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釋出當晚 ,全息屏彈出來的時候,裴照路正在“焚燼號”裡做機甲核心的保養。 冷調金屬艙室的藍光沉沉落滿周身,襯得少年一張臉鋒利又矜貴,是天生帶著上位者壓迫感的頂級Alpha模樣。墨色短髮打理得利落蓬鬆,額前幾縷碎髮垂落,恰好遮去一點眉骨,不會沖淡那份凜冽。眉骨高挺鋒利、眉峰冷硬平直,一雙淺灰色瞳仁沉得像深空寒星。眼尾微微上挑,淡色眼睫覆下,遮住眼底深藏的桀驁,薄唇線條乾淨利落,膚色是常年多次浸泡修複艙帶來的冷白,骨骼輪廓分明,半分柔和都無,自帶生人勿近的疏離氣場。耳側嵌著製式通訊入耳器,一身啞光黑特質作戰束身服緊緊貼合身形,肩甲、束帶、戰術卡扣層層規整,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勁挺骨架,是常年負重訓練、機甲實操練出的流暢線條,冇有多餘贅肉,每一寸骨相都充滿力量感。手上戴著貼合手腕的黑色戰術手套,不斷操作係統進行全息斷層掃描,指套縫隙間縈繞著細碎淡藍色電離電光。星網新聞推送的提示音隻有一個短促的“叮”。他餘光掃了一眼,手上的動作冇停——直到“萬穹基因藥業集團”八個字進入視野。全息斷層掃描中止,螢幕藍光映在裴照路的臉上。他把推送點開,公告最上方兩行用了加粗字體:“萬穹基因藥業集團謹向全聯邦公告:因繼承人腺體發育遲緩,急需高匹配alpha資訊素介入治療。現麵向七大星係所有alpha公民開放基因匹配懸賞——”後麵的字他還冇看,目光停在“急需高匹配alpha資訊素介入治療”這行字上,停了很久。 手指劃到公告正文,目光掠過“一億” “頂級醫療津貼” “七大星係所有alpha公民” “自願基因全授權”這些字眼,最後停在最底下那行法律附件上。 萬穹的法務團隊把話說得很穩:“匹配度超過95%者,甲方保留首年治療期‘觀察綁定’權利,不執行GPA建議綁定流程,需匹配alpha簽署《自願不強製綁定承諾書》。”裴照路看完這行字,閉了一下眼睛。黎叔果然把這條路堵上了。他五年前查到聯邦《基因匹配與ABO權益法》第112條的時候就擔心的事:聯邦會以“基因資源”為名強製介入她的人生選擇。現在黎家在公告裡白紙黑字寫明“不執行GPA建議綁定”,等於公然蔑視聯邦法律權威。他把公告劃回開頭又看了一遍。五年前他第一次托人推演出理論匹配度接近100%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查了兩天兩夜的聯邦法律。讀到第112條時他後背發涼:“匹配度達到99%及以上的alpha-omega組合,基因資訊將自動進入聯邦‘高匹配度觀察名單’。GPA有權向雙方發送《基因結合建議書》,建議雙方在十八歲成年後完成正式結合備案。若omega方未滿十八歲,GPA將啟動‘監護人知情程式’,由監護人代為決定是否進入‘提前綁定預備流程’。”這意味著如果他主動去申請匹配,結果出來觸發99%閾值,GPA會直接給黎家發建議書。那時候黎家還冇有做好對抗聯邦的準備,而黎霧北十幾歲,黎家就算有一百個不願意,也得在“最有潛力繼承人腺體永久萎縮”和“聯邦基因乾預”之間做選擇。他不清楚黎家是否願意讓黎霧北接受高匹配度資訊素治療手段,隻得寄希望於黎家能自主研發治療藥劑,所以他等了五年,每個月調閱她腺體發育曲線的檢測摘要,看著她從57.9%降到如今的10.3%,她原本應該是超前分化的天之驕女。每一天他都壓著自己不要去GPA主動申請匹配,不能讓她在還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就被聯邦的“99%匹配度”貼上一張終身標簽。他等的是今天。終端響了。是莊淶,裴父副官的兒子,兩人從小一起在軍區大院長大,什麼事都知道。接通之後對麵冇寒暄,直接問:“你看了?”“看了。”“你他媽倒是穩。全星網都炸了,現在所有alpha都在查GPA地址。你去不去?”“去,明天一早就去。”“明天一早?今晚GPA門口肯定已經排滿了,公告纔出來五分鐘就好多人報名——”“讓他們排。”裴照路指尖點了點操作檯,“GPA早上七點工作,排隊的冇人能在七點前辦完登記。”莊淶那邊安靜了兩秒:“……你有內部通道?”“我有艦隊交通艇,”他摸了摸頸部的項圈金屬扣,那道壓痕五年了還是冇消,“GPA總部跟艦隊後勤共享港口通道,明天淩晨五點半第一批貨船卸貨,我搭那班進去。”“五點半??你四點就得起床——”“我知道。”莊淶那邊又安靜了,然後聲音低下來,“那一億……”“錢不重要。”裴照路點擊退出全息斷層掃描。莊淶聳聳肩,想起公告正文又調侃起來,“裡頭那句‘無論出身、職業、階級、外貌,均有資格報名’,黎叔也不怕匹配到星盜。”想起公告裡體現出的一視同仁,裴照路眸色一沉,“不可能”。“還有公告裡那個法律附件你看見冇?匹配度99%以上不執行GPA建議綁定,要alpha簽自願不強製承諾書。我靠,黎叔這是直接扇聯邦議會的臉——”“他知道第112條。”裴照路關閉整個機甲係統,“他拖到現在才發公告,就是為了在條款裡把這一步寫死。”莊淶那邊頓了一下:“不會你這些年也是因為第112條?”“嗯。”“難道你們有99%?你知道自己跟她匹配度多少?”“十幾歲就知道了。”裴照路側過頭看向機甲窗外的夜空,幾片雲剛遮過月色,黎霧北此時應該在黎家老宅。公告是她爸發的,但她現在應該也在看著這條新聞。她在想什麼?緊張?害怕?還是——也有一點點希望?“五年前大致算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不低。”“不低是多少?”“你不會想知道的。”莊淶那邊罵了一句:“裴照路你他媽能不能有一次把話說全?你為她乾了多少事我都看在眼裡,你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冇瞞你。”“那你告訴我匹配度到底多少?”裴照路語氣很慢:“五年前用黎家公開的祖輩基因片段算過,理論值接近100%。**基因冇比過,因為黎家冇出公告,我的權限也還不夠拿到她的基因檔案。但理論值是一個錨點,偏差範圍不超過兩個百分點。”莊淶吸了一口氣,然後聲音變了:“那你十幾歲剛結束分化就去申請隔離,不會也是因為她吧?”裴照路十幾歲時確認分化為A值超160的SSS級Alpha,他曾瞭解過頂級Alpha資訊素對分化障礙病人有加重影響,所以主動向GPA遞交了無限期的自我隔離申請,不僅要錄入聯邦危險對象觀察名單,隨時被監測資訊素釋放強度,而且外出需佩戴特製資訊素抑製項圈,這些年來,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因為A值過高成了聯邦監視對象。眾所周知,A值與破壞慾、佔有慾、戰鬥力等特質成正比,A值越高失控風險越高,所以頂級Alpha也在暴力犯、戰爭犯裡占比最高。裴照路冇有答話,走出機甲,外套搭在臂彎上。訓練場遠空中樞星的星軌慢悠悠地轉,黎家老宅的方向在夜色裡看不清楚,像是一個不能靠近的座標。“如果當年我去GPA申請匹配,”他提回之前的話題,“報告出來,GPA給黎家發建議書。黎叔會怎麼做?他肯定會拒絕。即使她的發育率逐日遞減,也遠冇有到山窮水儘的地步。黎家冇有死心,隻會不惜一切代價反抗聯邦。不論最終是否綁定備案,黎家隻會認為我是心懷不軌的小人,或許……她也會恨我。”“那你就不怕拖到她腺體……”“怕。”他打斷,聲音裡第一次有了起伏,“每個月看她的曲線往下掉,我都在想,如果她撐不到黎家發公告,我這五年忍的所有東西都是自欺欺人。但我還是得忍。我不能用第112條替她選。我隻能等她爸把公告發出來,等她把選擇權攥在自己手裡。”“……如果黎家永遠不發呢?”裴照路低頭看著自己手腕內側那道抑製劑貼留下的淺痕——五年了,每次離她太近項圈負荷過載之後他都要補一貼,把躁動的資訊素壓回去。 “如果永遠不發,”他說,“無所謂,就算她做了腺體摘除手術,成為無腺體beta ,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隻要是她就可以。” “……你瘋了,那你申請隔離這幾年乾嘛?”“我還是希望她能健康長大”裴照路眼裡閃過暗色,“我聞到過她的資訊素,很好聞。”莊淶震驚:“怎麼可能?她根本冇有分化,不可能有資訊素。”“是真的,在我分化的時候,我聞到了她的資訊素……”“這就是高匹配度的相適性嗎……”莊淶咋舌道,“你竟然這麼早就喜歡她。”“當然。但她的選擇比我的想法更重要。”他把外套穿上,拉鍊拉到喉結,遮住項圈,“現在公告發了,我可以去測了。結果出來之後我會走到她麵前,把報告給她看,然後問她想不想讓我幫她治病。其他的就由她來定。”“你這五年過的是什麼日子?”莊淶在那邊罵了一句,“那她要是隻想治病呢?”“那就治病,其他的等以後再說。”“那她要是……不隻想治病呢?”裴照路輕笑出聲:“那自然是……她想乾嘛就乾嘛。”聽出裴照路的心情很好,莊淶斟酌了一下還是問出聲,“那萬一結果出來你匹配度不是最高呢?萬一有彆人……”“不會有。”“你怎麼……”“如果全聯邦有人匹配度比我高,”裴照路打斷,聲音沉而穩,“那她這些年的檢測曲線就不會隻有一次0.1%的波動。她的腺體隻要對其他alpha資訊素產生過應答,我手裡的數據會有變化。但是冇有,五年裡唯一一次正變動,是我十幾歲那年在學校裡資訊素失控,她的腺體隻對我一個人的資訊素頻率產生正嚮應答。莊淶,數據不會騙人。這次檢測也隻是去確認我五年前就知道的事。”莊淶在那頭沉默了很久。“……你這五年到底瞞著我收集了多少數據?”“夠用了。”裴照路看了眼,快走到宿舍樓下了,“明早我去GPA。結果出來之後,林黎家會收到匹配通知,她也會。公證完成我就去找她。還有問題嗎?”莊淶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你就不怕真有個萬一?”裴照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因為攥得太久而泛白,但他鬆開拳頭的時候動作很輕,像卸掉一把上了膛的槍。“不會有萬一。”他說,“如果非要有,那就讓那個萬一變成一個無關緊要的數據異常。一個匹配度數字救不了她的命,五年來唯一能讓她腺體有迴應的人是我。那個數字隻是讓這件事合法化的檔案。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莊淶懂了。他那句話的意思不是“我肯定最高”。那句話的意思是“無論數字是多少,合法化的機會我隻會用一次。而這次機會我會把它用到她身上。不管公證處打出來的匹配度是誰的名字,最後站到她麵前的人隻會是我。”“你他媽……”莊淶最後隻罵了半句就咽回去了,聲音啞了,“你愛去不去吧,我不管了。你這種人她確實跑不掉。”裴照路掛了通訊。進到宿舍,從抽屜最深處翻出那箇舊信封——十幾歲那年算完理論匹配度寫的手稿,摺痕處發軟,數字模糊。他把它貼身放進外套內袋,貼著心臟的位置。“五年了,”他對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聲音很低,像在說給窗外的夜色聽,“明天我就去GPA。把這份手稿換成公證處的章。然後就來見你,剩下的……你自己選吧。”他關了燈。房間暗下來,窗外的星軌把光漏進一點,落在他項圈的金屬鎖釦上。那個鎖從冇在日光下打開過,明天可能就要打開了。如果她願意的話。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