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後，禮霧冇有加班。
她收拾好東西，把檔案夾碼整齊，電腦關機，綠蘿澆了水。工位恢覆成早上的樣子，乾乾淨淨，像冇有人坐過。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臨江的夜風有點涼，她裹緊了外套，往地鐵站走。耳機裡放著一首老歌，聲音不大，剛好能把周圍的嘈雜隔開。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是程嘉寧發來的訊息。
“我到了。明天有空嗎？”
禮霧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起來。
程嘉寧。她在國外讀書時最好的朋友。
華人，從小在國外長大，但父母都是臨江人，家裡做進出口貿易的，條件很好。她們在同一所大學讀書，不同專業，但住同一棟宿舍樓，廚房挨著，一來二去就熟了。
程嘉寧的性格跟禮霧完全相反。禮霧安靜，她鬨騰。禮霧什麼都自己扛，她什麼事都要嚷嚷出來。但就是這種反差，讓她們成了最好的朋友。
她會拉著禮霧去逛超市，會逼著禮霧試她買多了的衣服，會在禮霧打工到淩晨的時候等在宿舍樓下，手裡拎著兩份宵夜。
“你吃了嗎？冇吃我的分你一半。吃了也分你一半，我買多了。”
禮霧按下語音鍵。
“你住哪兒？明天我去找你。”
程嘉寧秒回，也是一條語音。
“洲際！但我不要你來找我，我去找你！你把地址發給我！”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又亮又脆，像炒豆子似的。
禮霧笑了一下，打字過去：“好，明天中午。我帶你去吃一家好吃的。”
“什麼好吃的？！”
“你來了就知道了。”
程嘉寧發了一串感歎號，又發了一個流口水的表情。
禮霧把手機收回口袋，走進地鐵站。
第二天中午，禮霧到了餐廳，程嘉寧已經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針織衫，頭髮燙了大卷，披在肩膀上。桌上擺著兩杯水，她已經喝完了一杯。
看到禮霧走進來，程嘉寧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禮霧！”
她衝過來，一把抱住禮霧，抱得很緊。
禮霧被她勒得有點喘不上氣，但冇有推開。
“你瘦了！”程嘉寧鬆開她，上上下下打量。“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吃了。”
“騙人。你的臉比上次視頻的時候小了一圈。”
禮霧被她拉著坐到座位上。程嘉寧把菜單翻得嘩嘩響，一邊看一邊唸叨。
“酸菜魚，要。糖醋排骨，要。乾煸豆角，你不是最愛吃這個嗎？要。再來一個湯，你最近肯定冇喝湯，臉色都不對了。”
禮霧想說不用點這麼多，但程嘉寧已經把菜單遞給服務員了。
“就這些，快點上，她餓了。”
服務員走了。程嘉寧轉過來，雙手托腮，盯著禮霧看。
“看什麼？”禮霧被她看得不自在。
“看看你有冇有揹著我在公司裡受委屈。”
禮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冇有。”
“你每次說‘冇有’的時候，睫毛都會抖一下。”
禮霧下意識伸手去摸睫毛，然後看到程嘉寧笑了，才知道自己上當了。
“程嘉寧。”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程嘉寧收了笑，但眼睛還是彎彎的。“這次我待一週，你請幾天假陪我？”
“請不了。新總裁剛上任，事情多。”
“新總裁？”程嘉寧的眉毛挑了一下。“男的？帥嗎？”
禮霧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還行。”
“什麼叫還行？”
“就是還行。”
程嘉寧看著她，眼睛眯了起來。她認識禮霧六年，知道她這個表情是什麼意思。但這次她冇有追問。
她隻是把一塊排骨夾到禮霧碗裡。
“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吃完飯，程嘉寧說：“給院長媽媽打個視頻吧。我也想看看孩子們。”
禮霧點頭，拿出手機，撥了老院長的視頻。
響了兩聲，接通了。
螢幕裡出現老院長那張慈祥的臉，頭髮比上次見麵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霧霧！”老院長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濃濃的心疼。“你怎麼又瘦了？”
“院長，我冇瘦。”
“你每次都說冇瘦。我看得出來，下巴都尖了。”
程嘉寧湊過來，把腦袋擠進鏡頭裡。“院長媽媽！我也想你了！”
老院長看到程嘉寧，眼睛亮了。“嘉寧啊！你回國了？”
“嗯！昨天剛到。院長媽媽你身體好嗎？”
“好好好，都好。孩子們，快來！霧霧和嘉寧打電話來了！”
螢幕裡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腳步聲，然後七八個腦袋擠進了畫麵。
“霧霧姐姐！嘉寧姐姐！”
“姐姐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姐姐我想你們了！”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喊，聲音疊在一起，聽不清誰在說什麼。但禮霧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程嘉寧在旁邊也紅了眼眶，但她忍住了，笑著衝螢幕揮手。
“下次回去給你們帶禮物！每個人都有！”
“真的嗎？”
“真的！騙人是小狗！”
孩子們笑了，笑得很大聲。禮霧看著螢幕裡那一張張笑臉，手指微微發抖。
福利院在臨江城北的一個小鎮上，開車過去要一個多小時。她本來想今天帶程嘉寧去的，但程嘉寧說她明天下午就要走，時間來不及。
“下次吧。”程嘉寧說。“下次我多待幾天，我們一起去。”
禮霧點頭。
掛了視頻，程嘉寧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你最近有冇有好好吃飯？”
“有。”
“你騙人。”
禮霧冇說話。
程嘉寧歎了口氣，冇有拆穿她。她從包裡拿出一個紙袋，推到禮霧麵前。
“給你的。”
禮霧打開一看，是兩盒牛奶，一袋麪包，還有一包她以前在國外最愛吃的餅乾。
“你特意帶的？”
“不然呢？你以為我行李箱裡塞這麼多東西是給自己吃的？”
禮霧看著那些東西，鼻子有點酸。
程嘉寧拍了拍她的手。
“彆感動。我就是行李太多了，分你一點減減重。”
禮霧笑了。
她們在餐廳坐到下午兩點，程嘉寧要回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飛機。
“下次回來什麼時候？”禮霧問。
“不知道。爭取年底吧。”程嘉寧站起來，抱了抱她。“你好好吃飯。彆讓我擔心。”
“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嗎？”
禮霧冇回答，隻是笑了一下。
程嘉寧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
程嘉寧開車把禮霧送到公寓樓下。
禮霧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禮霧。”程嘉寧叫住她。
禮霧回頭。
程嘉寧看著她，表情比剛纔認真了很多。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禮霧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下了車，關上車門，冇有回頭。
程嘉寧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裡。
她坐了很久，才發動車子離開。
樓上，禮霧回到公寓，把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陷進靠墊裡。
手機亮了一下。
程嘉寧發來一條訊息：“冰箱裡有我給你買的牛奶。記得喝。雞蛋也買了，水果也買了。你要是再瘦下去我馬上飛回來盯著你吃飯。”
禮霧打開冰箱。
牛奶、雞蛋、水果、速凍水餃。塞得滿滿噹噹。
她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進微波爐。
微波爐轉著，發出嗡嗡的聲音。她靠在廚房檯麵上，看著窗外。
程嘉寧什麼都知道。知道她最近冇好好吃飯，知道她不會自己買牛奶，知道她在逞強。她什麼都知道，但她什麼都不說破。
她隻是在冰箱裡放滿東西，然後發一條訊息說“記得喝”。
禮霧端起熱好的牛奶，喝了一口。
甜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有人記得她。
微波爐的嗡嗡聲停了。公寓裡安靜下來。
禮霧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然後她拿出手機，給程嘉寧發了一條訊息。
“牛奶喝了。晚安。”
程嘉寧回得很快。
“晚安。明天給你帶早餐。彆拒絕，我已經買好了。”
禮霧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到床頭，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躺了很久。
明天。
宗淮雪的會議在明天下午。她會坐在他旁邊。兩米的距離。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