碾成碎肉。
億九陵緊握旗杆,赤色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前方,塵土越來越近。
夏牧人的主力援軍,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