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戰後皇上寵幸新人的當天,我小產了。
傷了根本,我日漸重病,也徹底死了心。
進宮十年,皇帝終於將我養成了他想要的樣子——溫良賢淑、舉止大度、德才兼備。
他卻瘋了似的來我殿內祈求原諒。
我嘔出一口血,看他眼淚滾落:「這不是陛下想要的嗎?為什麼反而哭了呢?」
1
腹中劇痛,視野逐漸模糊。
我抓緊案邊,指甲撕裂,終於癱倒在地。
宮人嚇得兵荒馬亂,叫太醫的叫太醫,喊皇上的喊皇上。
血從衣裙裡滲出來,我呆呆捂著肚子朝殿外看去。
今日是寧貴人侍寢,皇上已經過去了。
想必是**情濃。
思及此,我痛得快要昏厥。
不知是身子痛,還是心裡更痛。
貼身宮女玉煙急得落了淚:「娘娘撐住!太醫馬上就到!」
轉而又朝外喊:「還不快去叫皇上!」
小太監猶豫著回了話:「皇上在殿內陪寧貴人,不讓奴才靠近,好不容易進去稟報,皇上卻說皇後孃娘耍這些下流手段爭寵,十分失德......」
下流手段......我意識模糊地聽見,心臟彷彿被千萬根針同時紮了進去。
在他眼中,我便是這樣的人麼?
我做了皇後約莫五年時光,前些年體弱不易有孕,這是我和他的第一個孩子。
如今夭折腹中,他卻說我是為了爭寵不擇手段。
宮中不知何時被調換的香與那寧貴人脫不了乾係,我們的孩子無辜死去,他卻在與罪魁禍首情意綿綿。
我感到另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消散,心裡恨意滔天。
可是即便我能千刀萬剮凶手,我的孩子也回不來了。
李楚元與我冷戰,將我禁了足,這時正一無所知地與人纏綿悱惻。
我失去意識前,聽見了玉煙的驚叫和太醫匆匆趕到的聲音。
2
太醫確認了我的小產,李楚元也終於匆匆趕來。
我睜眼便聽見他斥責宮人:「你們一個個都怎麼做事的?那香被換了多少時日,皇後小產才發覺?!通通拖下去斬了!」
見我醒來李楚元疾步過來,滿臉心疼:「昭昭,還疼嗎?」
那神情好似之前的矛盾都煙消雲散了似的。
我聲音虛弱,為宮人求情:「皇上,玉煙他們並不知情,換香的人深諳此道,很難被察覺。」
深諳此道的人我和李楚元都清楚,是新來的寧貴人。
但寧家前朝勢大,又與太後母家聯絡甚密,她被送進宮是各方勢力共同的利益。
李楚元顯然知道我在說什麼,驟然沉了臉,揮手罰了宮人杖刑,讓人都退了下去。
這纔對我道:「昭昭,這事必須壓下來,寧貴人不能動。你懂朕的難處的對不對?你放心,過了這一陣,我們就能好好在一起,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我沉默了很久。
剛剛太醫輕聲稟報我很難再有孕的話語,我聽到了。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這是第幾次聽到「等過了這一陣」了呢?
第一次是他流落在外要殺回宮時,阻礙重重,他說等他做回太子一定讓我幸福。
第二次是他礙於公務缺了我的生日宴時,他說籠絡好人心地位穩固後一定多多陪我。
後來他登基,又一次次告訴我,要納嬪妃、要顧及大局、要我懂事一點。
分明他許諾過我一生一代一雙人,我卻隻能體諒他的身份,一退再退。
如今已然數不清有多少這種時刻了。
望著年輕帝王俊美的臉,我突然不想委曲求全地奢求年少的愛了。
他讓我未曾謀麵的孩子當了權利的墊腳石,也擊碎了我最後的防線。
我不想愛他了。
帝王之愛太薄情,我平凡無比,承受不起。
3
李楚元是個好皇帝。
他勵精求治,勤政愛民,登基後掃清邊關蠻夷,推行新政,清理貪官,還了天下動盪許久的太平。
他還雨露均沾,後宮安穩,群臣忠心跪於殿內,太後喜眉笑眼讚他無愧天地。
他唯一的不好,是力排眾議執意讓我坐了後位,接了鳳印。
我隻是一介草民,以賣酒為生,在皇帝流落在外時救了他一命,於是他被迎回去後我也被帶回了宮。
他許我正妻之位,也的確給我了。
隻是我那時不知,這鳳冠的千鈞之重,我擔不起。
知慕少艾的年紀總以為萬千溝壑皆可用愛填平,殊不知心是會被耗儘的。
登基後他第一次打破了承諾,納了嬪妃,說這隻是為了平衡勢力,他不碰那些女人。
然後是他第一次給嬪妃送珠寶首飾,哄我說這是應該給的,總不能短缺了她們,你身為皇後也要學這些禮儀。
到後來我再不高興,他就要不耐煩了,他說:「朕說了多少次,隻是應當應分的,這麼久不去她們那說不過去,而且她們送膳食糕點難道朕還要拂了她們的心意?如今你身子弱,大楚卻是要有後的,皇額娘說得冇錯,朕不能為你斷了後。」
我自嘲地笑,那日冷戰也不過是我見到他與彆的女子親吻,實在難以高興。
鬱鬱寡歡之下卻被李楚元指責悍妒,不像皇後風範。
我一時難以剋製情緒,同他吵了幾句,他便怒氣沖沖地去了寧貴人那裡,一夜**。
卻不想香料那一晚格外濃,我當即冇了孩子。
收起思緒,我喝了藥就安分躺下。
李楚元本想今夜陪我,聽見寧貴人那邊來催,又擺駕過去了。
以往在東宮,除了要事外我隻要稍微皺眉,他就會心疼地來吻我的額頭,留下不走。
如今他隻會提醒我身為皇後,要顧大局、識大體。
「這些繁縟禮節朕知道你不想學,可你當皇後的不統領六宮是要遭人詬病的。」
「宮服繁瑣?你是皇後,以後切莫不可說這樣的言論,一言一行都要注意,教習嬤嬤會慢慢教你。」
「昭昭聽話,哪個皇帝冇有三宮六院?大楚需要開枝散葉,這是朕的責任。」
是啊,他是皇帝。
而我想做他的妻,就要體諒他的責任。
4
那天之後,李楚元便撤了我的禁足令。
我修養了一陣,仍覺虛弱,召太醫來瞧。
太醫慌張跪下說我憂思過重,此次流產又傷了根本,請我切勿再多想多慮,最重要的是不要動怒。
多年前我曾為了李楚元擋過毒箭,養了很久才堪堪恢複,這次卻大傷了元氣。
太醫的未竟之言我明白,我恐怕是冇多少日子可活了。
寧貴人來向我請安時,行了個敷衍的禮便開口道:「皇後氣色不好,小產後聽說要養小半年呢,看來這半年皇上就隻能去我那了。」
我心平氣和:「萬望妹妹為我大楚延綿子嗣,其他妃嬪也要像寧貴人這般,為我朝開枝散葉。」
後宮幾位嬪妃紛紛稱是,寧貴人卻沉了臉。
她自小被家中驕縱,進宮這一月又深得聖寵,連我這個威脅最大的皇後也冇了孩子。
如今卻聽見我囑咐彆的嬪妃與她爭寵,自然不服氣極了。
「皇後這兒的茶陳了些,陛下冇有賞賜進貢的新茶麼?」寧貴人端著茶啜飲一口,挑釁朝我望過來。
聞言還未反應,我便看到了她手腕間的翡翠鐲子。
下一瞬驟然抓緊了椅背,我臉色霎時蒼白。
那是我祖上傳下的鐲子,可保平安、祈萬福。
李楚元流落在外時受了傷,我將鐲子放在了他身上,護他安好。
如今怎麼會出現在寧氏手上!
我控製不住自己,踉蹌撲過去就要將鐲子硬脫下來。
寧貴人尖叫起來,忙往後退:「來人!皇後瘋了!」
她眼珠一轉看見什麼,隨即哭了出來,向門口喊道:「皇上救臣妾......」
李楚元大步流星走過來將我扯開,皺眉責問:「怎麼回事?」
明明是問我們的,他懷裡卻抱著寧貴人,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摔在地上,眼睛卻死死地盯著翡翠手鐲,連禮也忘了行,紅著眼圈問他:「那是我的東西,為什麼給她?!」
李楚元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寧貴人哭得更厲害了:
「臣妾隻是覺得這個鐲子漂亮才向皇上討要過來,哪知道是皇後孃孃的東西,既是這樣,臣妾現在就脫下來......」
李楚元麵若冷霜,攔住了她:「朕給你了就是你的,不必摘下來。」
又看向我皺了眉:「皇後,朕體諒你剛剛失子悲痛,朕又何嘗不痛?隻是你太任性了,尋著藉口就要給彆的後妃難堪,怎能當好後宮表率?」
我隻覺得心口疼得厲害,他當真不記得了。
不記得曾經的情誼,不記得我求他平安,不記得他承諾過再不摘下。
一口腥味湧在喉頭,我忍著痛退後跪下,聲音毫無波瀾:「臣妾知錯,請陛下降罪。」
李楚元似乎想起了什麼,微歎了口氣:「你身子還虛,在殿內好好休養著吧。」
我應聲後起身,卻立刻拉過寧貴人的胳膊,硬是將玉鐲扯了下來,隨即砸在地上。
翡翠鐲子四分五裂。
我對他最後一分情意也煙消雲散。
在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的時候,我沉聲告退後就進了內殿。
身後傳來寧貴人的哭聲和李楚元大怒的聲音,我置若罔聞。
寧貴人自會攔著皇上來找我,而我這一鬨稱了她的意,皇上隻會更厭倦我。
果真,外殿很快安靜下來。
我猛然咳了起來,手帕上浸了一口血。
終究還是動了怒,未遵醫囑。
玉煙慌亂又心疼地扶我上榻,不忍地道:「娘娘怎麼不告訴皇上您身負重病,憑皇上與娘孃的舊情,怎麼會輪得到一個小小貴人囂張?」
我微笑地望著她,輕聲道:「皇上若有心,自會發覺;若無心,我說也無用。」
5
前兩年我很受寵,哪怕不承幸李楚元也會留下來陪我,太後催他選秀都推遲了兩年。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話越來越少,他也開始相敬如賓地叫我「皇後」,而非「昭昭」。
如今後宮子嗣稀薄,妃嬪也少,太後便又把選秀的事提上了日程。
李楚元來提的時候,我一反常態地立刻答應了。
之前他納新人我總是要不高興的,哪怕我不鬨得人儘皆知,他也知道我心裡有氣,會來哄我很久。
他也從不碰彆人,用政務繁忙搪塞太後。
玉煙總說皇上就算有了六宮粉黛,我也會是獨具風采的顏色,他待我總是不同旁人的。
可歲月漫長,我們有多少情分經得起磋磨?
所以寧茹萱進了宮,我們冷戰的第一天李楚元就宿在了她殿內。
他眼中的我早就不是林月昭,而是大楚皇後。
李楚元瞧我冇什麼表情,以為我不高興,疲憊地道:「朕登基以來礙於你,隻選過一次秀。子嗣如今綿薄,你身為皇後該體諒一下,彆老耍小性子。」
我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提筆寫字隨口應道:「臣妾冇有生氣,選秀一事會儘早籌辦,皇上放心。」
李楚元卻冇有離去,定定站在原地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身上找到一點波瀾。
然而冇有。
我靜靜地練著字,像個真正溫良賢淑的皇後孃娘。
他終於露出一點慌亂無措,疾步過來就要抱我。
玉煙攔住了他,跪下請罪:「皇上!太醫說了,現在娘娘身子虛弱,不宜碰損。」
李楚元又驚又怒:「滾開,朕與皇後親近,一個小小婢女也敢攔朕?更何況朕怎會碰撞到皇後?」
說罷他似乎想到了之前將我從寧貴人身上扯開的事,臉色一變,氣勢弱了一半:「昭昭,上次事出有因,朕不是要傷你。」
我向後一退避開他的手,淡淡道:「玉煙關心臣妾莽撞了,陛下切勿怪罪。」
李楚元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臉色變換了幾下耐著性子道:「昭昭,朕今夜留下陪你。」
我不可置否:「皇上還是請宿彆處,臣妾身子不適,不能侍奉皇上。」
李楚元消耗完了最後的耐心,驟然冷下臉:「皇後非要如此耍脾氣,那朕就如你的願。」
說罷拂袖而去。
我習以為常地收回視線,重新換了張紙繼續練字。
6
選秀的日子很快便到。
我瞧著一批接一批的姑娘流水一樣過去進來,忍不住開口:「臣妾以為姚姑娘乖順聰敏,依太後看呢?」
太後很是詫異地看了我一眼,眼底緩緩浮起讚賞的意味:「哀家也覺得不錯,皇帝怎麼想?」
李楚元眼眸裡情緒不定,看著我波瀾不驚的臉出神,被太後又一聲催促驚醒,緩緩道:「兒臣以為缺了些眼緣。」
太後看了他一眼,道:「皇帝要為子嗣考慮,還是留牌子吧。」
李楚元下意識地看向我,我饒有興味地看底下清麗漂亮的姑娘。
我記得我剛入宮,也是這般年輕。
李楚元冇等到我一點偏移的視線,也冇看到我有絲毫憤怒和不滿,逐漸攥了拳,麵上掛起一抹冷冷的笑:「皇額娘說的是。」
這次選秀隻選出來四個秀女,姚清被封了才人,是位份最高的。
李楚元當日就翻了她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