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凡柔順的,要體會剛強,凡剛強的,要懂得婉約。——《聖經》柳無言有彆樣的美,喜歡說話,說話時帶著點神經質。\\n\\n“因為姓柳纔會對柳樹感興趣嗎 ”其實感興趣的並不是所有的柳樹,隻是對垂柳。生在江南的她,學生時期,有一年寒假去了哈爾濱。\\n\\n“冬天的雪淞美得使人忘言。霧氣包裹著河邊的垂柳。早晨醒來往窗外看,隻看了一眼人就完全醒過來了,我跳下床,拉開窗簾,打開窗,一點都不覺得冷,我朝著窗外吼著。窗外河邊上,夜晚在窗簾上鬼影子一樣婆婆娑娑的垂柳絲,在眼前都圍上了銀狐圍脖,無風也似乎感覺有風,滿眼都是跳舞的仙女,世界粉嫩潔白,容不下一絲雜念,隻覺得自己像在仙境裡。美學家,美將人的意識定住了該怎麼定義 ”\\n\\n她叫我美學家,我的習慣性的說理,她用這個外號駁擊。\\n\\n“那就是被震撼了嘛!”\\n\\n“啊,這個也該是垂柳吧 ”河堤邊上如果看到倒栽柳,她會這麼說。但很快又自我反駁:“不太像,垂柳絲那麼柔順那麼細長。”她把兩個胳膊伸展開,像要飛起的燕子。“垂下來的柳梢太粗了,一點都不柔順,蕪蕪雜雜的。”她僅憑著感受判斷一個物種和另一個物種的差異,她靠直覺來透視世界,往往比我理性的認識都要準。女性感覺世界的方式,第一感真是可怕。\\n\\n“垂柳能夠穿透空間。”她喜歡這樣的語言。“嗯,對。”她自動呼應著,“當然了,垂柳倒影的水中,有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世界,對不對 ”“是,那個世界會進入你的夢裡去!”調侃她。“不用夢就能進到那個世界裡去,要不然,為什麼你會在垂柳的樹下看水麵,半天都走不開。垂柳樹下,人不會大聲地歌唱,靜靜坐著,以為自己在想事情。\\n\\n難道不像莊子說的,在做一個蝴蝶夢 ”“垂柳是我的性格樹。”她往前走,冷不丁向後摔過來這麼一句話。“那它能穿透空間嗎”追著問。“已經被穿透了,你還冇意識到 ”她搖著頭,似乎說這個人太笨了。“你不是說到夢嗎 在倒垂下來的柳絲上,清晰地感覺到夢的存在,那時候,就說明垂柳絲上已經生成了一個空間,順著這個空間,進入垂柳絲指向水麵的倒影世界,就是從現實穿透物質的邊界進入到想象的幻境裡。穿透了那個垂柳的夢,在垂柳下麵站著,你會成為怎樣的你,垂柳又成了怎樣的垂柳 ”\\n\\n這些話是神經質的,又是如此的理性。\\n\\n垂柳密密麻麻形成林子,就是垂柳林。不管哪個季節,這樣的柳樹林裡的風聲和那種款款漂移的動作,都像在邀請。節假日,常到一片垂柳林裡,繞過嘈雜的人群,在彎彎繞繞的石頭路上散步。柳無言並不挑揀嘈雜與安靜,她走進這樣的林子裡,眼前躺著臥著站著走著的人群,在她眼裡都像靜止了。垂柳樹下的路上,什麼樣的人都有,垂柳絲間的柔風讓人們的身心舒展開。在生活裡遭受了傷痛的肌體和心靈上的傷口,這種時候,在慢慢地癒合。柔順如髮絲一樣的垂柳,拂過林中人,像一隻母獸,在安撫躁動疲憊的幼仔。柳無言圍著一條淺藍鑲邊的紅色長絲巾,穿著米黃色的菏葉短袖背心,一頭精乾的短髮。柳無言的樣子在人群裡那麼顯眼。柳無言穿過這些蕪雜的人群,彷彿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移動在風裡的垂柳絲,她和我說話,好像我是不存在的一樣。“人越多,反而能襯出垂柳的安靜,俗世生活那麼鬨騰,那麼繁華,垂柳會顯得更加柔美。”鵝黃色的垂柳絲在風裡搖動,柳無言的無知無畏更加自得。\\n\\n“垂柳是陰性的。”陰陽風水的書裡這麼寫。我讓她看柳樹在大自然裡的性彆。\\n\\n“垂柳當然是陰性的,要不然我為什麼會那麼喜歡它。 ”好像那一刻我在說她。\\n\\n“……但,為什麼說它是陰性的 你啊!”好像不太滿意。說陰性,難道貶低了女性嗎 女人的思維一般先走一段感性的路,然後很快又恢複到理性的路上來。理性的女人,說話的時候就會顯露一種藏鋒的氣勢,隻不過柳無言的理性裡的氣勢總是外露的。\\n\\n“陰陽風水的書裡說,柳樹主陰,種在池塘水榭的邊上,和院子裡照壁、大堂、假山以及男人這些堅硬部分裡滲出來的陽氣相互調和。垂柳不就說的是庭院裡的女人嗎 ”\\n\\n“陰性的垂柳,這是男人當老大,女人當奴隸時候的概念。現在的垂柳,大大方方種在公園裡、庭院裡、路兩旁。說垂柳是陰性的,並用它暗指女人,這是對女性的一種限製。女性性格中柔順的部分不是為討好男人才產生的柔順,而是一種母性的柔順,垂柳絲裡的柔順,是更大的忍讓和愛。什麼陰性的!”\\n\\n柳無言很要強!\\n\\n“要強的垂柳絲是什麼樣的 ”用這樣的話逗她,柳無言會說:“要強的垂柳絲有它自己的水麵和水麵上的鏡子,因此再怎麼要強,她都會有自得其樂的安然柔順。不懂得愛的垂柳絲,很快就會被風颳斷。”\\n\\n柳無言其實擁有比要強更多的智慧。\\n\\n在乾旱的黃土高原上,看到高大的龍爪柳,柳無言的高興無以言表:“這是天國的垂柳嗎 還是自然裡也有捲髮器,把我的垂柳變得這麼妖冶!”“傻瓜,這是龍爪柳。”“那也是我的龍爪柳。它和垂柳是一家嗎 ”“不是,它和旱柳是一家。”\\n\\n“啊,那麼,垂柳是孤獨的。”柳無言舒展一下垂柳一樣的身子,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神裡一種莫名的失落,一閃之後,立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n\\n柳無言在鋼筋水泥裡的安靜生活,最終被她自己打破,她說:“我要去愛一些苦難生活裡的人。”她實踐自己垂柳一樣柔順堅韌卻又帶著穿透夢境的理想主義——她不是個在鴨絨被裡不起身的人。\\n\\n“你說,垂柳的樣子是什麼”有一次,她這麼不經意地問。\\n\\n“不是像思念、愛情、眷戀和纏綿一樣嗎 ”\\n\\n“為什麼風吹得它搖擺,卻永遠都不會改變它生長的方向 ”“地心的引力在召喚它。”實在冇辦法,這麼胡亂地解釋了一下。“垂柳絲上,是一團生命的火焰。它知道自己的美,懂得自己的愛。它的心裡燃燒的火,指引著它生命的方向。”五月,垂柳飄絮,我和柳無言在一個山口分彆,臨彆時,我說:“柳無言,記著到了目的地之後給我電話,你神神叨叨的聲音,已經構成我活著生命的一部分。 ”“那麼,無言的我也將是你生命裡的一部分。”她用這樣的話安慰我們並不短暫的彆離。每記起這句話,我都難忍心裡的悲傷。這悲傷又像刀子一樣穿透我,讓人感到一種欣慰。柳無言實踐了自己生命的價值,但我卻被一種殘缺切割。“柳無言,為什麼你不再說話了。”在柳無言消失的那個渡口邊的青石上,她試圖挽救彆人的手再也冇有向我伸出。\\n\\n一棵垂柳的柳枝輕拂著我的肩頭,好像要儘力抱住我。空氣裡飄過如煙雲一樣的柳絮,這柳絮像柳無言的性格那樣,星星雨一樣在我的世界裡形成了一個水中倒傾的鏡麵,那個鏡麵上,柳無言以挑釁的口吻對我說:“無言的我是你生命裡的一部分嗎 ”\\n\\n我要怎樣來回答你,柳無言\\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