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隆黯然離開襄陽,快馬加鞭回長安複命。
數日後,襄陽城便響起了聚將的鼓聲。
“弟兄們!”
校場點將台上,楊再興全身披掛,聲音嘶啞卻決絕。
“朝廷昏聵,苟安求和!長安……亦要與金虜媾和!他們忘了靖康之恥,忘了中原血海!但我們沒忘!今日,我楊再興,就要以手中槍,胯下馬,告訴天下人,嶽家軍的旗還沒倒!漢家兒郎的血,還沒冷!不怕死的,隨我渡江,北伐!誅殺兀術,收複河山!”
“北伐!北伐!誅殺兀術!”
被悲憤和忠誠點燃的襄陽將士,發出震天的怒吼。
儘管李寶心中隱有不安,但在群情激憤之下,也無法反對。
王德重重一拍楊再興肩膀:“賢弟!大哥陪你!殺他個痛快!讓那長安城裡的人看看,什麼纔是真男兒!”
雍定四年春,楊再興儘起襄陽兩萬精銳,誓師北伐,強渡漢水,直撲金軍駐守的鄧城。
北伐聲勢浩大,沿途一些小股義軍和不滿金人統治的豪強紛紛響應,襄陽軍兵力驟增至五萬餘人。
然而,戰事的發展,遠比楊再興預想的殘酷。
金軍雖然主力北調防備蒙古,但在南陽-鄧城一線仍留有重兵,且依托城池塢堡,采取了堅壁清野、固守待援的策略。
襄陽軍士氣雖盛,但攻堅器械不足,麵對深溝高壘,進展緩慢,傷亡日增。
更致命的是,楊再興未曾料到,或者說在憤怒中忽視了一支敵人的存在——原張俊部將,現接掌鄂州的田師中。
田師中與張俊關係密切,張俊甚至把自己寡居的兒媳嫁給了田師中。
因此,田師中對楊再興殺張俊之事恨之入骨。他一直在暗中窺伺,等待機會。
當楊再興主力在鄧城外圍與金軍僵持不下、久攻不克之際,田師中突然率兩萬水步軍自漢水南下,出現在襄陽軍側後,猛攻其糧道與留守營寨,並與鄧城金軍暗中聯絡,前後夾擊!
襄陽軍腹背受敵,頓時大亂。
楊再興雖奮力死戰,試圖穩住陣腳,但軍心已搖,兼之師老兵疲,敗局已定。
激戰中,為掩護楊再興中軍突圍,王德率兵斷後,死戰不退,身被數十創,最終力竭,被田師中冷箭射中後心,落馬陣亡。
“大哥——!”遠遠望見王德倒下,楊再興如遭雷擊,肝膽欲裂,狂吼一聲便要回身去救,被李寶等死死拉住。
“王爺!不能去啊!王將軍他……他已殉國了!快走!留得青山在……”李寶泣血苦勸。
殘陽如血,映照著漢水北岸屍橫遍野的戰場。楊再興在殘部拚死護衛下,殺出一條血路,狼狽退回漢水南岸。
點檢人馬,出征時的兩萬精銳,僅剩不足八千,更痛失結義兄長王德。
背後,是金軍追擊的塵頭。麵前,是滔滔漢水,以及對岸那座似乎也蒙上了一層陰影的襄陽雄城。
寒風卷著血腥氣,掠過楊再興染血的麵龐。
他望著北方,那裡有王德未寒的屍骨,有無數襄陽子弟兵永眠的土地。
一股錐心刺骨的痛悔與冰寒,取代了先前的熊熊怒火,淹沒了他的全身。
他敗了,敗得如此徹底。
不僅未能北伐成功,反而損兵折將,葬送了義兄王德,也將襄陽置於更加危險的境地。
“回城……據守。”楊再興的聲音乾澀沙啞,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最後望了一眼北方,調轉馬頭,向著襄陽城緩緩行去。
背影蕭索,再無昔日白馬銀槍、一往無前的氣勢,隻剩下無儘的悲涼與沉重。
襄陽,還能守得住嗎?
劉錡……又會如何對待他這個不聽號令、損兵折將的襄陽王?
抗金的大旗,在經曆這場慘敗之後,又將倒向何方?
漢水的波濤,嗚咽著,沒有答案。
殘陽泣血。
襄陽城頭,白幡招展,在料峭春寒中瑟瑟抖動,如同此刻城中軍民的心。
不足八千的殘兵敗將,人人帶傷,甲冑破碎,士氣低落到冰點。
更深的傷口,是王德的戰死。
那個性情暴烈卻豪爽忠誠的“王夜叉”,那個與楊再興並肩守城、焚橋破敵的結義大哥,永遠倒在了漢水北岸。
襄陽軍中,從將領到小卒,無不悲憤填膺,更對“臨安朝廷”的背叛與“華夏皇帝”的“背約”切齒痛恨。
失敗的陰雲與猜疑的毒霧,沉甸甸地籠罩著這座剛剛升起希望的雄城。
田師中並未給襄陽喘息之機。
擊潰楊再興主力、陣斬王德,讓他誌得意滿。
在他看來,襄陽軍新敗,主將心喪,正是乘勝追擊、一舉拿下這不世之功的絕佳機會。
他一邊向臨安飛報“大捷”,一邊儘起得勝之師,水陸並進,直逼襄陽南麵,意圖一鼓作氣,拿下這座令張俊喪命、令他蒙羞的堅城。
奇怪的是,原本在鄧城一帶與襄陽軍對峙、並在夾擊中取得大勝的金軍,卻在田師中南下後,並未協同進攻,反而收兵回城,緊閉城門,擺出了一副坐山觀虎鬥的姿態。
兀術的算盤打得更精:讓宋人內訌,自相殘殺,無論誰勝誰負,金國都能坐收漁利,儲存實力以應對北方越來越緊迫的蒙古威脅。
襄陽城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缺兵、缺糧、缺士氣,更缺一個能穩定人心的主帥。
敗回襄陽的楊再興將自己關在王府靈堂,對著王德的衣冠塚,不言不動,如同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
自責、悔恨、悲憤、以及對未來的茫然,交織啃噬著他的心。
李寶等人心急如焚,卻不敢相擾,隻能加緊佈置城防,清理庫府殘存軍資,準備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可田師中大軍壓境的軍報,李寶卻不敢隱瞞,不曾想,這訊息卻如同一盆冰水,將楊再興猛地澆醒。
靈堂內,昏黃的燈光下,他緩緩抬起頭,眼中不再是空洞的死灰,而是重新燃起的兩簇幽火,冰冷、決絕,帶著複仇的瘋狂。
“大哥,”他對著王德的靈位嘶啞開口,聲音彷彿砂石摩擦,“兄弟對不住你,貿然出兵,害你性命……”
“但襄陽,是嶽帥心血,是你我兄弟與無數將士用命守下來的!”
“隻要我楊再興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田師中那狗賊,踏進城門一步!”
“你的仇,兄弟記著!待殺退田賊,再與金狗、與那些背信棄義之輩,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