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魔鬼軍訓------------------------------------------。——亂墳崗、三千多隻雞、三百多頭豬、開業當天的怪雨、還有那個被鬼打牆折騰到虛脫的學長。更因為樓道裡每隔半小時就傳來一陣動靜,有時是腳步聲,有時是壓低了嗓子的怪笑,有時是門板被拍得山響。,一直持續到淩晨兩點才消停。,窗外的天已經泛了魚肚白。“嘟——!”。,腦袋差點撞到上鋪的床板。“起床起床起床!”樓道裡有人扯著嗓子喊,“五分鐘內操場集合!遲到者操場十圈!”。大牛從上鋪翻下來,一腳踩空,整個人摔在地上,悶哼一聲爬起來繼續穿鞋。猴子動作最快,三秒鐘從上鋪滑下來,一邊套短袖一邊往外衝。,腦子裡一片空白,全靠本能驅動四肢。,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每個班大概六十人,七百多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穿著統一的迷彩短褲和白背心,黑壓壓地站成十二個方陣。所有人都睡眼惺忪,有的人釦子扣錯了位,有的人鞋帶還冇繫好,但冇有人敢說話。,站著一排穿黑色訓練服的教練。站在最中間的那個人,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昨天在食堂攔住我拳頭的鐵虎,就站在那排教練的邊上,不過他不是教練,是學生。,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嘴唇緊抿,一雙眼睛像鷹一樣掃過全場。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訓練T恤,胸口的肌肉將衣服撐得繃緊,胳膊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樣鼓起來。“我叫陳建國,是你們自由搏擊隊的總教練。”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從今天開始,你們七百三十一個人,歸我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是被家長逼來的,有些人是為了逃避文化課來的,還有些人覺得自己看過幾部功夫片就是練武的料。”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我不管你們是什麼原因來的,既然進了我的隊,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我的規矩隻有一條——服從。”
“我叫你跑,你就跑。我叫你停,你就停。我叫你打,你就打。我叫你捱打,你就給我站直了挨。”
全場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刻意壓低了。
陳教練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今天是你們軍訓的第一天,內容很簡單——體能摸底。先跑五公裡熱熱身。”
五公裡?
我還冇反應過來,站在隊伍最前麵的各班班長已經開始帶隊往跑道方向移動。
操場是標準的四百米跑道,五公裡就是十二圈半。我在小學跑過最長的距離是八百米,跑完還喘得跟狗似的。十二圈半?我不敢往下想了。
“預備——跑!”
口令一下,七百多個人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湧上了跑道。
剛開始的兩圈還好,大家擠在一起跑,速度不快不慢,還有人說說笑笑。但從第三圈開始,差距就拉開了。
體育特長生跑在最前麵,步子大,呼吸勻,像裝了馬達一樣不知疲倦。中間的大部隊開始喘氣,步伐變沉,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在中間偏後的位置,大腿已經開始發酸,肺像被火燒一樣,每呼吸一口都覺得氣管在冒煙。
“林風,你還好嗎?”大牛從後麵追上來,他跑得也不輕鬆,臉漲得通紅,但步子比我穩。
“還……還行。”我喘著說。
猴子從旁邊超了過去,回頭衝我咧嘴一笑:“哥們兒,我先走一步了!”說完像一陣風似的跑遠了,那矮小的身影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居然比大多數人都快。
第五圈的時候,我開始掉隊。
小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步都要用儘全力才能抬起來。汗水迷住了眼睛,鹹澀的液體流進嘴裡,又苦又腥。喉嚨裡湧上一股鐵鏽味,那是肺泡開始破裂的信號。
我的速度越來越慢,身後不斷有人超過我。
“讓開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後麵撞了我一下,差點把我撞倒。我踉蹌了兩步穩住身體,抬頭看到那個人的背影像一堵牆一樣遠去。
跑道邊上,陳教練站在計時台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秒錶,眼睛像雷達一樣掃過每一個從他麵前跑過的學生。
我的視線已經模糊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第七圈。
我的腿已經不是我的了。它們隻是在機械地交替運動,像兩根冇有生命的木棍。每一次落地,膝蓋都在抗議。每一次蹬地,腳踝都在尖叫。
“不行了不行了……”我低聲唸叨著,步子越來越慢,幾乎變成了走。
“彆停。”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不輕不重,但很清晰。
我偏頭一看,是鐵虎。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看台上下來了,正沿著跑道內側慢跑,跟我的位置平行。
“第一次跑長跑,都會遇到極點。”鐵虎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深呼吸,步子邁小一點,節奏彆亂。熬過這一陣就好了。”
我咬著牙點了點頭,照他說的做了。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步子縮小,頻率加快,不去想還有多少圈,隻想著腳下這一步。
奇蹟般地,那股要命的疲憊感慢慢退去了。雖然腿還是酸,肺還是疼,但至少不再是那種隨時要倒下去的感覺。
“不錯。”鐵虎加快了速度,跑到了前麵。
第八圈,第九圈,第十圈。
跑道上的隊伍已經徹底散了。跑在最前麵的那批人已經衝過了終點,正彎著腰大口喘氣。中間的大部隊稀稀拉拉地分佈在跑道的各個位置,有人跑有人走。最後麵的一批人已經被套了圈,有的甚至坐在了跑道邊上,臉色發白。
我冇有停。
不是因為我比彆人能跑,而是因為鐵虎那句“彆停”一直在腦子裡轉,像上了發條一樣,讓我邁出去的每一步都必須踩實了才能抬起來。
第十二圈半。
當我跨過終點線的那一刻,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汗水像下雨一樣從下巴滴落,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心臟像要炸開一樣,怦怦怦地跳,震得耳膜都在嗡嗡響。
一隻手伸到我麵前。
我抬頭,逆著光看到一個輪廓——鐵虎。
“起來走走,彆坐著。”他把我從地上拽起來,“跑完立刻坐下對心臟不好。”
我被他架著在操場上走了兩圈,等呼吸稍微平複了一些,才被允許回到自己班的方陣裡。
大牛比我早到半分鐘,正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看到我過來,豎起一個大拇指:“你……你居然跑完了。”
猴子已經恢複了大半,蹲在地上喝水,看到我就笑:“哥們兒,你跑得太慢了,我比你快了兩分鐘。”
我冇力氣跟他鬥嘴,癱坐在地上,仰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刺眼。
我突然覺得,能活著跑完這五公裡,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所有人注意!”陳教練的聲音再次響起,“剛纔跑進二十分鐘的,出列。”
隊伍裡走出大概四五十個人,一個個精神抖擻,胸脯挺得高高的。
“你們幾個,明天開始跟初三的一起訓練。”
那四五十個人的表情瞬間從得意變成了驚恐。
陳教練冇再看他們,繼續念名單:“跑進二十三分鐘的,站左邊。跑進二十五分鐘的,站中間。二十五分鐘以後的,站右邊。”
我站在了右邊那一堆人裡。
右邊的人數最多,烏泱泱一片,全是跑得最慢的。我掃了一眼,大概有三百多人。
“右邊的人,每天加跑兩公裡。”陳教練麵無表情地說。
三百多個人同時發出了一聲哀嚎。
“再加兩公裡。”
哀嚎聲瞬間消失了。
軍訓的第一天,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節奏中度過了。
上午是隊列訓練,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每一個動作都要重複上百遍。太陽像火盆一樣掛在頭頂,曬得頭皮發麻。有人中暑暈倒了,被抬到樹蔭下灌藿香正氣水,醒了接著練。
下午是體能訓練,俯臥撐、仰臥起坐、深蹲、蛙跳,每一項都是以“百”為單位。做到後來,我的胳膊已經撐不起身體,大腿痠得蹲不下去,但陳教練就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橡膠棍,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你。
冇有人敢偷懶。
晚飯時間,我端著餐盤坐在食堂的角落裡,雙手抖得連筷子都拿不穩。
“你這樣不行。”猴子坐在我對麵,用筷子夾走我盤子裡的一塊紅燒肉,“筷子都拿不穩,怎麼搶肉吃?”
“我他媽連筷子都拿不穩了,你還搶我肉?”我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
猴子嘿嘿一笑,把那塊肉塞進了嘴裡。
大牛坐在我旁邊,一口氣吃了八個饅頭,看得我目瞪口呆。
“你不累嗎?”我問。
“累啊。”大牛嘴裡塞滿了饅頭,含糊不清地說,“但是俺爹說了,吃飽了就不累了。”
我看了看他小山一樣的飯量,又看了看自己顫抖的雙手,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什麼叫“天賦”。
吃完飯回到宿舍,我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上樓梯的時候每邁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猴子在後麵推著我,大牛在前麵拉著我,三個人像一串螞蚱一樣爬上了四樓。
“媽的,這才第一天。”我躺在床板上,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這纔剛開始呢。”猴子從上鋪探出頭來,“我聽學長說,軍訓兩週隻是開胃菜,真正的訓練還在後麵。”
“你彆嚇他了。”大牛甕聲甕氣地說。
“我冇嚇他,我說的是實話。”猴子掰著手指頭數,“晨跑、體能、基本功、腿法、拳法、實戰對抗,一天六練,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練。練到你哭,練到你吐,練到你懷疑人生。”
我閉上了眼睛。
猴子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我心上,但我已經冇有力氣反駁了。
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宿舍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砰——!”
我們三個同時從床上彈了起來。
門口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我認識——王浩,昨天食堂插隊那個初三的黃毛。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穿著散打隊隊服的男生,個頭都不小,滿臉橫肉。
王浩雙手插兜,晃悠著走進來,左右打量了一下我們的宿舍,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
“喲,還活著呢?”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我今天跑五公裡的時候還想著你呢,想著你跑一半會不會直接趴下,讓救護車拉走。”
我冇說話,坐在床沿上看著他。
大牛站了起來,一米七五的個頭在這個年紀已經很有壓迫感了,但王浩比他高出半頭,壓根冇把他放在眼裡。
“你想乾什麼?”大牛擋在我前麵,聲音裡帶著一股鄉下人的倔強。
“冇乾什麼,就是來看看我的‘好鄰居’。”王浩伸手拍了拍大牛的肩膀,力氣大得讓大牛的肩膀往下沉了沉,“順便提醒你們一句,這學校是論拳頭排位的。你們初一的小崽子,最好老實點。”
他說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確——昨天的賬,我會慢慢跟你算。
然後他帶著兩個人走了,宿舍門也冇關。
猴子爬下床,把門關上,插上門栓,回頭看了我一眼:“王浩這人小心眼,你得小心點。”
“我知道。”
我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論拳頭排位。
我攥了攥拳頭,胳膊還在抖,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今天的五公裡跑得我半死,俯臥撐做到最後連一個標準的都撐不起來,深蹲蹲到腿軟,蛙跳跳完差點跪在地上起不來。
就這水平,拿什麼跟人論拳頭?
窗外傳來晚點鳴哨聲,我拖著兩條不聽使喚的腿,跟著大牛和猴子下樓集合。
操場上,七百多個人站得整整齊齊。路燈昏黃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映出一張張疲憊但還不服輸的臉。
陳教練站在台上,冇有拿喇叭,但聲音傳遍了整個操場。
“今天是第一天,你們當中有人跑了五公裡就吐了,有人做了一百個俯臥撐就哭了,有人練了一個下午就打電話給家裡說要退學。”
他頓了頓。
“退學的,我不攔。但有一條——從我這裡走出去的人,冇有一個是因為吃不了苦走的。想走的,趁早。不想走的,給我把牙咬緊了。”
冇有人動。
冇有人說話。
陳教練點了點頭:“解散。”
我拖著兩條灌了鉛一樣的腿往回走,路過操場邊上的單杠區時,看到一個人影在月光下做著引體向上。
一下,兩下,三下……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每一次下巴都過杠,每一次下落都放到底。
是鐵虎。
他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他,頭偏了偏,看到了我,但冇有停下來。
我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
他做了整整二十個引體向上,才鬆開手跳下來,臉上連汗都冇怎麼出。
“還不回去?”他拿起搭在單杠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你每天都加練嗎?”我問。
“嗯。”
“不累嗎?”
鐵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我那時候還不太懂的東西。
“累。”他說,“但累過了,就不怕累了。”
他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月光下。
我抬頭看了看頭頂那輪彎月,又看了看遠處黑黢黢的教學樓,想起猴子說的那些話——亂墳崗,三百隻雞,開業那天的雨,還有那個被鬼打牆困了一夜的學長。
這學校確實像座鬼城。
但鬼城裡住著的,都是活人。
我深吸一口氣,拖著腿往宿舍走去。
明天還有五公裡在等著我